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虫]Throne and Thorn》岳问水

3、III. 翡冷翠鸢尾

　　第二天的弥撒正是在康士坦丁大教堂进行，来的全是教皇国的主教，Peter作为一国流落在外的王子，身处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弥撒之前Ned再次劝告他：“那是拒绝。在那些尊贵的大人口中，说是之后再谈就一定是再也不谈的意思。教皇冕下不愿帮我们，我们回去吧。”
　　Peter咬着唇计算时间：“凡尔赛的军队还能和叛军僵持五天，我们尚有时间赶回去。Ned，再等我一天，好吗？”
　　Ned难过地看着他：“殿下，您对教皇的执念太深了。或许在他的眼中，您这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如何会帮您？”
　　康士坦丁大教堂的钟声远远地响了起来，Peter透过琉璃窗望去，风雪中有一抹猩红身影往教堂缓步前行。
　　Peter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那个身影，心里作下了一个不可撼动的决定。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强硬：“再等我一天。”而后他披上弥撒专用的黑袍，往Tony的方向奔去。

　　“愿全能的天主垂怜我们，赦免我们的罪，使我们得到永生。”
　　Tony手托《圣经》，领导着众人诵读《致候词》。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Peter。
　　Peter穿着与众人无异的黑袍，可在诵读的时候却根本没有谦恭低头，只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盯着他。
　　Tony猜想是不是昨晚的回避令他不满了，于是他一边领诵，一边走近Peter的身边，用余光观察Peter的动静。可他每踏出一步，就能用看到Peter眼中的光芒更盛一分，这可不像是对他心怀怨忿的模样。
　　他走到Peter面前，诵道：“上主，求祢垂怜。”
　　在众人的跟诵中，他看到Peter仰头望向他，眼里有越过荆棘而来的勇气，有炽热如地狱的火焰，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形。
　　Peter直视着他，说：“求你垂怜。”
　　像是天启自头顶浇灌灵魂，又像是撒旦从地心将他撕扯入地狱，Tony看懂了那双眼里的情感，清澈又禁忌的爱意如同镜面，又照出了与之无二的自己。
　　那些被教条和经文压在心底的记忆被胡乱翻出来。
　　他看到了六岁的Peter被Ben Parker抱起，细小的手指不舍地勾着自己的衣袍；他看到十三岁的Peter在生日宴会上从楼梯走下，一身精致挺拔的礼服衬得少年比晨星还光耀；他看到十六岁的Peter骑在马上，在看到他后慌乱地松掉了缰绳，于是波澜不惊的教皇也慌了心神，冲上去将男孩紧抱入怀。
　　他给了Peter如今的一切，包括荣光和罪孽，而这些都是从他的一身荣光罪孽中衍生出来的果实。
　　Tony避开了Peter的目光，回到高台之上，持起盛满牛奶的金杯，和装了饼干的金盘，开始进行领圣体礼。
　　他依次将饼干和牛奶分予众人，在轮到Peter时，那双一直燃着火焰的眼睛让他动作一顿。
　　他将饼干喂入殷红的唇内，温暖潮湿的触感舔舐上他的手指。他托起金杯赐予圣血，年轻人爱慕的眼睛抬起，乖巧地将洁白牛奶咽入喉中。
　　“是我创造了路西法吗？”Tony目光沉沉，隐秘的渴求如酷刑折磨，“还是说，是我将他拖入了地狱？”
　　他转身往回走，教堂顶部的基督雕像垂首默立，安静地注视着堂内的暗流。

　　弥撒结束后，Peter立刻凑到了Tony身边。
　　“Tony，我明天就回去了。”周围又响起了惊恐的抽气声，Peter不管主教们一脸“你大逆不道”的表情，继续说道，“今天你愿意陪陪我吗？”
　　Tony仔细收拾着台上的圣物：“你就这么回去？”
　　“就这么回去。”Peter帮他拿过《圣经》，“我自己有办法解决问题，你放心。”
　　等到最后一个红衣主教离开教堂，Tony才转过身来，眼带笑意地直视着Peter：“因为我没能达成你的心愿，你甚至都不对我用尊称了？”
　　“当然不是！”Peter连忙辩驳，微微低头，“只是……我喜欢这么叫你，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他看上去那么无辜，像是忘记了在弥撒中引诱教皇的人是谁。
　　Tony好笑又纵容地看着Peter：“你愿意如此就如此吧。我下午有空陪你。”

　　马车颠簸，Peter紧挨着Tony坐着，因为晃动而不断将躯体紧贴过来。
　　“Peter，你的礼节都学到哪里去了？”
　　两人的大腿相触，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带来的新奇和舒坦令Peter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他央求说：“就今天一天，可以吗？不要去管那些教条和礼节。”
　　“还真是危险的发言。”Tony毫不留情地起身，掀开了马车的锦帘，“我们到了。”
　　凛风带走了身边的温暖，Peter有些失落地垂下眼，抚摸了一下Tony刚刚坐过的位置，这才跟着出了马车。
　　深绿色百叶窗和砖红色屋顶映亮了冬日的灰暗，色彩斑斓的墙壁像两张画布在阿诺河畔随意涂抹，纵使寒风依旧，但鲜活的色彩也能让人感受到生机和暖意。
　　“和凡尔赛和梵蒂冈都有很大不同，对吧？”Tony欣然向他介绍，“没有金银铸成的堡垒，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
　　两人沿着河岸而行，垂暮的瞑瞑微光撒在河面，也能点缀出活泼的波光——这里看上去简直像在度春。
　　“我从来没来过翡冷翠。”Peter感叹说。
　　Tony没有接话，只伸出右手，示意Peter跟上：“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Peter有些惊喜地将自己的手放入Tony的手心，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手指深深卡入Tony的指间。
　　Tony没有管他的小动作，拉着他大步往前走去。
　　隔着很远，Peter就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玻璃棚房。
　　“那是……”
　　Tony带他走近，打开门让Peter进入。房内的景象全都被一块绸缎巨帘挡住，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Peter莫名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而Tony直接走到了墙边，拉住帘绳用力一扯，绸帘顿时被拉开，一片摇曳蔓延至远处的紫色霎时映入视野。
　　Peter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大片鸢尾花海，深紫色花朵在完全不适宜的季节盛开着，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我、我不知道鸢尾在冬天也会开花。”Peter不可置信地轻触滑腻花瓣，结结巴巴地说。
　　Tony指向角落的炉火：“这里的园丁很聪明，他们用炉火在保证鸢尾所需要的温度，因此才能让人在翡冷翠的冬天也可以看到鸢尾。”
　　Peter怔怔说：“简直是魔法。”
　　Tony扳过他的身体，让Peter与自己的目光对视：“Peter，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你还太年轻，太多的景色都未曾见过，在你这个年龄，你需要的不是什么荣耀，也不是财富，你只需要时间，足够的时间，容你仔细看清这个世界。”
　　他眼里有着洞悉一切的明智：“现在，你告诉我，你打算的回国后计划是什么？”
　　Peter狼狈地移开视线：“计划当然是暗地进行，怎么能提前说出来。”
　　“是和叛军同归于尽，还是救出王后开始逃亡？还是献祭出你自己，来换取整个王国的安宁？”
　　Peter哑口无言。这三种他都想到过，所以才格外贪图留在Tony身边的时间。——在他的计划里，他都永不会再和Tony见面。
　　他声线滞涩地说：“Tony，我做不来的，我不会是一个好的国王，所以，我毫无办法。”
　　Tony微微挑起下巴，皱着眉看向他，这一向是他不悦的前兆：“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丧气的话。没有人天生就会当国王，你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学习。”
　　“不，Tony，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国王，裁决是刻在命运里的。”Peter因为他的训斥而失落不已，眼里有了些湿漉漉的潮意。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Tony，眼里尽是伤痛：“国王是凌驾一切的存在，他足够强大，能够以一己之力护整国周全。我做不到，Tony，光是守护身边的人就已经夺去了我全部的心力，而就连这件事，我也做不好。”
　　“我没能保护好May，也保护不了凡尔赛的子民，直到叛军压境之际，我甚至还想着来看你一眼，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Tony，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太懦弱了。”
　　Tony静静地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像从前一样捏了捏Peter的脸颊：“你不是懦弱，你只是太过温柔。”
　　Peter用尽全力不让眼泪落下，平静地说：“所以，这次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吧，至少……在生命的最后瞬间，让我能够有一点点进步。”
　　“哪怕你会死？”
　　“没有关系。”
　　“哪怕在今后的历史被后人嘲笑？”
　　“没有关系。”
　　Peter短促地笑了笑：“至少我努力去试过了，无论是什么事情，对子民，还有……对你。”
　　看来他之前的举动的确是故意的。Tony突然忍不住想笑，引诱教皇？能做出这种事的人竟然还在哭啼啼地自怨自艾，说自己懦弱？
　　Peter对他心中所想毫无察觉，鼓起勇气继续说道：“Tony，我的一生短暂又落魄，等到死后如果不会陷入长眠就好了，我只想变成不能瞑目的鬼魂，化成风，或者星光，能够继续陪伴着你。”
　　“你真是……”Tony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随后转身，穿过鸢尾花间，作势离开，“你到底从哪里看来的这些傻兮兮的句子。”
　　“这是真心话！”Peter急忙跟上去，“包括昨晚的誓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是教皇才产生。”
　　Tony脚步停下，背对他叹了口气：“天，别再说这些话了，Peter。”
　　他回过身，不等Peter反应过来，他于紫色花海中轻轻抬起Peter的下巴，凑近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