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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夜 ..... ...

  •   出了睢阳城往南走十几里,住着一户丰衣足食的乡绅。我曾经亲自去找那家人聊过天。他们是近几年朝廷鼓励垦荒时才在这里安家落户的。也许是由于上天的眷顾,他们家年年五谷丰登、麦穗两岐,比附近人家的收成都好得多。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夜里偶尔有奇怪的人影在农田里飘来飘去,有时还能听到凄厉的尖叫声......——武懿公主《太史公曰-疑闻录》

      陈湎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地爬上了王涣家的院墙,只不过,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冬日里天黑得早,府里大大小小的房子都点上了灯,一扇扇窗子里透露出暖洋洋的火光,望过去一片祥和安逸的景象。

      他在冷冰冰的墙头上坐着,看得出神。离家六年多来,他一直忙于活命,顾不上胡思乱想。可今晚,在万家灯火的交相辉映之中,他突然心慌起来。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何时是个头?

      他不奢求如此气派的宅子,只求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小屋。

      可这不是哭鼻子的时候,他在心里骂自己矫情,一翻身跳了下去,落地无声——这还得归功于多年来入室行窃的经验。

      院子里很静,毕竟没人会在这么冷的天气待在外面,他很顺利地走进了王涣的院里,一闪身就钻进了王涣的卧房。

      王涣正在灯下念书,被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笑着,“闲得无聊,来看看你。”

      “我没空跟你闹,”王涣一副大人的口气,“我得背书。”

      “背书有什么好玩的?”

      “我也不想啊!但我爹回来了,一会儿晚饭时保不准要考我呢。”王涣说着,又把目光转回到书上了,“你先出去吧,晚一点我出去找你。”

      晚一点?晚一点他就不在睢阳了。他在心里苦笑,喉咙里有些哽咽。

      他想多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三年前也是这样。

      那天他在一家小酒馆里盯上了鲜衣怒马的王涣,却在下手时被抓了个正着。以为免不了一顿好打了,可王涣竟呵呵一笑,把自己的钱袋摘下来扔给了他。他慌慌张张地紧紧抓住了,本想说几句逗乐的俏皮话,最后却只是仰头朝王涣咧了咧嘴,笑得很难看。

      看客们的哄笑并没有让他羞愧,他知道那些人跟他其实是一丘之貉,只不过比他走运罢了。但王涣眼中漫不经心的笑意却让他在灵魂上有了低人一等的感觉。

      “死书呆子,我走啦。”他用轻快的语气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王涣叫住了他,“有什么事就说,别打哑谜。”

      “谁打哑谜了。”他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有点颤抖。

      刚走到外面他就打了个哆嗦。天空中竟飘起了雪花。这雪花起初还只是很敷衍的零星几片,没多久就成了鹅毛大雪,搓棉扯絮般,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寒风穿透了他破旧的棉衣,直刺骨髓。他突然起了贼心。如果能偷点值钱的东西做盘缠,这一路就不愁吃穿了。

      这样想着,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沿着一条小径往深处走。这个夜晚没有月亮,小径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两旁灰绿色的竹子在风雪肆虐中摇摆不定。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拐弯处突然传来了谈话声,听上去像是两个仆人在争执明天扫雪的事,紧接着就出现了火光。陈湎吓出了一身冷汗,迅速侧身钻进了道路两旁的竹林里。

      竹子种得很稀疏,根本就挡不住他的身子。他只得往竹林深处跑。纤细的竹子被他的身体撞开,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寂静中甚是刺耳。

      竹林并不大,只是起到分隔的作用,很快他就到达了林子的另一端。

      眼前是另一座院子,比王涣的大得多,规模十分可观,即使把它单独看成一座府邸也不为过。

      陈湎东张西望了一番,住在这样气派的院子里的人地位肯定非同一般,应该会有不少家仆小厮来往侍候,可四下竟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兴许是房子的主人不在家?可是正中的主房里明明亮着灯,而且恍如白昼。

      陈湎大感疑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就听见里屋传来了男人的交谈声,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看来是主客有什么机密的事要谈,把仆人都支走了。

      终于有一件事合他的心意了,他松了口气,开始在外屋搜寻值钱的东西。

      这间屋子显然是一个会客厅,家具陈设富丽堂皇,尽显奢华。紫檀雕螭案上设青绿古铜鼎,地上是东西两溜楠木交椅。屋角摆着彩漆雕花的香炉,几案上设绘着四季花草的白瓷茶碗……陈湎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赏玩,看看这摸摸那,可没多久就泄了气。这些东西的确都价值不菲,但实在不便带在身上,而会客厅里也自然不会有什么首饰银子。但他仍不甘心,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竟在铜鼎里找到了一个红木匣子。

      打开匣子,他几乎要被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晃得睁不开眼。

      里面满满地塞着金银财宝:玉如意、玛瑙珠、琥珀蜜蜡……甚至还有些是他闻所未闻的。他想把匣子整个拿走,但又怕太过张扬被人抢了。

      就在犹豫该拿走什么时,里屋的谈话声突然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渐进的脚步声。

      陈湎来不及细想,随手抓了两件宝贝,盖上盖子撒腿跑了出去,在门外躲了起来。打算等里面的人走了再去拿剩下的珍宝。

      就听里面的人说:“贤弟,招兵买马的事能掩人耳目,还多亏了你啊。这恩我可一定要报。”

      “国傅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另一个人说,“实不相瞒,我一直仰慕国傅的雄才大略,早就希望能成为您的属下。这次能为您所用更是莫大的荣幸。”

      陈湎这才知道第一个人是王涣的父亲王象,他只听王涣说起过,还从未当面见过,一下子来了兴趣,扒着门缝朝里张望。

      “不敢不敢,”王象笑了笑,“不论如何,还请贤弟收下这份薄礼。”

      陈湎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铜鼎里拿出了那个红木匣子,交到了对方手中,心里万分难受,痛恨自己刚才没多拿点。

      那人打开匣子又惊又喜,连声音都变尖了,结结巴巴地连连道谢。

      王象瞥了一眼匣子里面,目光变得有些疑惑,大概是发现少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有说什么。

      “收着吧,”王象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今晚的事没问题吧?”

      “国傅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不会有差错的,”那人道,“我已经命人在城南挖好了坑,保证把围城的刁民清理得干干净净。”

      陈湎倒吸了一口冷气,脑中嗡嗡作响,浑身都战栗起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好。”王象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那我这就去办?”

      “不,贤弟若是不嫌弃,就留在我这儿用饭吧,”王象说,“等夜深了再去,省得叫不相干的人看到了。”

      大雪纷飞之中,陈湎已汗流浃背。他穿过竹林,翻出院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他认识几个混在其中的老龙的部下,只要通知了他们,他们就会立刻率领其余的人离开。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漫天飞雪中狂奔,凛冽的北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鞋子也被积雪湿透了,脚掌冻得冰凉。

      跑出内城,穿过集市,他终于到了睢阳的城门口,累得气喘吁吁。

      几个守城的兵丁正要关城门。

      “几位大爷大伯等一等!”陈湎喊道,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一个兵丁见来了个小孩,想要戏弄一番,道:“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等天亮了再来吧。”

      “我家住在城外,我要是不回去,爹妈该担心了。”陈湎可怜巴巴道,“求求几位大爷大伯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行了,你就别欺负人家小孩子了。”旁边的一个兵丁看不下去了。

      “谁欺负他了?我不过是问了几个……”他话未说完,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头上插着一根箭。

      他身边的几个兵丁还来不及出声,就都一个个倒下了。

      陈湎吓得惊慌失措,抬头向外一望,就见老龙从城外骑着马朝他冲来,手上还拿着弓。

      “您、您怎么……”他话音未落,老龙已赶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揽过他的腰将他提了起来。

      陈湎两腿悬空,腰上的肉被拽得生疼。

      “您来得正好,我、我刚要找您……”他望向老龙,强作镇定,却止不住地发抖。

      老龙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他,只管连连催马。

      在一片荒芜了很久的田野上,他被扔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身边围上来了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都向他横眉冷对,董明义也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远处的土坡上驻扎着老龙的军队。

      “我给你的命令是什么?”老龙跳下马,恶狠狠地瞪着他。

      “告诉、告诉围在城外的壮丁,天亮后去芒砀山跟您回合。”

      “我担心你走得慢,就又派人骑马去传令,而你一直都没有出现。”老龙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杀意,“当官的给了你多少好处?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他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横流,“真的、真的,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老龙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立刻就有人上前搜他的身,很快搜出来了两只玉如意。

      他心里凉了半截,恳求道:“您真的冤枉我啦!我对天发誓,如果说了半个不该说的字,就五雷轰顶、身首异地、不得全尸!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您忠心耿耿、死心塌地!求求您饶了我吧!”

      老龙一脸厌恶地别过脸去,向身旁的几个壮汉挥了挥手。

      陈湎吓得体似筛糠,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别、别、别,饶了我吧!饶了……”一个“我”字还未说出口,他就被人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又被提起来,又被摔在地上……拳头雨点般砸在他的脸上、肚子上、腰上,惨叫声也是一声接着一声。

      良久,一切终于结束了。他的嗓子早已哑得发不出声音了。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呕吐物掺杂着鲜血把洁白的雪染得污浊不堪。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仿佛要把他撕成碎末。他又疼又怕,泪眼模糊。

      老龙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把那两只玉如意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起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离开了。

      “弟兄们,咱们不能等到明天了,今晚就走。”他听见老龙的声音从悠远的地方传来。

      雪花一片片飘落在他的身上,渐渐将他裹了起来。

      我会被冻成一块人形的冰么?他想。彻骨的寒冷起到了一丝镇痛的作用,让他昏昏欲睡。

      他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这种感觉时而让他害怕,时而又让他心安。他想要努力保持清醒,可是又难以拒绝昏睡的致命诱惑。终于,银装素裹的田野在他的视线中愈来愈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闯入了他的脑中,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一只温热的大手取出了他嘴里含着的玉如意,又帮他扫开了身上的雪。

      他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睛,依稀看见了王涣的脸。他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别哭了!”王涣吼道,“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如此愚蠢。”

      “我应该听你的……”他含糊不清地说,泪流不止,“我应该听你的……”他年纪虽小,缺德事却做得不少,从没想过会因为想要做一件好事而落到如此境地。

      “别说话了!”

      “我要死啦。”他大哭起来,“连话都我不让说么?”

      “别他娘的要死要活的!你再不消停我可走了!”王涣威胁道。

      他赶紧闭了嘴。

      被王涣扛到马背上时,他才发现——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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