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曰》爱笑的RACOON

10、澹然朱紫 在他的叙述

　　关于陈湎和仆人间的纠葛完全出自他自己的自述，未经任何考证。在他的叙述中，他是一个被大多数人排挤嫉恨的受害者。这或许只是他在为自己后来的所作所为找借口。当然，事实也可能的确如他所说。谁知道呢？——摘自武懿公主的批注

　　“快起来！快起来！”

　　“懒虫！”

　　天还没亮，陈湎就听到了一阵吵嚷声。他还未睁眼，就感觉耳朵上一阵生疼，疼得他嗷嗷直叫，不得不坐了起来。

　　眼前站着昨日见到的管家范大，一只手正揪着他的耳朵。

　　“松手！松手！爷！爷！我错了还不行么？”他故作痛苦状，双眼紧闭，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周围围着的大小家仆都被他的丑态逗得哈哈大笑。

　　“哼，果然是贱骨头一个，”范大松了手，冷眼打量着他，与那日满脸堆笑的媚态简直判若两人，“真不知道老爷夫人看上他哪点了！”

　　“可不是！他就是个叫花子，谁叫小少爷爱和他玩呢！”说话的是王涣的仆人长生，年纪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老爷也不知怎么想的，把这么个来历不明不白的小子留下也就罢了，竟还让他跟两位少爷一起读书！知道的说咱们老爷心善，不知道的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住口！老爷也是让你随便议论的么！”范大训斥了一句，却像是象征性的敷衍。

　　陈湎心里简直哭笑不得，由衷感叹这帮人的想象力之丰富。他倒巴不得自己是王象的私生子呢！

　　“你那天不是挺会讲故事的么？”人群外传来了一个女声，“现在怎么不吭气儿了？”诸人纷纷让出了一条道，长欢昂首阔步走了进来。她身材娇小，面容姣好，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明亮动人。
　　那日她竟一直在门外偷听！

　　“不敢不敢！”他赔笑道，“在管家爷和欢姐姐面前哪有我说话的地方？”

　　长欢见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心里一惊，却强装镇定：“呦！可别这么说！别人听了还当我们欺负你呢。”

　　“怎么会呢！”他仍旧谄媚地笑着，“欢姐姐和管家爷的平易近人和宽宏大度应该尽人皆知吧？”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少看热闹的仆人都不自在地别过了头，甚至还有人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长欢也注意到了旁人的反应，脸上有些发烧，心里对陈湎恨得牙痒痒，却又无话可说。

　　“果然口齿伶俐，怪不得那么讨老爷和夫人的喜欢。”范大可不像长欢那么脸皮薄，眼见斗嘴斗不赢，立刻换了一副严厉的面孔，摆出了管家的威严：“但服侍主人可不是光说两句俏皮话就行了。”

　　“当然，”陈湎学着他的样子，眉头紧蹙，鼻孔大张，呼哧呼哧地出气，一本正经地把声音压得老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范大一副耀武扬威之态，竟被他学得惟妙惟肖。

　　周围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都是一脸诡异的表情。

　　“我看谁再敢笑！”范大咆哮道。

　　这下彻底没人敢笑了。陈湎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陈湎，你赖床偷懒也就罢了，竟还目无尊长，扰乱纪律，还……还带头起哄！”范大气得口不择言，“实在……实在可恶至极！来人，把他拖出去抽二十鞭子！”

　　这下陈湎慌了，他背上的伤口刚刚结痂，这一抽非皮开肉绽不可。

　　“爷！我错了！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他一边说一边抽自己嘴巴，声音甚是清脆。

　　“哼，现在知道怕了？”范大冷笑一声，“晚啦！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把这厮拖出去！”

　　“您别欺人太甚了！”突然，人群中传来了一个青涩的女声。

　　陈湎定睛一看，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五官很精致，只可惜太瘦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有些刻薄，叫人望而生畏。

　　“现在天才蒙蒙亮，哪来偷懒一说？更何况他一直对您言语恭敬，怎么就‘目无尊长’了？”那女子继续道，“而且他伤势未愈，身子又弱，若是打出个三长两短，您担待得起么？”

　　“朱衣，你服侍小姐勤勤恳恳，我向来颇看重你，”范大放缓了语气，“别自降身价，跟贱人为伍。”

　　“妹妹不得无礼！”她身旁的一个年长些的女子向她呵斥道。这女子与长欢一般年纪，是那日侍候郑夫人的另一个丫鬟。她相貌颇为端庄，举手投足尽显稳重。

　　“范大人治家有方，赏罚分明，岂是你我能评头论足的？”她说着，向范大微微一笑，“陈湎初来乍到就讨得了夫人的喜欢，还和老爷彻夜长谈，与小少爷又是生死之交，甚至能跟两位少爷一起念书，如此殊荣前所未有。想必深受老爷的宠爱，其身份自然也非同一般。范大人不惧老爷的责罚，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不知担着多大的风险。我等后生晚辈应当敬仰才是，你怎敢如此出言不逊！”

　　范大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泛起了嘀咕，兴许这陈湎来头真的非同一般？

　　他回过头望向陈湎，后者嬉皮笑脸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不敢当，”范大装模作样道，“我也不过是尽到本分罢了。不过，陈湎的确身负重伤，又是初犯，这次姑且饶了他。若是再犯，定当加倍惩处！”说着，瞪了一眼陈湎。

　　“是是是，”陈湎连连点头应承，“多谢大人宽宥，陈湎以后再不敢犯了。”

　　这下就连最笨的人都看出来了：范大这是害怕陈湎。围观的仆人丫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范大心里窝火，怒道：“你们还有工夫在这里看热闹？还不滚回去干活！要再让我看见有谁偷懒，绝不轻饶！” 言罢，愤愤地背着手走了。

　　这帮仆人被范大欺压了十几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心中甚是痛快，但碍于范大的淫威又不敢同陈湎结交，只得陆陆续续散了。

　　只剩下了紫衣和朱衣这对姐妹。

　　“多谢两位姐姐搭救。”陈湎朝她们拱了拱手。

　　“没什么的。”紫衣温和地笑了笑，一对眸子甚是清亮。

　　“你自己也是，嘴怎么那么欠？”朱衣想起他刚才吓得失魂落魄的样子，捂着嘴直乐，“要不是我姐姐，你非得叫他们打残了不可！”

　　“可不是！两位姐姐不光美得倾国倾城，还是菩萨心肠，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吧？”他笑着说。

　　朱衣的脸刷地红了，躲到了姐姐身后嗔怪道：“又说怪话！早知道不帮你了！”

　　紫衣只是微微一笑：“弟弟的伶牙俐齿我们刚才已经领教了，谁知你这话是夸还是骂？我们可实在不敢领受。”

　　“姐姐多虑了。”他察觉到紫衣隐隐的不满，把玩笑话、奉承话都憋了回去，正经起来，“小弟初来乍到，对这府里的事都不大清楚，还劳烦姐姐多多指点。”

　　见他不闹了，紫衣也亲和了许多，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主仆都介绍了一番。

　　原来除了王涣外，王象跟郑氏还有三个孩子。长子名为王菀，字修若，现年二十一岁，任主簿之职。次子王宽，字恕之，现年十五岁。还有一个女孩，名唤若谖，只有八岁。

　　长欢和紫衣同为郑氏的贴身丫鬟，朱衣则是若谖的丫鬟。刚才骂他叫花子的人，是长欢的弟弟长生，是服侍王涣的仆人。

　　“长欢和长生也不过是下人罢了，刚才怎敢如此跋扈？”陈湎问。

　　还不等紫衣回答，朱衣就插口道：“他们的身份可尊贵着呢！就连范大有时候都得让他们三分。长欢仗着夫人的宠爱胡作非为，他弟弟也跟着‘鸡犬升天’。而且，你不知道，人们都说长欢跟老爷……”

　　“多嘴！”紫衣打断了她，“什么时候添了背后论人是非的毛病？况且这也不过是空穴来风的传闻罢了。”

　　朱衣撅了撅嘴，不敢再说了。

　　陈湎心中一惊：“真的假的？怕是她自己胡诌的吧？”

　　“谁知道呢！”紫衣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种话题。

　　“不论怎样，她又何必平白地跟我过不去？我哪里得罪她了？”

　　“夫人不是叫你去打扫学堂么？这可是个惹眼的好差事，既清闲，又是在两位少爷眼皮底下做事，常常能讨得赏赐。长欢为了让她弟弟去做，把原来的小姑娘都排挤走了，跟范大也商量好了……”

　　“别把人家想得那么坏！你哪只眼睛看见了？”紫衣责怪道。

　　“姐姐，你也忒心善了！长欢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

　　“你也不能太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辞，你就不想想背后搬弄是非的人是什么居心？”紫衣冷冷道，“骂长欢姐弟的人是不少，但今天有几个站出来帮陈湎说话了？人都是一样的，境遇不同罢了。”

　　朱衣怔了怔，没再说话。

　　“姐姐此言岂不把人情说薄了？”陈湎笑道。

　　紫衣也知自己一时失言，脸色微红：“胡言乱语罢了。”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长欢把别人排挤走了？”

　　“前几天，老爷放在会客堂的两只玉如意失窃了，”紫衣道，“长欢说是那个女孩偷的，范大就把她赶出去了。”

　　“连赃物都没找到！这不是陷害还能是什么？”朱衣道。

　　陈湎心中一阵愧疚，强装哀婉：“唉，若真如你所说，那可真是委屈她了。”

　　“总之，你一来就抢了人家的金饭碗，人家能不怨恨你么？”朱衣道，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必害怕，毕竟你可是老爷的人。”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用试探的目光望着他。

　　“什么啊！”他苦笑，“你不会也信这种故事吧？”

　　紫衣笑了起来：“小孩子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我才不是小孩子！”朱衣反驳道。

　　陈湎被逗乐了，心情明朗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