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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锋芒初露 成帝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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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帝六年,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天子为其设置国相,以国相治军、民。诸侯王仅可置国傅,以宰王室内务。违令僭越者,削其藩、灭九族。——《芮书》
大殿上气氛沉重。
梁王段儁披着黄金铠甲坐在帅位上,面色凝重。其他人都穿清一色的玄色锦袍。国相李谭站在东首。国傅王象立于西首。几名国相的随从侍卫立于殿下。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神情肃穆——毕竟国家逢此浩劫,人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还是得做出样子来。
大殿上回荡着宣读者浑厚的低音,让形势显得更加严峻:两日前,叛首董明昭率领数万大军,占领了临淮全郡,用临淮郡守的脑袋祭了天。位于临淮郡东南方向的广陵国也被攻占大半,广陵城陷入重围,危在旦夕。
在那宣读信函的小吏身旁,横着广陵国使者瞪大眼睛的尸体。
昨夜,广陵王刘常派人趁夜色杀出重围去京师洛阳报信。一行二十人中,只有这位使者活着逃出了临淮郡,但也身负重伤。行至梁国,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快马赶到了睢阳,打算先通报梁王和国相,结果还没等见到梁王就身亡了。
梁王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一方面派人将信送往洛阳上呈天子,一方面召集国相和家臣,派人宣读了一遍誊抄的副本,一同商议对策。
小吏读完一遍后,大殿上一片沉寂。
“国相,”梁王打破了寂静,对身边的李谭问道:“孤之士卒是否足以和叛军抗衡呢?”
自芮成帝以来,诸侯王仅剩的权力只有向老百姓收取赋税而已了。因此梁王对王国的大小事务都不甚了解。
虽说没有实权,但不管是眉目神态还是举手投足,段儁都透露出一股霸王之气。他目光炯炯,没有一丝慌乱,声音也雄浑有力。尽管年事已高,但是仍红光满面,精神饱满。
相比之下,国相李谭却显得弱势了许多。他三十出头,是凭借和董皇后沾点亲带点故才爬上国相的高位,才学品行并无甚过人之处。不过他随和谦逊,与梁王的关系处得也还不错,待部下也和善。面对梁王的询问,他毕恭毕敬回答道:“梁国士卒只有五千,的确难以同数万叛军相抗。但叛军正忙于攻打彭城和广陵,一时还分不出人马打梁国。而这两座城池自古以来都是易守难攻之地,朝廷派来的军队肯定能在他们攻克以前赶来。所以,依臣愚见,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国傅王象冷笑一声,“此言大谬!”
尽管其地位在自己之下,李谭还是没有计较他的出言不逊:“请国傅指教。”
“临淮的叛军的确无力攻梁,但是梁国境内的叛军呢?”
“一派胡言!”这下李谭绷不住了,他顿了顿,把内心的慌乱强压下去,“梁国境内没有叛军。”
“没有叛军?那是谁劫了支援临淮的粮草?是谁在芒砀山建起了大寨?现在睢阳的城门已经被死死堵住了,你还口口声声说没有叛军?”
“劫粮的不过是一群土匪罢了,况且他们的人数也不过数百,”李谭辩解道,“围城的人就更不能算叛军了,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手无寸铁。”
“等到他们队伍壮大起来,手里都有了兵刃就晚啦!你要等到自己的脑袋也被拿去祭天才肯承认他们是叛军么!”
“元弘休得无礼!”梁王对王象喝道。
王象没有理会梁王的命令。“这些年你压榨百姓,中饱私囊,把梁国祸害得民不聊生,”他怒不可遏,“现在把老百姓都逼反了还想粉饰太平?!”
“住口!”梁王再次喝道,“国相对你一忍再忍,你竟得寸进尺!你若再敢空口无凭地污蔑国相,就把官印给我留在这儿!”
这下王象闭嘴了。
李谭又羞又怒,嘴唇不住发抖。但梁王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没想到梁王会帮他说话,心中生起一丝感激。
“但流民和土匪也不可不防,如果任其发展壮大,小疾难免养成大患……”梁王若有所思道。
“殿下有什么对策么?”
“眼下只有扩充军队以巩固城防了。”
“还要征兵?”一听这话,李谭就泄气了,“前些年,圣上大兴土木,调去了很多壮丁修园子,不少人都累死在了洛阳,百姓已经是怨声载道了。现在民力尚未恢复,哪有人愿意打仗呢?若是强征,恐怕不等叛军打过来,我们这里的百姓就要揭竿而起了。”
“如果免去他们的赋税呢?”
“那怎么行?那拿什么贡给朝廷?”
“给朝廷的赋税当然还要照收,但如果孤出面征兵,就可以免去百姓上贡给孤那部分的粮食。”
“这万万不可!”李谭被吓了一跳,“我大芮朝自成帝以来,就禁止诸侯王私自招募军队,其后三百多年的皇帝都不敢违背其遗诏。这种事岂是臣能做的了主的?”他很清楚梁王征兵意味着什么,除了上面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外,他更在意的还是自己对梁国的控制。如果梁王分走了一部分兵权,就有了和他分庭抗礼的实力。
“这怎么能算私自招募军队呢?不管由谁出面征兵,梁国的军队都由国相指挥。”
“还是不妥。”李谭在这件事上态度强硬。老百姓得了梁王的好处,肯定唯梁王马首是瞻,怎么可能听他指挥。
“那就算了。”梁王笑了笑,“国相不必动怒。”
这时,门外又有使者来报,称是楚王派来的。
李谭心中不免忐忑起来,难道彭城也要陷落了?若是这样,梁国就将成为兼爱堂的下一个目标了。他更希望使者送来的是捷报,虽然这实在不太可能。
“这是吾王呈给梁王殿下的密信。”那使者说着,有所顾忌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臣先行告退了。”李谭只得忽略心中的好奇和困惑。
“不必,大概是说楚王子姒玄的事吧,没什么机密,”梁王又对使者道,“我能知道的事,国相和国傅也能知道。”
“谢殿下信任。”李谭道谢后,叫随行部下去殿外守候。
侍卫走后,殿门被重新关上了。
李谭望向梁王,后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霎时间,他反应了过来。原来面前的两人早已串通好了。先是王象的恶言责骂,给了梁王帮他说话的机会,让他渐渐对梁王放松了警惕。然后又派人假扮使者,诱他支走了侍卫。他忙道:“恕臣愚钝,刚才又仔细斟酌了一番殿下的话,觉得其实也值得考虑。”但他并未说是否采纳,只道:“容臣回去好好想想。”说完,就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国相还有什么好想的?”王象一跃而起,左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右手拔出藏在怀里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谭又惊又惧,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他是梁国相,整个梁国的大小官吏都听命于他,军队也归他调遣。王宫是他唯一控制不了的地方,可他竟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地自投罗网。
迟疑间,匕首已经在他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你杀了我,不久就会被定谋反罪,是要被削藩灭族的。”李谭对梁王道,“董皇后也不会放过你。”
“孤不想杀你,孤只要你现在就写一道命令,把元弘招募的乡勇编入正规军。”梁王道,“写完立刻放你走。”
“你、你招募的乡勇?!”李谭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这、这怎么可能?!”
“现在让你知道也无所谓了,我早就命王象散尽了王室的金银钱粮,去梁国诸县招募了乡勇,现在他们就驻扎在睢阳城郊。”梁王不免有些得意。
“不、不可能!睢阳的军队怎会没有察觉!”
“少废话!”王象又把那道伤口割得深了些,低吼道,“写了这道命令,我这就放你回去,殿下的军队名正言顺接管梁国;若是不写,就当场死在这里,殿下的军队照样能接管梁国。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们这是要谋反啊!”李谭只觉得一股恶气被压抑在胸口,他大笑了两声,“殿下这步棋走得真是妙!”说着,迈步走到了梁王的案前,挥笔写下了命令。
梁王拿起来读了一遍,对王象点了点头。
架在李谭脖子上的匕首这才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