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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见王象 得以长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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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人说他祸国殃民、草菅人命,后世人说他匡扶社稷、铲恶锄奸。
我曾问叔父陈湎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得以长存的即为真,转瞬即逝的即为假。万事皆如此。”陈湎如是说。
——武懿公主《太史公曰-王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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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走后,陈湎无所事事地躺着,心里对上天的安排诚惶诚恐。他竟然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被留下来了,没有经过任何讨论,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却常常在脑中想象母亲的面容,现在那个臆想出来的母亲形象被郑夫人取而代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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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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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乱想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房子都点起了灯。
他又想起了那个雪夜,那晚他是坐在墙上眺望这一切,现在他竟置身其中。
他正活在当时的梦里。
天越来越黑,周围也越来越静了。他心里有些害怕,想起身点灯,可身上的伤把他牢牢捆在了床上。
“有人么?来个人帮帮忙!”他喊。
外面鸦雀无声。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下了地。好在他受的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
他不知道蜡烛放在什么地方,摸黑一通乱找,一不小心被床边摆着的小杌凳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外面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轻笑。
他心里一沉,猜到是仆人故意整他,没吭声,又默默躺了回去。
他对旁人的戏耍和排挤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对于初来乍到的新人,反抗往往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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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数个时辰,他在半梦半醒之中隐约听到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沉稳,既不像王涣的,也不像仆人的。紧接着便传来说话声:“怎么黑着灯?那孩子不是住在这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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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湎霎时间冷汗直流,这声音跟那晚他偷听到的一般无二,正是王象的声音。
那晚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再次在他耳畔响起:等夜深了再去,省得叫不相干的人看到了。
他瞪大了眼睛,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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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个身披甲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人年过不惑,周身散发出一种英武之气,身材高大挺拔,器宇轩昂,锐利的目光更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魄。
陈湎望着他一步步走近,吓得汗流浃背,仿佛一个青面獠牙的索命鬼正朝自己走来。
他赶忙从床上蹦了下来,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陈湎,拜、拜见老爷。”
“老爷?”王象和蔼地笑了笑,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你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老爷?”
他一时语塞,在心里骂自己犯傻。
王象对身后的仆人道:“你们走吧,我想单独跟这孩子谈谈。”
陈湎也趁这功夫想好了说辞,道:“我看您英姿飒爽,龙眉凤目,就猜到您肯定是一家之主。”
王象哈哈一笑,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道:“你小子倒挺会说话。”
“没有。”他低下头,暗暗松了口气。
“我听说你伤势很重,也不好打扰你太久,就直奔主题了,”王象道,“听说涣儿是在城南把你救回来的?”
他点了点头。
“当时你在那儿干什么?”王象问道,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最近城外很乱,人们都说要打仗了,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就想到南方避一避。”他故作镇定,“没想到一出城就碰上了一伙强盗,平白挨了一顿打。”
“强盗?”王象显出疑惑的神情,“强盗为什么要劫你一个身无分文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看着王象的脸色,“他们大概见谁都抢吧。”
“也许吧。”王象笑了,像是在嘲讽他拙劣的谎言,“那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不寻常的景象?”
“不寻常的景象?”他重复了一遍,试图控制住微微颤抖的双手,“不知道,我晕过去了。”
“那晚在城南发生了叛乱,不仅叛军和官军双方死伤惨重,就连不少流民都死于误伤……”王象顿了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不安,“要说血流成河也丝毫不为过……”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再次睁开时,眼里有微光闪烁。摇晃的火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很清晰,显得甚是苍老。
陈湎望着他,心中的惧意减了几分。
王象突然走到了他面前,望着他道:“而你却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他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王象道,细细端详着他局促不安的假笑,“涣儿怎么知道要去那儿救你?”
“因为……”他脑中一片空白,他还真不知道王涣怎么会想到要去救他。
“湎儿,我不想难为你,”王象轻声道,“涣儿已经把实话跟我说了。他听说家中有珍宝失窃,你那晚又去找过他,就想到你可能打算偷了东西远走高飞,这才出城去找你。”
“对不起。”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再也不敢偷东西了。”
“我相信你,”王象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知道这不是最主要的。我想问的是,你在偷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碰巧听到什么话?”他说着,鹰隼豺狼般盯着他,眼中泛着凶光。
“没有没有没有!我发誓!”他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去的时候屋里根本没人!”
“死到临头还敢撒谎!”王象低吼了一声,“我一直等到跟客人一起进屋了才把匣子藏进鼎里,藏完就直接进了内厅跟客人说话,再出来时就少了两个玉如意。你倒说说看,你偷东西时屋里怎么可能没人?!”
他无话可说,只是大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逃出出狼巢,紧接着又掉入虎穴。与其这样倒不如被雪冻死,至少没什么痛苦。
“别哭!”王象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我没想害你,但你再这样大哭大闹,我可得重新考虑了。”
他赶忙止住了哭声,连声道:“我再不哭了!再不哭了!”
王象沉默了一会儿,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才开口道:“你还小,很多事还不明白,我一时也没法给你解释清楚……”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总之,在这府上,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若是叫我发现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绝对不会!”他忙说。
“你应该也没这胆子。”王象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我……我能问一个问题么?”他壮起胆子开口道。
“你说。”
“您、您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他怯生生地问。
“我还真是低估你的胆量了,”王象大笑一声,“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把这事说出去。这其中的利害得失再清楚不过了。天下人皆自私自利,我看你尤其如此。”
即便如此,杀了我不还是更保险么?他仍心存疑虑,但不敢再问下去了。他可不打算说服对方除掉自己。
大概杀人不论对谁来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最后一个问题,”王象道,语气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你明明知道外面会发生什么,却还是跑了出去,是想去通知什么人么?”
经过了这一番盘问,陈湎对眼前之人的心思之缜密已是不寒而栗。虽说谋反是死罪,但他还是把实话和盘托出了,将老龙、董明义什么的都供了出来。
他很清楚,王象虽然饶他不死,但肯定多少会对他有些忌惮,保不齐哪天就会反悔。现在他把自己的把柄也交了出来,王象对他的忌惮也会减轻几分。
王象没想到他对叛军的底细如此了解,不仅对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了如指掌,就连兵力部署,军队阵型这些细节都知根知底。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关心这些东西?”他很是惊讶。
“就是小孩子才要处处留心啊!”陈湎有些得意,一本正经地说,“论武力、论智谋、论经验,小孩都远不及大人,如果不多跟你们学着点,不就只能白白让大人摆布么?”
“哼,”王象冷笑了一声,“那你今晚是不是也从我这儿学了不少啊。”
陈湎这才发现自己得意忘形了,忙道:“您对我有不杀之恩,留下我又有养育之恩,受您驱使是应该的,绝不会有半点怨念。况且您神机妙算、深谋远虑,如此奇谋哪里是我能学得到的。”他这番话也不完全是虚情假意。
“免了免了,我可承受不起。”王象严肃起来,“现在我们也算是坦诚相待了,日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你最好对得起我这份信任。”
“那是自然。”他连连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好好养伤吧。”王象道,“看你生龙活虎的,应该已无大碍了。明晚家宴,你也跟着过来。将来既要同涣儿、宽儿一起念书,也该提前认识一下。”
“念、念书?”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王象道,“我这两天还要出征,有了你提供的信息应该会顺利得多,等我回来你应该已经会背《孝经》了。”言罢,起身就出了房门。
“多谢老爷栽培。”他对着王象的背影久久跪拜,心中甚感茫然。对于王象,他究竟该敌视还是该感激?
望着那人略显疲惫的背影,他突然起了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
他不杀他,可能仅仅是想有另一个人与他一同分担这个沉重的秘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