《女人花》沈沃

25、流泪的红烛

　　春静和天民的婚礼，定在了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人间最美四月天。
　　为了方便春静婚后照顾娘家，经过两家人的商议，把这座老宅子重新布置一新，当做婚房留给了春静和天民小两口居住，而天民的父母和弟弟则搬到了村头新盖的房子里。
　　终于算是了了老两口的一桩心事，天民的父母是喜出望外，忙里忙外积极地为儿子筹办婚事。而准新郎官儿天民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跑前跑后地张罗得不亦乐乎。
　　人逢喜事精神爽。最疼爱的女儿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归宿，积压在心头已久的一块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劫后重生的景才心情大好，一改此前病恹恹的样子，身体恢复的很快，长胖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红润，复查时医生都说他康复得如此之好也算是个奇迹。
　　玉芬更是喜形于色，逢人便夸多亏了天民救回了景才一命，也救了他们全家，对春静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再是横眉怒目，也不再冷言冷语，怨天尤人。
　　反倒是春静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然像以前一样不多言不多语的，不争执彩礼家产的多寡，也不为自己嫁妆的多少而去斤斤计较，一切事宜任由天民他们策划操办，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反倒乐得清闲，每日里只是无微不至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爸爸，帮妈妈把家里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看到父母及家人的变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也感到些许安慰，也暗自庆幸或许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也都是值得的吧。
　　大婚的日子，天气极好，风和日丽。三五成群的燕雀也赶过来凑热闹，房前屋后地飞舞跳跃，叽叽喳喳欢叫个不停，仿佛也来跟着沾沾喜气儿。
　　打扮得光鲜靓丽的春静，穿上了周天民为她精心准备的嫁衣，惊艳了众人，人人都啧啧夸赞她是最美丽的新娘，也纷纷羡慕天民眼光独到有艳福。
　　喜亲婆是满仓婶子，兴高采烈地代表天民一家来接新媳妇，看到漂亮的春静更是赞不绝口，也由衷地为表哥表嫂感到欣慰。
　　妹妹春荣是一个不识愁滋味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她乐呵呵地把一条鲜红的纱巾罩在了姐姐的头上。
　　春静默默地低着头，在满仓婶子的催促下，从妈妈手里接过了那个象征着聚宝盆的大红色的脸盆，她不敢抬头，怕接触到妈妈那慈爱又有些不舍的眼神。慢慢地呼了一口气，站起身，向坐在炕头的景才深深地鞠了一躬，低声说道：“爸，我走了。”
　　“哎。”景才嘴唇颤动了两下，向春静伸出了双手，顿了一下，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把身子往炕里挪了挪，转过身，悄悄的蒙住了眼睛。
　　在满仓婶子的搀扶下，春静一步步地迈向了房门。她知道自己迈出的这一步，就将是自己人生的另一个起点，虽然两家仅有一墙之隔，以后再进进出出，意义却大不相同了，往后的日子里，这里只是自己的娘家。
　　春静木然地走出了家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或许，在她的心里，眼泪早已流干了吧。
　　天民的爸爸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又是村里的干部，这儿子的婚礼自然是办的毫不含糊，不但请来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还请来了全村的老少来喝屯酒，酒席热热闹闹地足足摆了一天，那场面也甚是风光了。
　　按照当地的民俗，婚礼的程序也是一样都不少。鞭炮齐鸣，彩球飞舞，新人跨马鞍，走红毯，洗面，坐福，吃子孙饺子长寿面，改口认亲，敬酒点烟，闹洞房，在满仓婶子的引领下，春静和天民按部就班地进行，满堂的欢声笑语满含着对他们新生活的美好祝愿。
　　等到闹洞房的人们逐渐散去的时候，已是将近午夜时分了。天民的大嫂为他们小两口铺好了崭新的被褥，临走时点了两根红色的蜡烛放在桌上，还特意嘱咐春静不要吹灭，按当地的风俗，这两根蜡红烛是要在洞房里一直点到天亮的。
　　喧闹了一天，终于安静了下来。
　　朦胧的烛光洒满室内，新房里一片暖意融融。
　　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春静，天民的心里美滋滋的，心仪了许久的女孩儿今天终于成为了自己的新娘，在天民的心里，得到了春静仿佛就是得到了整个世界。
　　天民一瞬不瞬地盯着春静，足足有两分钟，才咧开嘴憨憨地笑道：“你真美。”
　　春静在天民热烈的注视下，羞红了脸，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粉红色的内衣映衬着她美丽的脸庞，在朦胧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春静，以后咱俩过日子，我都听你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天民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不清，呼吸也变得更加的急促，□□中烧情不能已，伸手掀开了春静的被子，整个身子压了过去。
　　这一整天仿佛都是在云里雾里的春静一直是混沌而迷茫的，直到此刻，周天民进入她身体的这一刻，那颤栗的刺痛才让她彻底清醒，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嫁作他人妇，已经不再是父母身边那个单纯的小丫头了，从今天起，这里便是属于自己的家，而身上的这个男人，虽然不是自己的最爱，却也是将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这一刻，倔强的春静彻彻底底地屈服认命了，忍着身体的疼和心底说不出的痛，紧紧地闭上双眼，紧张地伸出手搂住了周天民的脊背。
　　夜，已经很深了，格外的安静。
　　一番云雨之后的周天民心满意足地翻过身呼呼睡去。
　　春静不知所以地大瞪着双眼，盯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周天民如雷的鼾声让她很不适应，她来回翻了几个身，仍是无法入睡。她咬着嘴唇看了看身边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起身穿好衣服，穿好鞋子，下地走到了窗前。
　　初春的夜风凉意深深，轻轻拍打着窗棱，桌上的烛火已渐渐微弱，红红的蜡油滴满了烛台，就像是一颗一颗大滴的眼泪。
　　春静找了把剪刀，剪了剪灯芯，火苗跳动了几下豁然变的明亮，也让她更清晰地看清了屋里的一切。一屋子簇新的家具，镜子上柜门上，到处都贴满了大红的囍字，墙壁上的时钟“嘀嗒嘀嗒”不停地转动，似乎在告诉人们时间没有一刻会停留。这个小窝以后就是自己的家，自己一生的归宿了，春静环视着整个屋子，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淡雅的窗帘上映射着她和烛火的剪影，在这静静的春夜里，看上去是那么的寂寥落寞。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自己曾经许下的铮铮誓言，那一切美好的过往，都如过眼云烟不复可寻。这寂静春夜，这烛火西窗，自己却已成为了别人的新娘。那烙印在心底的爱恋，只有在梦里依稀，今生已无缘，可否还有来世？
　　红烛滴滴泪流，燃烧的火焰舔舐着它的痛楚，化为一缕缕轻烟消失在了空气里。
　　一股酸涩的凄凉在春静的心底升起，袭遍了她的周身，抱紧了双臂，眼睛迷茫地望向那两盏流泪的红烛，她不禁潸然泪下，寂寥长夜何时旦，而明天于自己又有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