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劫粮 ...

  •   欲知其人,必先知其家世。然而陈湎的身世至今扑朔迷离,甚至连其父母籍贯也无人知晓。更令人疑惑的是,他的名字竟与其幼年的流浪经历不谋而合。湎,水流貌,漂泊流离之义。有史官猜测,其父母出于对他的厌恶起了此名,最后终于将他抛弃。也有人认为陈湎曾经被人收养过,收养他的人依据他的遭遇给他取了名字。当然,这也可能仅仅是个不幸的巧合。——武懿公主《太史公曰-陈湎传》

      薄雾掩月,干枯的枝杈在朦胧的月影中狰狞。北风瑟瑟,战马萧萧。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护送着一车车沉重的粮草向东南方向徐徐前进,对前方潜藏的危险浑然不知。
      “他们来了!”陈湎耳语般地惊叫,一只耳朵贴在地上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他面庞消瘦,颧骨本就已经很锋利了,又在黑暗中瞪大了一双眼睛,简直像一个骷髅。

      趴在他身旁的老龙狠狠瞪了他一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老龙的身材要粗壮得多,他手脚并用向前匍匐了一点,两眼放着光,嘴里叼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

      他们身旁毫无章法地胡乱趴着几个同党,有拿大刀长矛的,也有拿铁犁木杵的;有披铁皮的,也有着棉衣的。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又是这样一小队人,对面的林子里也是……他们一小撮一小撮地散乱分布在阡陌小路的两侧,沿着小路绵延,在巨大的树干和土坡后面若隐若现,宛如一条鳄鱼在泥潭里浮沉,随时准备把掉进来的猎物撕成碎片。

      猎物如期而至。

      第一个兵丁走进了埋伏圈,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陈湎的脉搏越跳越快,他学着老龙的样子把匕首咬在嘴里以减小喘气的声音。

      老龙却不动声色,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人马全部走进来。

      陈湎紧紧盯着从他面前经过的一个兵丁,想象着自己同他厮杀的场面。他想象自己将匕首狠狠插入那人的眉心,鲜红的血液顺着鼻梁往下淌,对方的眼睛先是瞪得几乎要破裂,然后渐渐失了神,最后终于一切归于宁静。

      突然,那双眼睛瞟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那人先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然后那双缓缓睁大的眼睛一点点被恐惧填满,他张开了嘴,准备尖叫。

      老龙从林子里一跃而起,抄起砍刀就朝那人的脸一刀劈了下去,同时大吼一声。

      吼声未落,几百人一齐窜了出来,喊杀声惊天动地。

      “跟我杀啊!”老龙兴奋地狂吼,招呼身边几个不要命的死忠直直插进了敌人的队伍里。

      运粮的官兵被吓得霎时乱了阵脚,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也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只听见喊杀声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传来。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有数人倒在了血泊中,拉车的马发了疯地嘶鸣。

      老龙带人在敌人的队伍里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一把大刀挥得出神入化,挨着死,碰着亡。

      “都愣着干什么?!还击啊!还击!防御阵型!防御阵型!”运粮的长官都顾不上命人传令了,自己扯开脖子语无伦次地大吼,吼声因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所谓的“防御阵型”终于勉强成型了。官兵把运粮车围在了中间,层层守护,步步为营。

      局势稳定下来了,老龙的偷袭立刻失去了效果,其部下的劣势也暴露无遗。

      老龙的人都是临时组织起来的平民,既没有受过什么训练,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甚至彼此之间都不甚熟悉,根本不是官军的对手。这些人起初靠着突袭占了便宜,开始稳扎稳打后,马上就有人慌了手脚,不少人哭喊着逃回了林子里,宁可把自己人踩死、挤死,也不肯去跟敌人拼命。
      老龙自己正杀得兴起,一回头才见身边早已不剩几个人了,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大喊:“都别他娘的乱跑,咱们人多,把敌人圈起来杀啊!”

      这话还真起了作用。还没跑的都照着他说的把官兵围了起来。

      官兵的防御阵型的确把运粮车护得严丝合缝,但是前面的人却把后面的人挡住了,大大减少了直接参与打斗的人数。再加上他们的人数本就不多,这样一来更吃亏了。老龙的人虽不精,却在数量上占了绝对优势。一时胜负难分。

      然而陈湎并没有加入这一切。他仍躲在林子里瑟瑟发抖,刚才那人的脸被劈成两半的样子历历在目,死亡远没有他想象得那般庄重。能不能抢到粮食都无所谓了,他只盼着这一切早点结束。
      就在这时,一个好不容易杀出重围的兵丁惊慌失措地朝树林这边冲来。说不上是惊惧还是兴奋,当那人像没头苍蝇似的跑到自己跟前时,陈湎顺手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不紧不慢,自然而流畅,甚至称得上优雅。这是他第一次将锋利的刀刃刺进血肉之躯,夺去一个人的生命,在十二岁的年纪。不过,在反应过来后,他发疯般地捅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知多少下,生怕对方会突然坐起来把他掐死。

      “小心!”老龙在远处朝他喊。

      他转过头,另一个兵丁正朝他冲来,与倒在地上的人不同,这人显然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来的。
      还不等他叫出声,老龙的箭就飞了过来,正中来者的后颈。

      陈湎惊魂未定,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林子外,包围圈逐渐缩小了,敌人正慢慢被吞噬。不断有人倒下,在地上留下一片温热的鲜红污渍。上百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停止了呼吸,肃穆地躺在夜空下。他们的眼中倒映着正在努力置彼此于死地的活人,像是在嘲讽。

      大地仿佛一个浓妆艳抹的戏子,擦着厚厚的胭脂。

      胜负已分,运粮的兵死伤大半,其余的都作鸟兽散逃进了林子里。众人欢呼起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各地的乡音方言热烈地交织着,却反倒更像一曲哀歌,背井离乡之人的哀歌。

      “别高兴得太早了!”老龙冷冷地说,瞪着那些想要把粮食往自己怀里揣的人,“那些逃兵很快就会回睢阳报信,我们必须在追兵赶来之前把粮食运回寨子。”

      欢呼声止住了,众人立时害怕起来,松松散散地勉强列了个队,把运粮车赶在队伍中间,往芒砀山的方向挺进。但毕竟刚打了胜仗,人们一边走一边唱起了曲子。

      老龙志得意满地领着大伙唱了一阵,有些倦了,这才注意到身旁的陈湎一直沉默不语。

      “吓着了?”

      陈湎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不要紧!谁第一次杀人不是这样?说实话,让你跟来只是带你见见场面,毕竟你还小,没指望你杀人。没想到你那刀这么漂亮,啧啧,真是难得!”

      他仍没有说话。

      老龙低下头看他。一个瘦小的男孩浑身是血,一言不发地低头走在狂欢者的影子里,如果不去注意,恐怕也会把他当成一个影子。老龙心里一酸,有些怜悯。“你跟着我有些日子了,”他说,“我还从未听你讲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都没了。”他飞快地小声说,好像不想让人听清似的。

      老龙最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最后只是陪着他沉默。

      默默走了一阵,陈湎道:“刚才……多谢了。”说完,勉强笑了笑。

      “嗨!谢什么?”老龙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竟有些羞涩了。

      陈湎暗暗觉得好笑,又趁热打铁恭维道:“我记得说书的人说诸葛孔明‘谈笑胸中换星斗’、‘龙骧虎视安乾坤’,大概就是像您这样吧?我一直想问,您怎么知道会有运粮车从这儿经过呢?”

      “臭小子!”老龙大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我在睢阳城里布置了人打探消息,兼爱堂的义军不是正在临淮跟官军打得热火朝天吗,临淮周围的封国和郡县都运去了粮草支援,前一阵我的人来报信说这两天会有兵马出动,我就料到一定是要运送支援临淮的粮草。”

      “神了!”陈湎显出钦佩的神情,顿了顿,“但是如果他们打上山怎么办?您打算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老龙被他逗乐了,“就凭咱们这几百号人,你小子打算怎么应对?三十六计走为上,撒丫子跑呗!”

      “跑到哪儿去?”陈湎被吓了一跳。

      “临淮郡。”老龙不假思索地说。

      “临淮?!您刚刚说了,临淮不是正在……”

      “对,但大势已定。”老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义军不日便能拿下临淮郡,我们就是要去投奔他们。”

      陈湎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他突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老龙跟兼爱堂暗地里早有勾结,瞒着他们把每一步都设计好了!他本想抢了粮食回山寨安安稳稳当土匪,全然没想到要加入起义军的行列,有相当一部分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有人不想去呢?”他问。

      “留在这儿是死路一条。”老龙说。

      陈湎再次安静下来,喜庆婉转的旋律在耳边飘荡,仿佛给这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增添了几分彩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