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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伊人 她大口地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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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黎明甚是清冷。前几日断断续续下的几场雪让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湿气,落在地上结成了厚厚的一层霜。地上的雪都被扫到了院墙边,冻成了大冰坨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窗台上的雪还是白的,在月下闪着光,上面不时有人影浮动。
这人影就是陈湎。
他右手提着一大桶水,整个身子都歪着。他想快点进屋,又怕叫地上的霜滑倒,迈着小碎步小跑着进了院子。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右手被冻得通红,手背上沟壑分明,裂开的一道道小口往外渗着血。
陈湎跑进院子西侧的厢房,那里有一口炉子,上面放着一口小锅。他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将水倒进锅里,用石块打着了炉子里堆着的柴火。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面抓起扇子扇火,一面朝冻僵了的手掌哈气。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此刻,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一会儿都让他觉得安逸。
打扫学堂的差事的确清闲,但也架不住范大绞尽脑汁使坏。
除了打扫学堂外,范大又叫他去侍候王涣,还特地把原来侍候王涣的几个干粗活的仆人都打发回家了,说是让他们回家探亲,只留了个好吃懒做的长生,叫陈湎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王涣对这些琐事不甚了解,见陈湎被调来只是高兴,也未加过问。
这样一来,陈湎几乎一整天都没了休息时间。
王涣要在破晓时分到书房拜见先生,这就意味着他在天不亮时就要爬起来打水、烧水、烹茶、打扫、磨墨、洗砚……更别提还要忍受长生的吆五喝六了。
说到长生,前两天厢房的门帘被老鼠咬破了,长生叫人拆下来拿去换,至今都没见送来新的。狂风钢针似的,直刺进门缝里,刺进人的骨头里。
门帘的事准是他在作怪。陈湎朝炉子那儿挪了挪身子,在心里一遍遍骂长生该死。
坐着瞌睡了一会儿,他想起昨日念的书还没温习,便随口默念起来:“……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他见锅里的水开了,便起身浇灭了火,把烧开的水一勺勺舀进壶里,又小跑着去泡茶。
他悟性高,记得又牢,先生便给他讲得很快,一本《孝经》几天就学了大半,虽然还有很多字不会写,但至少都会背了,这样一来识字就容易得多。
他把泡好的茶端进书房,按座位摆好,又来来回回巡视了一遍:四张桌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黄檀笔床上架着狼毫宣笔,砚台里新磨的墨也与温水混合得恰到好处,屋角的香炉青烟袅袅……就连书架顶常年不读的书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他这才松了口气,到东面的厢房里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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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卯时三刻,王宽王涣兄弟二人才有说有笑迈步进了学堂。
王宽并不常来上学,前两日见他跑来向先生请教问题,没待多久就又走了,先生好像也不责怪。陈湎此前只见过他几面,连话都未曾说过,只把他当作迂腐儒生看待。
他跟在二人后面进屋,跪坐在角落里的桌案后,饶有兴味地听着他们闲聊。
“这么说来,非得富贵人家的姑娘不可么?”王涣笑问王宽。
“那是当然,穷人家的姑娘太过粗鲁,中等人家的姑娘又太过拘谨古板,虽是豆蔻年华,举手投足却如同迟暮老妪,”王宽板着脸一本正经道,“非得是富贵人家的姑娘,虽说自幼学习妇人之道,却也是娇养惯了的,既知礼数,又懂风情。”
陈湎听得轻笑一声。
前面的王宽原本跪坐着,听见他的笑声转了过来,冷冷地问道:“笑什么?我说得不对么?”他歪着身子,竖着右膝,右臂懒洋洋搭在右膝上。
“不不不,您说得对极啦,简直是金科玉律!”陈湎摸不清对方是开玩笑还是真生气了,心中有些忐忑。
王宽笑了起来,英俊的脸更显亲和:“我记得你叫陈湎?”
他点了点头。
“又要做这些,又要念书……”王宽指了指周围井井有条的一切,“真是不容易。”
“多谢少爷体恤。”
“得了得了,别打岔了,”王涣打断了他们,“陈湎,你也听见了,你倒说说看,我哥是不是在胡言乱语?放心大胆地说,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何必强人所难?”王宽大笑,“莫不是你喜欢上了哪个穷人家的姑娘?”
陈湎没有说破,只是笑着望向王涣。
“胡说什么!”王涣急得推了王宽一把。
这时,窗纸上突然映上了一个人影,那人影正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来,陈湎连忙低声道:“先生来了!”
王宽正欲再逗一逗王涣,一听此言赶忙转身跪好。王涣也慌忙转身,却不小心打碎了桌上的砚台。
先生正往里迈步呢,被这“哗啦”一声吓了一跳。摔碎一个砚台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一见是王涣干的,立刻没了好脸色。
“弟子拜见先生。”屋内三人跪倒在地,齐声问安。
“起来吧。”先生道。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先生朝王涣道,眉头紧蹙,“你也不小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王涣嬉皮笑脸地道了个歉。
陈湎起身把自己的砚台拿到了王涣案上,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碎陶片一片片捡了起来,墨汁顺着他手上的沟壑渗了进去,沿着错综的纹理流淌。
另外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他的手背。他手背上的皮肤像树皮一般粗糙,暗红色的裂口看得人触目惊心。
陈湎察觉到了屋里诡异的寂静,一抬头就见那三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手。
“对不起。”他尴尬地笑了笑,把手缩进了袖子里。他站起来,准备把手里的碎片拿出去扔掉,却被王涣一把拦住了。
“长生!长生!”王涣叫道。
“来啦!”长生的声音从东面的厢房传来,他平时都是在那儿等着,随时准备侍候主人。
长生小跑着进了学堂,行了个礼。
“你把这些都清理了。”王涣命令道,示意陈湎把手里的碎块交给长生。
长生伸手接过碎块,手背上细腻白嫩的肌肤也被众人看在眼里。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了他身上,而他却浑然不觉。
“混账!”王涣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长生猝不及防,“哐当”一声摔倒在地。
长生不明所以,懵懂地瞪着眼睛,唇间渗出一点鲜血,脸上清晰地印着五个手指印。他不停地眨眼,嘴角抽动着,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陈湎心里暗暗叫好,却故作不忍,道:“长生服侍您也不容易,又跟着您这么些年了,我初来乍到,多受点累是应该的。”
王涣一听更觉陈湎委屈,冲长生吼道:“你和陈湎一起服侍我,他累死累活的,你倒养尊处优了!”
“我、我们有、有分工的,”长生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他、他负责外面的事,我、我负责屋里的事。屋里的事也、也不容易。”
王涣恨不得在他腰上踹上几百脚,却碍于先生和哥哥在场不好发作,咬牙道:“把这些清理了,然后给我回院儿里跪着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长生如蒙大赦,哆哆嗦嗦捧着碎块跑了出去,一出房门就“哇”地哭了起来。
不光长生,就连先生都被他刚才凶狠的样子吓得不轻,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失态,都忘了责备他几句了,只是清了清喉咙:“好了,我们、我们不管这些琐事了……”说着,颤颤巍巍地打开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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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宽、王涣、陈湎三人学的内容各不相同,王涣学得是《诗经》;陈湎学得是《孝经》;至于王宽,先生准许他读自己想读的书,大都是前朝贤臣的政论文章,先生只是偶尔从旁提点几句。
每日上学都是一套差不多的流程。先生先是检查一遍背书,顺带考问几个问题,接着再单独给每一个弟子讲学。到了下午,先生常常会限定一个题目叫他们做文章,训练他们评议军政大事。总之,一切学习都是为了将来入仕为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每位弟子第一天入学时就要记住的话。
这一日同往常一样,先生宣布了文章题目便回转后堂睡中觉去了。
他前脚刚走,王涣就从席子上蹦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来回蹦跶了一阵:“可算走啦!走!陈湎,咱们出去玩儿会儿。”
陈湎本想尽力写上几句。但他毕竟还是孩子,学了这半日也烦了,实在难以拒绝王涣的邀请。况且先生对他不怎么上心,教他读书写字完全是应付差事,从不指望他能学懂圣贤之道。天长日久,他自己也有点自暴自弃了。
他答应了一声,把笔一扔就往外走。
路过前面王宽的桌案时,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立刻被他的字体震慑住了。他也说不上怎么写算好,怎么写算坏,只觉得王宽写得字各个都有灵性,每一笔的长短、粗细、曲直不像常人随意决定的,倒像是冥冥之中有神灵指引、非得这样不可的。
“您……您的字真是……真是……”他想赞叹几句,却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形容,“真是好……”
王宽颇为矜持地微微一笑,正要照例客套几句,就听王涣道:“那还用说,我哥可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要说‘一字千金’都不为过!”
陈湎吃了一惊,满脸堆笑道:“陈湎有眼不识泰山,实在不该妄加评论,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再回头看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实在惨不忍睹,也许自己不写文章反倒是一个“善举”,先生肯定暗地里庆幸。
“别听他瞎说。”王宽笑道,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他不堪入目的“章草”。
“见笑了。”陈湎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字盖了起来,“实在有碍观瞻。”
“什么事都是熟能生巧,你刚学写字,写不好很正常。如果你不嫌弃,我下次可以教你一些写字的规则、忌讳什么的,”王宽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多练,但学点技巧也会有所进步。”谈起写字,他收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既没有嘲笑他,也不是在和他客套。
“那就说定啦?”陈湎发自内心的感激,却反倒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扯出了一个微笑。
王宽点了点头。
陈湎迈步出了学堂。外面太阳正晒得厉害,寒冬腊月里给人带来些许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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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王涣到了郑氏夫人的院儿里。起初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儿,但一见坐在台阶上洗衣服的长欢,他立刻明白了。
长欢身旁还坐着紫衣和朱衣姐妹,也在洗衣服。
院子周围种着一圈半人高的常绿灌木,叶片上盖满了厚厚的雪。
王涣拽着陈湎在灌木后蹲了下来,他从树叶上捧了一把雪,团成了一个大雪球,一脸坏笑。
“你这不是找骂么?”陈湎低声嘲讽了一句。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瞄准了目标。
长欢正低头洗着衣服,余光瞟见一个黑影朝自己飞了过来,吓得惊叫了一声,身子直往后退,一不小心踢翻了装水的木桶。
霎时间水花四溅,洒出的水顺着台阶一级级往下流,紫衣朱衣姐妹就坐在长欢下方,也受到了波及。
三个女孩都跳了起来,长欢怒火中烧,朱衣羞红了脸,相比之下,紫衣还算镇静,但还是难掩眼中的惊恐。水撒得到处都是,她们争先恐后地往台阶上跑,生怕被打湿了鞋子。原本和睦的画面一下子变得你推我搡,女孩平日里的端庄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欢还未完全从惊吓中恢复,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她大口地喘着气,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不知怎么被扯乱了,缕缕青丝垂了下来,别有一番风情。
这时陈湎才领略到此举的意义所在,不禁由衷地佩服王涣。
王涣从灌木后站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无耻流氓!”长欢气得大骂,一看朱衣的木盆里还有小半盆水,一把抢来就朝王涣泼去。
王涣左躲右闪,绕着院子飞奔,她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追了一会儿,长欢跑不动了,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王涣在不远处哈哈大笑;台阶上,紫衣似笑非笑望着她,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讥嘲之意;朱衣在姐姐身旁捂着嘴吃吃的笑;灌木后站着的陈湎更是一脸幸灾乐祸。
一时间,她又羞又怒。
“滚。”她压抑住怒火,语气冰冷。说完,她立刻转了过去,紧紧抿着嘴唇,几乎要流下泪来。
王涣这才知道自己闯祸了,赶忙跑了过来:“你……你怎么了?”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着的眼睛,又背过身去。
王涣却偏要看看她怎么了,再次绕到她身前。
“你别动!”长欢低吼一声,别过头不看他。
他不敢再动,手足无措地站着,手指不安地动来动去。“我错了。”他低声道。
“别说了,反正你也没一句真话。”长欢恨恨地说。
“我怎么没一句真话?”他小声反问。
“你说过你永远不会伤害我。”长欢有些哽咽。
“我不是都认错了么,”他不自在地看了看身后看热闹的三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快别说了。”
“你还说‘如果有谁欺负我你就打死他’。”长欢自顾自地说,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好啦好啦,我对不起你,”王涣脑中已经浮现出了陈湎贱兮兮的猥琐笑容,轻声哀求道:“求求你别再说啦!”
长欢见他一脸窘迫,心里舒服了些,也不再理他,径直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