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尽》兰汐梦

2、忆少年（壹）

　　嘉和二十三年秋，由红砖瓦墙包围起的皇宫长街中，宫人们来来往往却没有丝毫的嘈杂声音，一切都井然有序。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本来行色匆忙的宫人们慌张的靠墙站立，低头不敢看那銮驾上的黄袍一眼。待这铃声渐渐远去，人们才又重新恢复自己本来的工作。
　　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中有一处与他的肃穆完全不相称的地方，那就是兰贵妃所居住的静兰宫，如今兰花正艳，宫殿里不时传出来欢笑声，热闹非常。宫人们常说全京城兰花最美的地方便只有这静兰宫了，赤红的花瓣群群偎依，躺在一角，一座小亭子立在池塘旁边，嬉闹声好像让人入了世外桃源。“马步扎好了，别动，说好了一炷香的，哎，你别抖啊。”一个有些霸气却又甜美的声音传来。
　　广安帝李文煜的銮驾刚刚到静兰宫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吵闹，“我说母妃大人，你每天这样凶我也不怕老得太快？”一个有点奶气的声音不爽的说到。“你个小崽子，现在就嫌我老，那就再加一炷香吧。”
　　“啊？母妃娘娘，我何时说您老了？您本就是洛神转世之貌，儿臣也是为您着想，不想着这九天之下的第一貌美因为我这个不懂事的而过早衰老罢了。”
　　“哎呦，看来你一点也不累嘛，还有脑子想着花样哄我开心？那就再加一炷香吧。”
　　“啊？你不能这样啊。”
　　李文煜听着这母子对话，一扫在朝堂之上的阴霾，笑着从正门跨入，“怎么，你们两个又打起来了？”
　　本来在嬉笑着欣赏母子拌嘴的宫人们一看到皇上威仪堂堂的进来顿时都止住了欢笑，急忙低头行礼。一棵叶子已经变黄的柳树下靠着位身着红衣，头发轻轻挽起，只是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的貌美女子，那双桃花眼和在旁边扎着马步的李玄逸一模一样，她不满的抿了一下嘴，“谁和他打呀，小屁孩一个。”
　　“是啊，我说母亲大人，您想和我打，也得想想我能否打得过您啊。”已经浑身发抖的李玄逸咬着牙说到。
　　“哈哈，好了，停下吧。玄逸，过来，看看我给你什么好东西？”说着后面的宫人送上一个精美的长盒，看上去似乎有些厚重，打开后里面一支棕色的长箫静静地躺着，上面系着长长的红色箫穗，“这是上等的水竹所制，我看你每天用你母妃随手制的竹箫吹奏，额”广安帝说着偷偷看了一眼已经起身的兰萤“音质稍微差了些，不过也很好了。啊？哈哈。”一旁的公公们看着毫无朝堂之上威仪的皇帝，好像此刻的他就是个寻常人家的丈夫和父亲。
　　“他就会吹那一首曲子，给他这么好的箫，浪费了，给我吧。”兰萤走到李玄逸身边一把抢走了他正在把玩的长箫。
　　“你不也只会那一首吗？我是你带出来的，咱们两个彼此彼此。快还给我，这是父皇给我的。”李玄逸不满的在兰萤身边打转。
　　“还有一炷香，怎么停了？”兰萤跑到李文煜身边试着吹了几个音，“嘿，真不错，果然上等材料做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小子，我玩两天就给你，别噘嘴了，都能挂茶壶了。”李玄逸看着歪头冲他盈盈笑着的母亲，头扭到一边接着颤抖着扎马步。
　　兰萤直接无视了心怀不满的儿子，接着说，“这么好的箫，起个名字吧，嗯……”好像有些苦恼的锤着头，突然灵光一闪“就叫‘雅歌’，怎么样？‘临殇奏九韶，雅歌何邕邕’。”
　　“‘雅歌’？”李文煜低吟一下，“嗯，好名字，哈哈。”扭头看了一下好像马上就要倒了的李玄逸，“莹莹，你看玄逸都在打颤了，让他歇一会吧。”轻轻摸了一下兰萤的发梢，拉着她走到池塘边的石头上轻轻坐下。
　　兰萤看到咬牙坚持的李玄逸额头上的汗珠不住的往下流，叹了一口气，“小子，今天就到这吧，去玩吧。”
　　李玄逸仿佛获得大释一样，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一下汗，伸了伸胳膊和腿，跑到兰萤面前拽着袖子说到：“父皇母妃，我去永宁宫越娘娘那找灵辛妹妹玩，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和如琴瑟了。”说着做了个鬼脸，从旁边的花坛中摘下一枝鲜红色的兰花带着服侍的两个宫人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这个臭小子”兰萤脸颊不觉一红，嗔怪到“都是你把他惯坏了。”
　　广安帝伸手将兰萤有些滑落的的碎发轻轻别到耳朵后面，“我哪里有你宠？你每日让他练武，不就是因为他自幼羸弱，来让他强身保护自己的吗？还装恶毒母亲呢，你呀，演技是真的不好。”说着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兰萤低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刚刚缕好的碎发再次划过脸颊“可惜，身体太弱，终是无法上前线杀敌啊，我兰家世代浴血沙场…….”
　　“我堂堂大周王朝且不说如今万国来贺，就算四面楚歌，也不用朕的皇子上战场。”李文煜刚硬的说到，似乎有些不爽。
　　兰萤呆呆的望着这个周国帝王，笑道“也是呢，本是最大仇敌的北国，他们的公主如今是我们的皇后，哪里还需要什么将军杀敌呢？”说着起身掸了一下身上的尘土。
　　李文煜发觉自己的失态，“咳，你别多想，虽然她是皇后，但你也是仅低一级的贵妃啊。”说完便轻轻搂住兰萤的肩膀好像是告诉她不要多想。
　　兰萤双眼似乎有些雾气，低着头，心中默默说道： “其实你从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对了，马上要秋猎了，又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和玄逸好好准备一下，后天我们辰时出发。”李文煜没看到兰萤紧咬的嘴唇，低头一脸温情，紧握兰萤肩膀的右手不觉加重了些力气直到她抬起头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嘉和二十三年秋猎，京城周边的围场中一只小鹿低头立在一棵叶子已经枯黄的树下，好像在寻找着些什么，突然抬起头眨着惊悚万分的的眼睛，刚想逃离这危险的地方，一支箭划过正在飞舞的几片落叶刺穿了它的胸脯。
　　“兰娘娘还是像多年前在战场上那样英姿飒爽啊。”在一阵叫好声中传来个有些怯懦的声音，一位似乎被推出来的头戴金丝发冠，华丽的长袍上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宫绦，双眸总是不经意的往四周看，低头拱手的身子悄悄打着颤。
　　李文煜听闻哈哈一笑“玄阳啊，她在战场杀敌时，你可还未曾出世呢，怎晓得她当时的英姿啊。”身后的百官听闻纷纷阿谀逢迎的跟着一起笑起来。
　　兰萤也不理旁人的话，径直走到早已蹬腿西去的小鹿尸体旁边，拔出她刚刚射出的箭，对一旁早已等候的宫人微微一点头重新回到李文煜身边，看着抖得更厉害的太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从没有什么英姿，当初也只是贪玩跑到战场，没给其他人招惹麻烦已是大幸了。”并偷偷斜眼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往常严肃神态的广安帝。
　　“玄黎，听安将军说你近日射箭技艺增进不少，一会可要大显身手啊。”李文煜假装没有看到兰萤的眼神，对着另一个虽是皇子装扮却打扮着实普通的人说到，不过他藏在一众官员中间有些不显眼。
　　“儿臣定会全力以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走到百官前面，将本就卑微的腰弯得更深了一点。
　　李文煜满意的点了点头，突然想起，“玄逸又去哪了？怎么每次都看不到他？”

　　营地里官兵们来来往往的巡视，草场的尽头一条小溪静静流淌，溪边的大树下一个八九岁的女童靠在李玄逸肩上。“逸哥哥，杜栎哥哥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狩猎啊？他武艺那么好，一定能抓住上等的猎物，那样父皇一定会给他很高的奖赏的。”
　　李玄逸低头看看那个有些失落的娃娃脸，“你家杜栎哥哥被杜将军抓到军营去了，哎，最近这几个月你是看不到他了。”
　　“最近要打仗吗？为什么要去军营啊？”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充满了疑惑。
　　李玄逸无奈的笑了一下，扭过头刚想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宦官装扮的人急匆匆走到李玄逸面前，行了一个礼，头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殿下，皇上叫您过去。”
　　李玄逸站起身，抻了一个懒腰，疑惑的说道：“往常我也不参加狩猎啊，也没说过什么，今日为何要我过去？”
　　那宦官听到此言，双手悄悄握紧了拳头。但李玄逸并没有注意到，“算了，问你也不会知道的。”低下头宠溺的一笑：“灵辛，那我先过去，你回帐中休息吧，我应承一下再来找你。”
　　李灵辛懂事的点点头，“逸哥哥快去吧，我先回营帐休息一下，晚上别忘了陪我抓萤火虫哦。”
　　李玄逸应了一声便跟着那宦官向围场的深处走去，突然一阵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纷纷飘落，飞到李灵辛的裙摆上，本想继续欣赏风景的女孩无奈只得起身，飞奔着回到自己的营帐，心里默默伤感了一下，“哎，好想念杜栎哥哥啊，逸哥哥也被父皇叫走，又没人陪我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