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苏醒 生在石头缝 ...

  •   生在石头缝里的苔藓不稀罕阳光,阴沟里的老鼠也不渴望清新的空气。光刚照进黑暗里时,黑暗并不接受光。——武懿公主《太史公曰-陈湎传》

      陈湎再次苏醒时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由于那晚在雪地里躺得太久受了寒,他被王涣背回府里时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就连赶来的太医都频频摇头,连连叹息。王涣先是把那太医骂了个狗血临头,又把服侍陈湎的仆人都训斥了一通,整个王府上下被他闹得鸡犬不宁。

      也不知是不是他咆哮吓坏了上苍,灌下一大碗热汤药后,陈湎的唇上渐渐有了血色,体温也慢慢升了上来。但却始终昏迷不醒,躺了几天都没一点动静。

      下人们满腹牢骚,都说这孩子已经冻得丢了魂儿,成了活死人了,与其活着受苦倒不如死了干净。

      终于,到了第六天头上,陈湎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竟穿着一身雪白的缎子衣裳,盖着的棉被也又香又软。他想坐起来,可后背和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不得不躺了回去。他这才慢慢想起了那晚发生的事,一时有些怅然。

      正想着,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他轻轻哼哼了两声,以便让外面的人知道他已经醒来了。

      他不哼哼倒还好,这一哼哼,正往这屋里走的王涣听见了,立刻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进来,见他醒了又止住了脚步。“醒啦?”他淡淡地问。

      “醒了。”他道。

      “涣儿,他身上有伤,你不可莽撞。”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没过多久,就见两个漂亮的丫鬟拥着一个少妇走了进来。

      那少妇看上去二十多岁,穿着一袭碧纱裙。她肤色白皙,墨染一般的青丝松散地梳起,自然地垂在肩上;两道细眉随着眼中温柔的笑意蜿蜒,妩媚动人;清澈的眸子波澜不惊,像平静的水面般能留住人的影子;隆起的鼻子下是红润的樱桃小口,嘴角微微翘出笑容。她只是略施粉黛,却已经美得摄人心魄。

      “这是我娘。”王涣道。

      他赶忙坐了起来,准备下地行礼。

      “不必多礼。”郑氏夫人阻止了他。

      “多谢夫人收留。”他只得坐在床上欠了欠身,“大恩大德,陈湎没齿难忘。”

      “这不算什么,反正家里既不缺空房也不缺那一点药钱,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郑夫人笑道。
      “您这么想是菩萨心肠,我可不敢这么想。我不认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以德报德的道理还是懂的。只可惜现在身无分文,也没有一技之长,不敢妄谈报恩,只能把夫人的恩德时刻记在心上,为您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喉咙都有些哽咽了。

      “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知恩图报实在难得,怎么偏偏就这么命苦。”郑夫人也是心软的,被他一番话说得竟红了眼眶。

      “娘,您怎么又要哭了?他好不容易醒过来了,这不是喜事吗?”王涣劝道。

      “说得轻巧,你这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哪里懂得漂泊之苦?”郑夫人说着,流下两行泪来,愈发显得娇弱动人。

      “夫人,您也真是的,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这些伤心事了?快别哭了,这寒冬腊月的,当心哭皴了脸。”一个丫鬟劝道。

      那丫鬟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体态丰腴柔美,陈湎定睛一看,认出了对方正是长欢。王涣曾经远远地指给他看过。

      郑夫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掏出手帕拭干了泪,强忍住泪水,道:“你们都先出去,让我跟这孩子说会儿话。”

      “娘,您跟他有什么可说的?”王涣有些不满,这些日子里他憋了好多话要跟陈湎说。

      “就是啊,夫人,”长欢也劝道,瞟了他一眼,陈湎分明感觉到这眼神中有些敌意,“这才没说几句您眼就红了,一会儿他非得再把您招哭了不可。”

      “不必劝了,”郑夫人道,“这孩子没爹没娘怪可怜的,我跟他说会儿话就回去,再不哭了。”
      听她这么说,王涣和那两个丫鬟只得出去了。

      “湎儿,”待他们出去了,郑夫人坐在榻沿,双手捧着他的一只手,柔声道,“以后你就留在府上,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知道么?”

      他点了点头。

      郑夫人看着他,眉头微蹙,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叹道:“真是苦了你了,孤苦伶仃的滋味我是懂的。”

      刚才他一直低垂着视线,生怕自己的目光冒犯了郑夫人。现在,他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郑夫人正低着头叹息,仿佛沉浸在了过去的回忆中,并没有注意到陈湎的目光。他不禁对这位夫人的身世有些好奇了,但直接过问又太不礼貌了。

      “听口音,你大概不是梁国人吧?家在哪里?”郑夫人开口问道。

      “具体在哪里我也记不得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离家早,那时都不怎么记事呢,又在外面走了这么些年,早忘了家乡是什么样子,就连口音都变了。只知道是一路往西南方向走才到了这里。”

      说起过去的事,他伤感起来,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又道:“您大概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被当地人欺负,毕竟人都是排外的嘛,看到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都想占点便宜。所以我只好学着说点当地的话,虽说不能学得很像,但是新来的外乡人听了就会肃然起敬。这样一来,去的地方多了,原来的口音也就变了。”说完,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并不一定愿意听他倒苦水,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什么教养,自顾自地说了这么一大堆,请夫人恕罪。”

      “你不必如此拘谨。”郑夫人道,又拭起泪来,“我过去也像你一样,没爹没娘的,背井离乡,多亏还有个哥哥照顾我。可谁知我那哥哥也是个命苦的,跟我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却没享几天福,我成婚没多久,他就……”说到这里,郑夫人终于泪如涌泉,再也说不下去了。

      陈湎慌了,忙道:“是陈湎该死,不会说话。夫人别哭了,不要哭伤了身子。”

      “一看见你我就想起他来,”郑夫人苦笑道,“瘦瘦的,总是笑着……却又坚不可摧的样子。”她擦了擦眼泪,泪珠点点,柔弱得惹人怜爱。

      坚不可摧的样子?!陈湎有些惊讶,在心里自嘲了一番。还从未有人这样说过他。

      “夫人,您也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他灵机一动,想好了一番劝慰的说辞,笑道,“我初到梁国时,曾在一个好心人家住过一段时间。他们家里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名叫欢颜。”由于一时编不出来什么好名字,他就把长欢的名字随口改了一下,“为什么叫欢颜呢?就是因为她实在太爱哭了,而且一哭就止不住,泪水简直是倾盆而下,比那大江大川的气势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能欢颜常在。”

      听到这里,郑夫人的泪水渐渐止住了,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去。

      “欢颜生得瘦弱娇美,虽然跟您是比不了的,但也有几分姿色。一日,一个富家公子看上了她,就要把她强娶为妾,还派人给她家送去了丰厚的彩礼。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地的一个地痞得知此事后,心中起了谋财害命之意。幸好欢颜提前有所防备,连夜逃走了。那富家公子不甘心,找了当地的一个算命的活神仙,叫他算算欢颜跑到哪里去了。”他见夫人愈发来了兴趣,大受鼓舞,绘声绘色地继续道:“这时,欢颜刚跑到村庄边界上的一块大石碑旁,正在那儿休息。她想到自己委屈的遭遇,又想到将来前途未卜,不禁悲从中来,抱着石碑大哭起来。结果您猜怎么着?另一边,那算命的先生掐指一算,竟对那公子道:‘不必追了,那女子已经自尽了。’”讲到这里,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再继续了。

      “算命先生为什么这么说?”郑夫人忍不住问道。

      “您猜猜看。”他笑道。

      “想是那算命先生算得不准?再不就是他想要救那女子?”

      他连连摇头,笑而不语。

      “行了,我猜不到,你快说吧。”郑夫人眼中有了一丝笑意。

      “您想啊,欢颜把身上的衣裳都哭湿了,又抱着个大石碑。算命先生掐指把五行一算,算到她周身是水,边上有土,就以为她投河自尽,早已沉入河底啦。”

      郑夫人听后禁不住笑了,道:“这么荒谬的故事,真亏你想得出来。我看你是借着讲故事笑话我爱哭呢。”

      “不敢不敢。”他忙道,“我怎么敢笑话夫人呢?再者,爱哭有什么好笑的?伤心了就哭,高兴了就笑,这才是真性情。依我看,那些明明受了委屈,却还死要面子的人才可笑呢。”他顿了顿,又嬉皮笑脸道:“况且女人的泪可是救命的法宝,欢颜若是不爱哭,能逃得走吗?”

      郑夫人被他逗得又是一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没想到竟这么会耍贫嘴。巧言令色,实在该打。”

      他赶忙收敛了笑意,道:“刚才不过是胡言乱语,我随口一说,您随便一听也就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呢,就听外面有丫鬟喊道:“禀夫人,范大管家来了,有要事找您。”

      “请进来。”郑夫人道。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迈步走了进来。那男子身材高大,相貌端庄,举止沉稳,目光炯炯,显得很精明的样子。他一进来便向郑夫人施了个礼,又望向卧床的陈湎,笑道:“呦,这便是小少爷的朋友吧?怪可爱的。”

      “可不是。可惜这孩子没爹没娘,也没个住的地方,我打算把他留下来,也能跟涣儿做个伴。”郑夫人道,“待他的伤病痊愈了,你就给他找个差事做吧。他身子弱,别让他太累了。对了,前几天打扫学堂的丫头不是被遣回家了吗?让湎儿去打扫学堂吧。”

      “您不必操心这些琐事了,我自有安排,”范大管家笑道,“不会累着他的。”
      郑夫人点了点头,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哦,是这么回事。老爷这两天要回来一趟,有几名军中的将领也要来。”
      “真的?”郑夫人又惊又喜。

      “传话的小厮刚到家里,我让他在堂上候着呢。我寻思着,老爷最近军务繁忙,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更何况还有外人要来,总得好好招待一番。”

      “那是当然,这事可千万不能怠慢了。”郑夫人笑得像个小姑娘。

      范大望了一会儿郑夫人,眼中含笑,半晌才道:“夫人也别太高兴了,老爷这次回府不过是为了招待客人罢了。”

      “我高不高兴干你何事?”郑夫人摆弄着一缕垂下的发丝,歪着身子,似笑非笑,“你只管去准备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范大只是笑了笑,道:“既如此,我就着手去准备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还得从银库中支些银两,作为置办酒宴之用。”

      “我不是早就将银库中的一部分银子拨给你用了吗?难道还不够么?”郑夫人笑道,“罢了,这次既是为了招待客人,自然要撑撑门面。银库里的银子你只管去取吧,取完写一份明细呈给我。但你可别太张扬了,免得人家说闲话。”

      “好嘞,那我这就去办。”范大立刻眉开眼笑。

      “慢着,”郑夫人起身道,“我同你一道去见见那传话的小厮,正好问问他元弘在军中过得如何。”

      她又回过头来向陈湎道:“你好好休息,若是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跟我说。身上有什么不舒服一定叫人,千万别自己扛着。也别着急下地乱跑,涣儿要你陪他玩你也不必搭理,先把伤病养好要紧。记着了?”

      “夫人放心。”他心中一阵暖意,同时也打起了当管家的主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