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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VI. 荆棘与王座 ...

  •   夜莺在栅栏旁的荆棘丛中歌唱,即便春寒料峭,庭院角落的乔木也开满了洁白的花。
      “一年多不见,你变得寡言了。”造访神圣罗马帝国的Tony坐在喷泉旁的石凳上,打量着Peter。
      Peter专心为他斟酒,只垂着眼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Tony倒也不觉得冷场,抬眼看向角落的花朵,问道:“我从未见过这种花,它们不需要炉火也能在寒冷时节开花?这是哪里来的?”
      “来自东方,我的使者带回来的。”Peter将酒杯递给他,“他们说东方有堪比迦南地的流淌着蜜与奶的国度,他们说——”
      Peter顿了下,才说:“罗马皇帝理应东征,去占领遍布金银的神秘国度。”
      Tony立刻明白了过来。
      每日都会有无数情报传入梵蒂冈宫,他自然知道被自己亲自加冕的新皇的动静。最开始他们称赞新生的罗马皇帝是平叛的英雄,后来他们歌颂罗马皇帝是建立起第一帝国的伟大君主,再后来,他们便开始战战兢兢地传言,罗马皇帝是四处征战的暴君。
      在Peter在位的短短一年间,他带领军队一举进攻西亚细亚,其后又攻下了拜占庭,处决了在地中海彼岸的所谓“罗马伪皇”,并在君士坦丁堡的宫殿顶部插上了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
      他已经完全不是连身边人都保护不了的落魄王子了,他变成了自己所说的”凌驾一切的存在“。
      Tony咽下Peter递给他的酒,问:“那么,你会去吗?”
      “会去吧。一个国王能拒绝子民的诉求吗?”虽然Peter给出了肯定回答,但他眼里有着灰败的情绪,“就像当初前往拜占庭一样,如果我拒绝前进,那么我的子民会因为国王的怯懦而失望不已,我就是侮辱了罗马皇帝这个名号。”
      “但是,Tony,我不明白。”Peter有些焦躁地皱起眉,“我不明白。当初希望我出征的是整个王国的子民,他们在我出城之际献上祝福和鲜花,当我凯旋时,他们却看着我和我的军队鸦雀无声,孩童见了我大哭不止,我在我的子民眼里看到了害怕。”
      他有些惶然地拉住Tony的衣袖:“我只是想把子民对我的期望做到最好,但为什么他们都说……都说……”
      Peter别过头努力平复心情,才低声继续:“抱歉,我失态了。”
      “失态?我见过你更糟糕的样子,你永远也不必担心在我面前失态。”Tony故作轻松地说。
      这样的局面他未曾料及,但也合情合理。
      Peter被给予着征战的期望,于是用胜利来回馈自己的子民。而长久的胜利又令人胆颤,他太强大了,出征前“神佑吾皇”的祝福被人们忘在了脑后,他们在Peter凯旋时只看到了无往不胜的利剑和盔甲上的鲜血,还有背后累积如山的尸体。
      会有谁来背负蔓延的血海罪孽呢?只有吹响征战号角的国王。历史上常闻暴君,而人民往往无辜。
      或许真如Peter所说,他并不适合称王。他太过温柔,想要满足所有人的期望,可世间得失都是标好了砝码的,没有什么事情能尽善尽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不通过牺牲其他而得到。
      这样的等价交换对于Peter来说,就显得太过残忍。Tony一想到这点,就对Peter的怜意更盛一分。
      “或许我当初加冕时做得太过火了。”Tony靠近他,久违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年轻人的皮肤触感如同鸢尾花瓣,他的拇指再稍稍移动,就能触摸到那双曾被他浅尝辄止的唇。
      Tony近乎爱怜地用眼神铭刻Peter的容貌,叹息道:“抱歉,Peter。”
      Peter依旧皱着眉,语调却温和:“不,Tony,这怎么能怪你——”
      庭院门口传来器皿倒地的声音,两人抬头望去,看到了慌忙收拾的红衣主教。
      Tony放下抚在Peter脸颊的手,正色问:“你有什么事?”
      红衣主教站起身,埋头行礼看不清表情:“抱歉,教皇冕下,我有要事来通知。”
      Tony和Peter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招呼主教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主教有些犹疑地看了Peter一眼,就听Tony不耐地说:“快说。”
      主教这才行礼说道:“罗马有人发动暴乱,要攻打教皇领地。”
      Peter立刻站了起来,眼神狠厉地盯着主教:“现在情况如何?为什么不提早做准备?要不是教皇冕下出行,现在岂不是处境危险?”
      主教被他逼问得为难,向Tony投去求助的眼神,却见Tony淡然自若地耸耸肩,轻松地安抚道:“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没什么好奇怪的。”
      Peter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转身往庭院外走去:“我跟你们一起去,带上我的军队。”
      主教慌了神:“不,陛下——”
      Peter回头不解地望向他,可主教又嗫嚅着不说话了。最后还是Tony拍拍Peter的肩:“没什么,做你想做的就行。”

      有帝国军队相护的结局显而易见,罗马的暴乱很快就平息,街道上遍布叛军尸首,罗马皇帝再一次用他的铁血武力证实了自己的威严。
      Tony站在梵蒂冈宫的宫楼上,看到Peter站在血流成河的广场上向他鞠躬。
      而后Peter抬起头,眉眼弯弯冲着Tony笑,可Tony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听到了他身边的主教颤声说:“他为什么就从来不会败北?他不会死的吗?”
      人自然是会死的,耶稣也会,死后的世界平静安宁,等到《启示录》的最终审判来临,人们才会复活迎来新天新地。不会死的,只有恶魔。
      “注意你的言辞,皇帝陛下是帮助我们平息暴乱的人,《圣经》教我们知恩图报,你难道都忘光了?”
      主教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缓慢说:“《圣经》教会我们的,是从来不和恶魔做交易,我的教皇冕下。”
      Tony微微一怔,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环视四周,看到了身边的主教们都在以一种沁凉如蛇舌的眼神看着他。
      开口的主教见状,问道:“教皇冕下,当初释放出恶魔的人是谁?”
      正在此刻,Peter已经走上了宫楼,有些开心地朝Tony邀功:“Tony,你不必担心,以后也绝不会有暴乱发生了,我的军队永远忠诚于教皇。”
      Tony上前一步,挡住了主教们看向Peter的眼神:“干得不错,Peter。”
      “暴君。”站在Tony身后的主教却突然开口,Peter脸上的笑容一滞。
      主教从Tony身侧走了出来:“看看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你的手上到底沾过多少人的鲜血?”
      Peter身上还穿着被血染红的盔甲,他不由得退后一步,又在看到Tony依旧平静的眼神后咬牙站定,辩驳道:“我的子民希望我征战,于是我做到了。梵蒂冈需要人帮助,于是我来了。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
      “梵蒂冈不需要恶魔的帮助!”主教大声打断他,“我们没有请求你的帮助,看看这座城市,遍布鲜血,都是你带来的灾祸!”
      随后他又面向Tony质问:“教皇冕下,难道您就不会觉得为这个恶魔加冕,是您此生最错误的决定吗?”
      “你再说一遍!”Peter暴怒地吼道,狠狠地拔出了剑。
      主教们狼狈退后,Peter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控诉和恐惧,满心的愤怒和委屈再也说不出口。他紧握着剑,喘着粗气看向Tony,就像被迫囚在笼中的伤痕累累的困兽。
      Tony没有同他对视,只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Peter的铠甲外,狰狞的血迹顿时被掩盖。
      随后他看向主教:“我想和皇帝陛下单独待一会儿。”
      红衣主教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终究不再多说,敷衍地行礼后离开了。

      “Tony……”Peter急切地想跟Tony解释,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Tony紧紧握住手腕,拉进了旁边的殿内。
      Tony反手迅速关上了门,将Peter抵在门边,狠狠地吻了上去。
      被称为“暴君”的人身上还散发着血腥气,但Tony一点都不在乎。他用触碰《圣经》的手指抹去Peter脸颊上的血污,用诵读弥撒致礼的唇舌与对方的紧贴交融,他曾经虔诚地仰视上帝,可现在他垂眸,眼里只有面前任他动作的年轻人。
      去他妈的福音。

      —————— 粗暴拉灯————————

      Peter伸手将Tony搂得更紧,在Tony缓缓进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Tony,我是暴君吗?我是吗?”
      Tony呼吸颤了几下,竭力不让满心疼痛表现出来。
      ——是他给了Peter荣光和罪孽,所以苦果也本就应该他来承担。
      他退开些许距离,认真地凝视着Peter:“不,你不是。”

      梵蒂冈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下起了雨。
      Tony出神地望着窗户上的彩色玻璃,雨水沿着玻璃上的圣母画像滑落,像极了悲悯的哭泣。他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Peter的栗色短发,试图给予陷入不安睡眠的迷途者最后一丝安抚。
      有人在门外轻轻叩响,Tony回过神来,起身放下了床上的帘帐,这才前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正是一直质疑他的红衣主教。主教视线诡秘地往屋内瞥着,在看到地上凌乱散落的盔甲的衣袍时,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我想我看到的已经能证明一切。您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教皇冕下。”主教挺直身躯,第一次平视Tony,“被恶魔引诱,您已经堕落了,上帝是不会允许您这样的人继续担任教皇的。”
      Tony无动于衷:“所以呢?”
      “您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明日的朝会上,主动将教皇之位禅让出来,否则,我将会向大家公布这一切。”主教将手拢进袖子里,扬了扬下巴,“我想,上帝会很愿意像我这种嫉恶如仇的人来担任教皇。”
      Tony听完笑了起来:“你想当教皇?你计划多久了?是从阻拦守卫向我报信开始,还是从策划罗马城暴乱开始?”
      被戳穿的主教脸色阴沉了一瞬,又努力做出高傲的姿态:“你现在似乎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我没有,但是Peter有,你忘了他的铁血军队?被你们称为暴君的人可有着狂热的信徒,他们就驻扎在梵蒂冈宫外,你猜他们是会帮谁?”
      主教一愣,下意识回头,在暮色中看到了广场上静默歇息的军队士兵。
      他气急败坏地回头:“你从小接受的可是正统的天主教义,如今你竟然要用武力来统治教皇国!”
      “得了吧,威胁不成,现在又用教义来苛责我?”Tony厌烦地打断他,“你以为我从不知晓你们在罗马所干过的龌龊事?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他懒得再看主教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漠然说:“我自然愿意禅位,但下一任教皇也不会是你。明日的朝会我自有打算,你最好不要多事。”
      主教无话可说,只得狼狈离去。Tony走到栏杆边,安静看着广场上纪律严明的军队。
      他的Peter如今有着强大的武力后盾,就算是不征战,也不会受欺负。征服从来都不是Peter的宿命,那是在康士坦丁教堂时,被他心血来潮赋予的枷锁。
      谁会不认为“罗马皇帝”的使命就是征服呢?人民认同着这样的使命,又害怕着完成使命的君王,毕竟征服的背后从来都是尸山血海。
      Tony愧疚地笑了笑,他当时还自满地以为自己给Peter的是最好的选择。
      而现在,就是纠正这一切的时候了。
      他希望Peter变得优秀,但要是非要选择的话,他更希望Peter能够活得自由。
      他转身回到殿内,轻轻唤醒了还在沉睡的Peter。
      “Tony。”刚经历过情 | 事的Peter有些疲惫地伸出胳膊,依恋地抱住自己的爱人。
      而Tony却拉开了他的手:“你该离开了。”
      Peter立刻清醒过来,皱着眉看向他:“什么?”
      Tony的眼里是一如既往的理智严谨:“我的主教们憎恶你,要是你继续呆在梵蒂冈,恐怕下次暴乱就会发生在明天。”
      “我可以帮你平乱。”
      “不,Peter,教皇不应该依附皇帝存在,不是吗?”Tony站起身来,审视着坐在床上的Peter——他身上还有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可如今自己的话却会在他的心上刻下更深的伤痕。
      “上帝抛弃了你,Peter,我后悔为你加冕了。看在以往的情面上,你赶紧走吧,趁我还没有彻底反悔。”
      Peter的脸色几乎瞬间变得苍白,他咬了咬唇,努力镇定地直视Tony:“你确定要这么做?”
      Tony堪堪忍住避开视线的冲动:“我确定。”
      “好。”
      在听到肯定回答后,Tony松了一口气。他背过身去,身后有窸窣的穿衣声传来,他不敢再看。
      Peter打开门,看着Tony的背影沉声道:“那我走了,Tony。”
      他没有等到回答,于是他合上了门,安静离开了。
      Tony怔怔地看着打开的窗户,外边的天空已经全黑了。

      第二天。
      康士坦丁教堂的钟声被敲响,Tony着盛装在主教的簇拥下走进教堂。
      在众人开始准备诵读致礼时,却听见教皇立于高台,突然说:“我忏悔。”
      有人疑惑抬头,好心地提醒道:“教皇冕下,我们尚未进行到忏悔礼的步骤。”
      Tony朝他微笑致意:“感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是我作为一名有罪的天主教教徒的忏悔。”
      他身边的红衣主教露出诡秘的笑容。
      “我忏悔,我不应该私自篡改上主的神意。新任的神圣罗马帝国之皇本是英明贤正的君主,却因为我出于对地中海彼岸教众的仇恨,篡改新皇的使命,使得地中海沿岸的子民陷入无妄战乱。”
      “我愿为此次无妄罪孽承担苦果,我将自愿禅位,并作为罪人甘愿流放。”
      台下的教众一片哗然。
      而这时红衣主教却从他的身边站出:“你的罪状岂止于此?”
      Tony没料到他竟然会不惧昨晚自己的威胁,想必是因为主教注定当不上教皇,反而对他更怀恨在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主教嗤笑一声:“你就凭这短短两句话,就想把你和暴君的罪行陈述完毕?”
      他转头看向台下,笑容因为恶意而显得狰狞:“我的朋友们,你们可曾想到,我们的这位教皇和暴君到底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他这么急于替暴君开脱罪行?”
      “他们——”
      主教的话戛然而止,一支金箭从门□□入,直直地钉穿了他的额头。
      Tony瞳孔紧缩,抬眼看到了踏入教堂的全副武装的Peter。在Peter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帝国大军。
      有教众失声叫道:“皇帝陛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Peter笑容桀骜,环视了一圈教堂内的众人,他的目光在移至Tony身上时变得柔和,又在移开后恢复成冷酷威严的神色。
      “你们不是说我是暴君吗?”
      他缓步走在红毯之上,高举起剑:“我承认我的罪行!但我绝不忏悔!神赋予我的使命就是征服,又如何?既然我注定征战四方,而教廷的统治又太过长久,那么这块领土也自然应该被我征服,我面前的所有人都应该臣服于我。”
      有年迈的教徒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将烛台朝他狠狠扔去:“魔鬼!”
      Peter转头看向他,眼中杀意尽显:“还是说,你们想变成台上那个倒霉主教的下场?”
      他身后的军队齐齐抽出长矛,长期浴血奋战的士兵眼神狂热又冷酷,他们是新生的信徒,只信服自己的王。
      教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方才出声的教徒敢怒不敢言,气得跌坐在地上,只拿通红的眼睛瞪向Peter。
      Peter视他如无物,笑容依旧:“既然大家都愿意和平解决这件事情,那么我由衷地感谢你们。我在此宣布,梵蒂冈将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领土,还请教皇冕下移驾翡冷翠,那里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新宫。”
      Tony静静地听他说完,笑了起来,眼里似乎有清澈的河流流淌:“你确定要这么做?”
      Peter走到红毯尽头,仰头认真注视着他:“我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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