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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宴 读一读芮末 ...

  •   读一读芮末的诸侯王世家,就会发现梁王段儁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人。他的兄长若没有在那个雪夜被强盗放火烧死,坐上王位的就不会是他了。据说,那晚的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武懿公主《太史公曰-段儁传》

      。

      距年关不远了,国傅府里大大小小的房子都在屋檐下挂了灯笼。青灰色的砖瓦下,火红的灯笼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招摇,远远看去红艳艳的一片,仿佛一片祥云,给冬夜里灰暗的宅子添了几分吉庆。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宅子里尤其热闹。仆人丫鬟捧着珍馐美酒在院子里往来穿梭,在雪地里留下一行行忙乱的脚印,所经之处掀起阵阵微风。酒香、肉香、米香随风飘散,街上离人无不侧目。

      内堂上,郑氏坐在左侧首位,有长欢、紫衣两个丫鬟在近旁服侍。东侧依次坐着王菀、若谖,西侧是王宽、王涣,有陈湎、长生两个仆人侍候。

      王象最后入席,众人尽皆起身行礼,几位公子小姐齐声问安。

      陈湎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场面,心怦怦乱跳。他始终低垂着头,脑中一遍遍温习紫衣交给他的各种礼节,生怕哪里犯了忌讳。

      王象不紧不慢走到郑氏身旁,在右首落座,向四个孩子略微颔首。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为父过两日便要回营,你们莫要耽搁了学业。”王象对王宽和王涣道。

      “才刚回来没几天,怎么又要走?”郑氏道。

      “局势有变,”王象道,“这一去恐怕得数月才能回来了。”

      “父亲为国尽忠,南征北战,一定保重身体。”王宽道,语气甚是不舍。

      “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你们不必挂怀。”王象心中甚感欣慰。他又向王菀道:“我这一走,李谭恐怕要趁机生事。他若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你一定及时向梁王汇报。”

      王菀向来对这等事颇为不屑,对父亲和梁王的篡权僭越更是厌恶,只冷冷道:“孩儿知道了,但国相素来恪守本分,兢兢业业,想是父亲多虑了。”

      王象听出了他语中的不满,厉声道:“人皆道你博学知礼,却连孝道都不懂了么?为父军务繁忙,你不替我分忧,倒学会顶嘴了!”

      王菀不想当着弟弟妹妹的面跟父亲争论,只是沉默。

      “梁国境内的叛军几日前已被父亲击退,为何又要出征?”王宽问道。

      “仅仅击退是不够的。小疾不治,难免要养成大患。他们逃到周围的郡县,必定还要作乱。”王象道,“要彻底歼灭才行。”

      “反贼固然要杀,但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王菀道,“农民不似王侯将相,没人会无缘无故造反。”锐利的目光像极了父亲。

      “哼,”王象冷笑一声,“那依你高见,应该如何应对?”

      “应当免除百姓的赋税徭役,鼓励流民开垦荒地。另一方面,招降叛军,严惩叛首,宽宥投降的民众,给他们安置土地耕种。”王菀不假思索,娓娓道来,似是早已打好了腹稿,“据我所知,自从临淮郡叛乱爆发以来已有近一个月。这一个月,官军同叛军浴血奋战,杀敌无数。可叛军的人数不减反增,其势力也蔓延至多地。然而至今仍没有哪个郡国采取了真正有效的措施。”

      “你说的这些是不错,但都是纸上谈兵,不是地方官员能做的了主的。”王象道。

      “兵戎之事原本也不是父亲能做的了主的,”王菀昂起头望向父亲,“孩儿不是不赞成通权达变,但您本可以把权力用在别的地方。”

      “哥哥之言实在可笑,”一言未发的王涣开口了,“你的对策才真是祸国殃民呢。”

      “怎么说?”王菀有些生气。

      “百姓积怨已久,叛乱不可避免。就好比一头饿狼,你上前喂它,它反而要咬你,倒不如杀了干净。”王涣冷森森道,“就拿咱们睢阳来说。城外的地大都荒着,可那些流民没有一个去开垦,人人都想着不劳而获,城门一开就争先恐后要窜进来抢掠,这才出现流民围城的景象。”

      “都别争了。”王象实在难掩心中的失望。王菀虽说才学渊博,聪慧过人,但心机过于单纯了。王涣既没有哥哥的聪慧,又粗俗鲁莽,完全不懂遮掩锋芒。王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却中规中矩没什么才能。三个儿子都成不了大器。

      “陈湎,依你之见呢?”王象突然问道。

      “我?我……我没什么……”陈湎猝不及防,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罢了罢了。”王象长叹了一口气。

      。

      一场家宴闹得不欢而散,王象唯独留下了王菀。

      “刚才是怎么回事?”他走到了儿子身前,“你已经不小了,怎么还这般不懂事?”

      “孩儿有错,”王菀低了低头,“只是,有一件事,孩儿这几日已经考虑很久了。”

      “说。”

      “孩儿想辞去主簿之职。”他低声道。

      “什么?!”王象又惊又怒,“为什么?”

      “入仕为官,即便不能救黎民于水火,至少也应当尽到本分,勤政清廉。”王菀虽低着头,语气却不卑不亢,“可孩儿这个官职不仅有名无实,还要替父亲出面贿赂诸县县令,以助梁王夺权……”他顿了顿,“孩儿不便议论父亲的是非对错,只是实在不想参与其中了。”

      “菀儿,你可知万事开头难的道理?”王象被儿子的一番话说得心中压抑,却强作平静,“不论你有什么胸怀抱负,都得到了位高权重之时才能施展。为人处世哪能处处随心?难免要受点委屈,有时甚至要与你的本性背道而驰。”

      “孩儿从不相信委曲求全之说。”王菀冷笑一声,“这世上没有能够违背自己本性的人,只有不了解自己本性的人。”他喉咙里有些梗塞,当年在学堂念书之时,哪会想到清风明月之下竟是如此的蝇营狗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第一日入学时,先生对他的教诲。当年坚信不疑的话现在想来竟像痴人说梦。

      “孩儿……孩儿自此以后就在家中尽孝,帮母亲料理家事……”他自顾自地说。

      “住口!”王象低吼一声。

      内堂里一片死寂。

      “你要辞便辞,”半晌,王象才开口道,“正好我后日就要回营了,你跟我一起去。”

      “去……去打仗?”王菀一时没听明白。

      王象失望得不想理他,转身走了。

      。

      一打开门,几片雪花飞进了他的眼里,狂风钻进门缝发出尖叫的声音,昏黄的火光通过敞开的门照进铺天盖地的黑暗,昙花一现,很快又随着关门声而熄灭了。

      他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变回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也是在这样的雪夜,战战兢兢闯进了段儁的宫殿。那时段儁还不是梁王,只是一个王子。

      “爬起来!”段儁冲着遍体鳞伤的他咆哮,“你不敢给你爹报仇了么?”

      “敢。”他听到年少的自己哭着说。

      “那就赶紧爬起来!”

      “但他的家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段儁冷冷道,“但为人处世哪能处处随心?难免要受点委屈,有时甚至要与你的本性背道而驰。”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跑了出去,脸上湿漉漉的,说不清是泪水还是雪水。

      。

      “老爷……老爷……”

      “嗯?”他被拉回了现实,黑暗中远远地闪烁着一束火光。

      陈湎正举着火把朝他走过来。

      “我来给您送蓑衣。”陈湎小跑至他身前,踮起脚为他披上了蓑衣,“老爷快回屋吧,外面冷。”

      “你自己怎么不穿件蓑衣再出来?”王象蹙眉道。

      陈湎的衣服早已前前后后完全被雪水打湿了。

      “我怕老爷冻着,这不是急着先给您送来么。”陈湎在风中瑟瑟发抖,还不忘满脸堆笑。

      “别装了。”王象哈哈一笑,“巧言令色。”

      “这事多有意思啊。”陈湎故作神秘。

      “什么?”王象不解。

      “如果我问一个不相干的人,下雪了要不要穿蓑衣。有人可能说要,这样就不会把衣服打湿;有人可能说不要,因为雪不算大,或者距离不算远,穿蓑衣反而麻烦。”陈湎笑呵呵地说,“但如果置身其中,就发现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比如,我不穿蓑衣,因为这样老爷就会可怜我,说不定还会被我感动。”

      王象笑了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您刚才问怎样应对叛乱,”陈湎低着头,两只黑眼珠向上偷看他的脸色,“两位少爷的回答之所以不能让您满意,大概也是因为只看到了表象,却没有设身处地考虑周全吧?”

      “那你怎么想?”王象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刚柔并济。”他摇头晃脑道,小心翼翼观察着王象的脸色,“老爷您本无兵权,现在私自招募了数千乡勇,若只是闲置着,不免有拥兵自重之嫌。因此必须主动抗击叛军。只有立下了战功,才能被朝廷接受。但俗话说得好:‘飞鸟尽,良弓藏。’您既要保证梁国安宁,又不能将叛军赶尽杀绝。”他顿了顿,看王象没有任何不满才继续道,“陈湎斗胆一猜,以您的兵力,歼灭梁国的叛军易如反掌,是您故意……故意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你是说我养寇自重么?”王象冷笑一声。

      “不敢不敢!”陈湎跪倒在地,“我不过是井底之蛙胡乱揣测。”

      “不敢?我看是你胆大包天。”王象冷冷道,“在宴席上不说话,是怕我儿子嫉妒你?”

      “我哪有什么让人嫉妒的。”陈湎想要自嘲地笑笑,却笑不出来。

      他摸不透王象的喜怒哀乐,更想不明白自己在王象心中究竟是敌是友,抑或非敌非友?他向来对自己察言观色的本领颇为自信,可是一到王象面前就施展不出来了。嬉笑怒骂放在王象身上似乎不是情感的流露,而是一副副精心设计的脸谱。

      王象良久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王象的脸。

      “你不必这样如履薄冰,”王象说,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我信你才把你留在府上。”
      他点了点头。

      “去吧,我自己回去。”王象把蓑衣脱了披在了他身上,笑了笑,“你的‘计谋’还是得逞了。”

      “我不用……”

      “就你这‘柳弱花娇’的小身板,还是别虚情假意了。”

      陈湎讪讪地笑了,也不再推脱,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他目送着陈湎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生起一股怜惜之情。

      但若说完全没有忌惮,那是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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