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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纨绔 先生您把四 ...

  •   如果那天下午他流利地背下了《江汉》,很多事情也许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武懿公主《太史公曰-王涣传》

      “……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矢其文德,洽此四国。”王涣挣扎着背完了最后一句,长出了一口气。

      先生眉头紧锁,连连摇头。王涣磕磕绊绊如梦呓般的背诵终于结束了,他也跟着松了口气,斥责道:“你若把平日斗鸡走马的工夫花一点在念书上,现在何至于此?”

      王涣念了一下午的书,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冷笑道:“西周的历史我早就读过了,何必再学这些歌功颂德的浅诗?”

      “放肆!你才念过多少书就敢说《诗经》浅薄?!”先生怒不可遏,一记戒尺挥了下来,“《诗》可以兴观群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

      王涣被打得措手不及,胳膊上落下了一道红印子。他气得一掀桌子站了起来,墨汁撒了一地,砚台也被摔得粉碎。“先生您把四书五经学得炉火纯青,现在不也仅仅是个教书先生?刘邦项羽不读诗书最后立下丰功伟业,名垂青史!我志在于彼不在此!”言罢,扬长而去。

      他不顾仆童长生的劝阻,径自走出了院门。

      陈湎正蜷缩着身子蹲在院门口,一见王涣出来,立刻跳了起来,眉开眼笑。他虽和王涣同岁,但两人一个骨瘦如柴,一个又高又壮,站在一起倒显得王涣大了好几岁。他双手叉腰,把两个看门的守卫各瞪了一眼,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笑道:“我就说我是三少爷的朋友,你们还偏不信!亏得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们一般计较!”

      看门的心想,我没把你轰走就算对得起你了!可嘴上还得赔不是。

      王涣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笑道:“你还真是狗仗人势,就不能有点出息?”

      陈湎丝毫不介意,还嘘寒问暖的:“近来如何?今日怎么出来这么早?不是要念书么?”

      “别提了!一想到那老头儿我就生气!”他说得硬气,心里却暗暗忐忑。不过好在父亲前几天就动身去了外县,今晚应该还回不来,“走,咱们到军营里玩去。”他说着,拉上陈湎就往外跑。

      街上行人稀少,道路两旁是一户户官员的宅邸,如同军队方阵一般井然有序地排列。“方阵”中央是梁王宏伟的宫殿,从内至外院落的规模越来越小,显示出主人官阶的高低。王涣的家紧挨着王宫,门前的匾额上书“国傅府”三个大字,与东侧的“国相府”相对而立。

      出了内城,景色就截然不同了。酒楼茶馆星罗棋布,大红灯笼和彩旗随风摇曳。优伶的面颊涂得鲜红,在戏楼上远远地就飘出脂粉香。茶馆大都是开放式的,新茶腾着热气,流入一杯杯青绿色的小茶碗,清香四溢。集市上,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讨价还价声、笑闹声、喝骂声不绝于耳。随处可见耍把式卖艺的人挥舞寒光凛凛的宝剑、变戏法的人让客人的铜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涣雇了辆马车,带着陈湎出了睢阳城。马车走了很久,穿过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荒地,渐渐看不到人烟了。终于,他们在一片原野上停了下来。

      原野上黑压压地盖满了临时搭起来的营房。

      陈湎大感困惑,他在睢阳待了有三年了,只知道城门口有军营,完全没听说过城郊如此荒凉的地方还有营房。

      两个哨楼在军营门口相对而立,各有一兵丁在楼上看守。

      看守的兵丁认识王涣,见了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下来,都笑着点头问好。

      王涣跟他们开了两句玩笑就要进去。其中一个兵丁有点犹豫,问道:“恕卑职眼拙,这位少爷看着有点面生啊。”说着,望向陈湎。

      陈湎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实在不像正经人家的孩子。

      王涣收敛了笑容,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冷眼看着那人。

      另一个兵丁赶紧狠狠踹了那人一脚,低语道:“别没事找事了,还不放行!”一边说一边冲王涣笑。

      那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把他们送了进去。

      陈湎平生第一次进军营,左顾右盼,甚是好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营房排布井然,一队队步兵背着包袱和长戈穿梭其间,个个神情凝重。

      陈湎有些害怕,快走两步跟紧了王涣,问道:“他们怎么走来走去的?要打仗了吗?”

      “他们在排队领干粮,过两天大概要出城。”王涣道。

      陈湎心中一凛,想起了昨夜劫粮的事,官军多半是冲他们来的。

      王涣见陈湎面色苍白,笑道:“别紧张,兴许是梁王要出城围猎了。”

      大冬天的围什么猎?陈湎疑惑未解。

      二人又往里走了一阵,就见一大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排人形的箭靶,几个新兵正在那儿射箭练武。

      王涣走过去二话不说就夺了其中一人的弓和箭。

      “奶奶的!”那人不待看清来者是谁就顺口骂了一句。

      王涣也不吭声,抡起拳头就重重地打在了那人鼻梁上,把那人打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鼻血横流。

      他这才认出来的人是王涣,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人都望着他们,也沉默无言。

      王涣笑了笑,道:“你要练的是射中靶心,不是避开靶子。”

      停顿了片刻,众人哄堂大笑,那人也不得不勉强动了动嘴角。

      王涣微微屈膝,把弓开到了最满。他深吸了一口气,闭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目光如剑,箭头直指靶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的人满眼期待,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目光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恶意。

      王涣右手一松,弩箭离弦,划破沉寂,正中靶心。

      “好!”

      “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真真是英雄出少年!”

      喝彩之声、阿谀之词不绝。

      王涣哈哈一笑,把弓扔给了刚才那人。

      “王涣!”从人群外传来一声断喝。叫好声戛然而止。

      王涣听出了来人是教他武功的任雍,得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心里暗叫倒霉。

      任雍推开众人走了进来,满脸怒容。他是个年轻的小将,三十岁不到,身姿挺拔。他治军之严是出了名的。几个月前,王涣在军营里跟几个老兵喝酒,任雍知道此事后亲自监督部下把王涣抽了二十鞭子,打得王涣在床上趴了整整三天才能下地。

      “军营不是给你玩闹的地方!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的!”他说,瞪了一眼陈湎。

      陈湎不由自主躲到了王涣身后。

      “你们还杵在这儿干嘛?还不去训练!”任雍喝退了围着看热闹的人。

      “你看到他们射箭的样子了么?我看是他们在玩闹吧?”王涣冷笑。

      “狼会因为打败了羊而高兴么?”任雍反问,“赶紧滚吧,过两日要……”他看了一眼陈湎,改口道,“最近军务繁忙没空收拾你,过几天有你好受的。”言罢,派了个人驾马车送他们回去。
      王涣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而去。

      刚才围观的兵丁此刻都不敢再来搭讪,只得老老实实搭弓射箭。

      再进城时天色已晚,白天喧闹的集市早已安静下来了。

      “那些兵都听你爹的么?”回去的路上,陈湎问。

      “当然。”

      “这么说你对打仗的事应该也很了解吧?”

      “怎么?”

      “我有点正事想问你。”

      “有话直说。”

      “你知道兼爱堂吗?”陈湎压低了声音。

      王涣有些惊讶,道:“我听我爹说过。他们在临淮郡发动了叛乱。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临淮的情况怎么样?”

      “你不会是中了什么人的邪吧?”王涣望着他,陈湎和往常一样,嬉皮笑脸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现在靠坑蒙拐骗活得还不够滋润么?犯不上干那不要命的事。可别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骗了。”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不三不四?”陈湎笑道,不动声色。

      “我没跟你开玩笑,”他严肃起来,“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帮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顿了顿,又说:“这事我告诉你,你可别到处乱说。我爹爹这几天就要出征,我觉得多半是要去临淮……”

      陈湎听得心惊胆战,若是梁军要支援临淮,临淮的形势恐怕就不像老龙想得那么简单了,他们在这时投奔兼爱堂很可能是去送死。

      “……昨夜梁王连夜召见了我爹和国相,据说是有人劫粮,出征的日子可能还要提前。”王涣说,“你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些么?”

      陈湎沉默不语。

      王涣突然停了下来挡在他身前,两只钢构般的大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这两天别出城!你会被杀的。”

      你会被杀的。

      昨夜那颗血糊糊的脑袋再次浮现,陈湎感到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笑了。这是他的习惯,他一害怕就会露出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笑容。“我不出城。”他顺从地说,可轻快的语气却听上去有些倔强,好像在表达相反的意思。

      王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对他的话将信将疑,良久,松开了手。“长胳膊拉不住短命鬼。”他冷冷道,好像生气了。

      “你跟那丫头的事是不是有眉目啦?”陈湎突然笑问道。

      “什么?”王涣一愣,脸红了。

      “我看你越来越婆婆妈妈了,大概是受了什么女人的熏陶吧?”

      “你他娘的才婆妈!”王涣也笑了起来,不再提起刚才的事。

      两人谈论的话题一下子轻松起来。

      天黑了城里就要戒严,陈湎担心出不了城,没斗几句嘴就急匆匆地走了。

      王涣心里仍放不下。但陈湎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应该不至于随随便便就送命。接着他便想起了他的玩笑,脸又红了。长欢仿佛在他面前娇笑,冲他招手。

      走到家门口,他没有叫门,而是绕了一圈从后墙翻了进去。穿过后花园,正中的房子里住着他的母亲郑氏,房子左右各有一处厢房,那是仆人住的地方。

      长欢就住在东厢房中。

      王涣一步步蹑手蹑脚地挪过去,在一棵桃树下蹲了下来。

      房里亮着灯,泛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女子的侧脸,那张脸被雕花的红窗框包围着,像是满园春色被阑干深锁。那女子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偶尔让抬起的长袖遮住了面庞。她在刺绣么?抑或在拭泪?

      他猜不出。

      他看得痴醉了,一不小心碰翻了院里的水缸。水渗进沙土和了泥,蹭脏了他的靴子。

      “谁?”女子站了起来,娇声喝问。

      王涣没有吭声,一动也不敢动。

      女子坐下了,但没有坐多久又站了起来。

      这次,她解开了衣带,漫不经心地让裙子滑落在地,如蝴蝶脱蛹般……

      王涣的心怦怦直跳。她知道外面有人么?知道外面的人是他么?他应该进去么?

      女子转过身,面对着窗户,好像在看他。

      他面红耳赤,心乱如麻。他想象自己把长欢揽入怀中,手指滑过她雪白细腻的肩膀,然后他们十指相扣。

      他应该进去么?

      灯灭了。

      夜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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