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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厦将倾 ...

  •   所谓的“芮末四公子”是指姒玄,刘钺,王宽和陆期(注:也有“三公子”一说,其中不包括陆期)。关于他们的奇闻轶事至今已家喻户晓,成为了供老百姓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其真假已难考证。毋庸置疑的是,这四人皆相貌英俊非凡,身世显赫,且精通书画、音律。这些大概也是他们招致流言蜚语的原因。——武懿公主《太史公曰-杂释》

      有民歌道:暮霭付西风,西风凋残红,残红瑟瑟随流水,流水绕险峰……

      悠悠琴音在山水间流转,时而仿佛惊涛拍岸,时而又如春雨润物。一时间草木摇动,山鸣谷应。
      弹琴者是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三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公子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尽皆沉醉曲中,三人都衣着华贵,风流俊秀。

      弹琴的公子名唤姒玄,是楚王姒鲲的长子。楚国姒氏的先祖据传是上古时的氏族首领,因此姒氏在历朝历代两千多年来都被封为楚王。每当皇帝举行盛大的祭祀典礼时,都会邀请楚王出席。不过,姒氏子弟向来不问政事,几乎从来没有入仕做官的,这也许才是他们王位得以千古长存的主要原因。

      姒玄也是如此。他自幼习筝,十一岁时就已无人能及,琴音堪称天籁,却于四书五经见识甚浅。他相貌超凡脱俗,仙风道骨,其潇洒飘逸非文字所能记载,不过茶楼酒肆中关于他风流韵事的流言甚多,或可从中窥知一二。

      琴声渐止。过了半晌,坐在他对面的公子抚掌笑道:“数日不见,元一贤弟的琴艺又精进了不少。不愧为‘当世之师旷’。”

      此人便是梁国傅王象的次子王宽。梁王数十年前收王象做了养子,至今没有亲生的子嗣,因此便将王象的儿子视为嫡亲的孙子。他相貌英俊,五官端正,深渊般的眸子里泛着乐而不淫的笑纹,无论待谁都亲近随和,温润如玉。与姒玄不同,他熟读儒家典籍,温文尔雅,恪守礼法,以隶书闻名天下。

      姒玄也不推脱,哈哈一笑就接受了恭维。

      “听君一曲如沐春风,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实在叫人神伤啊。”坐在姒玄右侧的公子开口了。
      他是王宽的哥哥王菀。王菀二十一岁,是四人中最年长的。浓眉,眼光澄澈,有一股文人的清高之气,他也的确于儒学颇有造诣,通晓经史。

      “修若兄说得不错。元一贤弟,你在流离之中竟还有雅兴抚琴,愚兄实在佩服。”坐在姒玄左侧的公子道。他名唤刘钺,是广陵王刘常的长子。他生着一副浪荡子弟的模样,柳叶眉桃花眼。刘钺犹善工笔画,曾被皇帝钦点作《芮宫仕女图》。

      楚国和广陵国目前都在兼爱堂叛军的攻势之下,刘钺和姒玄为了避难才逃到梁国。刘钺此言明为赞扬,实则是暗讽姒玄乐不思蜀,全然不惦念父母和王国的安危。

      “孟谨何必无端提起这些?”王宽笑着责怪刘钺道,“我知道你思乡心切,但区区几千乌合之众不足挂齿,不过是靠出其不意取胜罢了,注定不能长久。”

      “但愿如此。”刘钺勉强笑了笑。叛军固然可以击退,但他身为广陵王子,在王国危难之际仓皇出逃的耻辱是难以消退了。尽管梁王和王氏都对他以礼相待,王氏兄弟还同他称兄道弟,但他还是难忍寄人篱下的屈辱。

      “数千叛军的确不足为虑,只是害苦了老百姓。临淮本是富庶之地,现在被摧残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王菀蹙眉摇了摇头,“这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能恢复的。”

      “你们可真是心怀天下的君子,”姒玄嘻嘻一笑,“像我这种小人,只要有琴在手就得意忘形了。黎民疾苦与我何干?”他虽如此说,语气却颇为高傲。

      另外三人与他相处了几天,已对他的口出狂言见惯不惊了。

      “令尊令堂还被围困在彭城,你却闲坐在这里弹琴,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王菀冷冷道。他平生极憎无所作为的膏梁纨袴,对姒玄更是打心底里厌恶,可是又不能失了礼,只得强压怒火。

      姒玄也不恼,拿起琴,起身向王菀道:“大厦将倾,智者去之。可你我终究道不同,多言无益。我只送你四字:顺势而为。”言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狂妄之至!”王菀气得站了起来,冲着姒玄的背影怒目而视。

      “这样故弄玄虚的人还少么?哥哥不必跟他计较。”王宽小声劝道。

      “‘大厦将倾’?”刘钺冷笑一声,“单凭这句话就能要他脑袋。”

      “罢了。”王菀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也仅仅任个挂名的闲职而已,不过是偶尔发发牢骚,又有什么资格批判姒玄呢?每每想至此,他便感觉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朝廷对藩王向来颇为忌惮,朝中重臣大都主张削弱王国势力,根本容不下他这样的王族子弟,这也就注定了他永远不会有什么升迁。

      王宽见他陡然色变,知道他又想起了心事,却也没什么话来安慰,只道:“哥哥不必在意那些疯言疯语。我看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进城了。”

      王菀和刘钺各有各的苦闷,都点头附和。

      一路无言,马蹄声沉重。

      行至城门口,就见一群灰头土脸的流民背着行囊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在他们后面还有一支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向城门涌来。

      这些人原本是世世代代的农民,家里大都有五六亩地,情况好的也许还有一头私牛。十几年前朝廷征兵远征匈奴,死了一部分精壮男人;过了几年,朝廷又征劳力去南方运石料,又死了一部分。剩下的人守着荒田,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只好离开了祖祖辈辈耕种过的田地,加入了流民队伍。

      流民队伍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是被强占了田地的农民,有的是孤苦伶仃的老弱妇孺,有的是为了躲过官府的兵役徭役而不得不离家出走的青年,甚至可能有为了逃避刑罚的罪犯……总之是鱼龙混杂。

      他们如同蝗虫一般,所到之处都被洗劫一空,最终的结果就是把富庶的地方也摧残得满目疮痍,把原本安居乐业的老百姓裹挟进来,再一同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因此所有的郡县都将他们拒之门外。

      睢阳也是如此。

      三人被这些流民堵在城门口,一筹莫展。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三个衣着华贵的公子,都纷纷围了上来。

      “三位爷行行好吧!”

      “求求几位少爷给点吃的吧!”

      “我的孩子都三天没吃饭了,求求您救救他吧!”

      三人先是把随身带着的干粮都扔给了乞讨的流民,后来不得不慌手慌脚地把钱袋都解了下来。不一会儿,三人就被洗劫一空,可人群并没有散去的意思。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乞讨渐渐带了几分抢劫的意味,甚至有人伸手想要把他们拽下马来。
      王菀大喝一声,第一个把佩剑拔了出来,朝伸手的人挥舞了两下,喝退了几个蠢蠢欲动的刁民。
      王宽和刘钺也都学着他的样子拔出了剑。

      但没过多久,人们就意识到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敢真的伤人,于是又呼啦啦围过来了一片。
      这时,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过去,上千人霎时都安静了下来。

      只见离城门最近的一排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上插满了箭,身体扭曲得不成人形。

      就听城楼上的人喊:

      “弓箭手,准备——”

      这下就连反应最慢的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刚才所有人还往城门口涌呢,现在又都争先恐后地往远处跑。

      空中箭如雨下,落在后面跑得慢的人有不少都被箭死死钉在了地上,哭爹喊娘之声此起彼伏。
      城门前被腾出了一块空地。

      箭雨骤停,城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将领着数十骑冲杀出来,所经之处血肉横飞。
      王菀认出来的人是魏符,赶忙挥手高呼。

      魏符刚才在城墙上就望见了王菀三人,径直朝他们冲了过去,围着他们的流民吓得四处逃窜。
      “修若快走!”魏符对王菀喊道。

      王菀催马沿着魏符来时杀出的血路朝着城门疾驰,王宽和刘钺紧随其后,魏符则带人在最后面断后。

      城门附近的流民发现城门开着,拼了命地要进去。王菀等人已冲到了跟前,城上的守兵也不敢再射箭了,只得任十来个流民跑了进来。

      王菀等人一进城,守兵立刻关了城门,把上千个饿得眼冒金星的人关在了外面。

      王菀惊魂未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剑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另外两人也同样如此,都是一脸困惑又惊惧的神情。

      “你们怎么还敢在这种时候跑出去!”魏符有些生气,“要不是我看见了你们,你们现在说不定都被那群疯子吃了。”

      “姒玄怎么样?”王菀问。

      “跟你们的遭遇差不多,”魏符道,“他告诉我你们还在外面,所以我才在城墙上等你们。”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外面人的哭嚎声吵得王菀头皮发麻,仿佛成百上千个索命的厉鬼。

      “可能是从楚国逃过来的吧,”魏符道,低头望着刀上的血迹,长叹了一口气,连连摇头,“我爹说那边的战事不容乐观。”

      “李国相不考虑开仓放粮么?”王菀血和尸体没有吓着他,但乞讨的场面却实在扰得他心神不宁,“就任他们在外面饿死么?”

      “不知道。”魏符道,“但我爹说过不了几天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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