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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初识 ...

  •   原以为要缓几天再走,毕竟云簌的身体需要调养一番,舟车劳顿只怕病情更重,可云簌执意让碧影收拾了行装。这样的情势下,他们的确需要一个十分隐蔽的住处才好安顿下来,云簌自然明白。
      ‘公子,还好吗?’碧影帮云簌紧了紧肩上的披风,轻声问着。
      ‘没事…只是此后,公子这个称呼不可再叫了,虽在坊间也是平常的称谓,只怕有心人多想,徒增麻烦。我们日后都要漂泊于江湖了,还是唤‘二爷’好一些吧。’云簌缓声道:‘你和昭闻且记着,我原是流萤一平常人家少爷,世代书香,父母早亡,长兄随军在战乱中丧命,举目无亲,飘摇度日。’
      碧影应下,拉过云簌的双手捧着捂着,刚过中秋而已,寻常人都还着一件薄衫,云簌却早早捂上了披风,双手却还是如此冰凉。
      三人行至北隅的边界,昭闻寻水的路上发现山的背坡之处有个院子空落着,便扶着云簌过来看看。院内有棵幼小的紫藤树,像是马上要枯了一般,茅屋还算完好,只是屋内徒有四壁,破乱不堪。云簌环顾四周,又见屋后不远处流淌着一条小溪,顿时觉得心旷神怡,于是命昭闻和碧影卸下马车就此安顿下来。
      ‘此处偏僻,人烟稀少,又位于北隅的边境,看起来是安全的,我们不如住下来吧,在院子里辟一处园子可种些菜。’听云簌如此说,碧影高兴地点头,奔波这么久,虽不能与从前的生活相比,却也是能让他们安心落脚的住所,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昭闻打探了周围,五里外有个村落,人不多却也有集市,碧影盘算了细软,向云簌道:‘我们身上的钱足够维持两年这样的生活,平日闲来我也可以做些女工,等昭闻去采买之时拿去卖了换些钱,也足够我们日常的开销了。’
      云簌只微笑着,捧着书继续看起来。这样避世悠闲的生活,三个人相扶相持过了一年,若没有那少年将军的闯入,他们大概会在此终老,可世事难料,风雨无常,终究谁也算不准天意。
      初冬的一个深夜,已睡下的云簌恍惚中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唤了碧影起来着了披风开门望时,却见一身着盔甲的男子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心里猛地一惊,忽又见那人帽盔上的翎呈墨绿色,心下便知那必定是北隅身份尊贵之人,依他现在的处境,着实不该趟这浑水,可这人倒在他的面前,即便袖手旁观,也总不能将他拖出去,想了又想,还是命昭闻将他拖进了屋里,放在了自己的榻上。
      昭闻简单查看了伤口,发现没有致命的伤,又见碧影拾起了一个小瓶子,闻了闻确定是止血药,便为他包扎好,再不知该如何处理。云簌想着,也算是尽了力,看样子也不像有生命危险,于是让昭闻和碧影都去睡了,自己也索性躺在了那人身边合衣睡去。
      次日清晨,那人睁开眼睛,便见靠在榻上安静读书的云簌,微微垂着的侧颜好看至极,一时竟看呆了。直到碧影进来,见那人瞪着俩眼直直盯着云簌看,心下有些不悦道‘我看爷是好的差不多了,眼睛都能瞪这么大了!’
      榻上的人一惊,被一个姑娘家这么一说,脸竟有些红。云簌扭头瞧见那人已醒来,便将书放下,起身坐到椅子上道‘你大概没什么大碍了,这里不远处有个村子,我可以让昭闻送你过去,那里有大夫…你也见了,我这里方方面面都不适合养伤。’
      见眼前的人开口送客了,榻上的人挣扎着坐起来道‘无需请大夫,我随身就有止血药,容我在此休养几日我便告辞,绝不打扰你的生活。’
      云簌转过身去,不急不慌地说:‘你已经打扰了。’
      榻上的人竟哑口无言,许是为这么好看的人却这么冷冰冰而失落,又许是被如此直接的回复噎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只能拱手谢了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你这伤本也不致命,即便我不救你,你也死不了,昭闻也只是将你随身的药帮你涂上了而已…‘云簌不经意回头,瞧见榻上之人此时竟手捂着伤口,苦着一张脸,心下一软又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你想在此休养就请自便吧。’
      见云簌如此说,那人露出了笑容,而碧影则嘟了嘟嘴,随即朝榻上那人问道:‘爷怎么称呼?’
      那人拱手道:‘我不想瞒你,我是北隅恒安王的儿子,姓杨名唤曜泽,此番是领兵出征流萤,深夜遇袭才…‘
      云簌没想到他竟如此诚实,见碧影正欲开口,忙拉住她摇头示意。又听那人道:‘小公子怎么称呼?’
      ‘这是我们二爷…’碧影上前一步话说半截,就听背对着他的云簌道:‘叫我云簌就好。’便出了门。
      碧影追着出来,拦住云簌急问道:‘二爷,此人不能留!’
      ‘想来无妨,只几日光景,说不准,他的属下马上就会找来。若赶走了他,一则于他的伤不好,二则,他身份尊贵,若真被追了责,我们怕也难独善其身…’
      听云簌说得在理,碧影不再说话,只得奉命去照顾那屋里的小王爷了。
      一晃竟过了半月有余,休养变成了小住,对于那小王爷赖着不走这件事,云簌不开口,碧影和昭闻也就不多言,由着他把自己当成这小院的主人,也由着他与碧影玩笑,由着他总是盯着云簌看起来没完没了。
      这日太阳正当午,云簌身上盖着毯子靠在庭院里的椅子上,捧着书歪头认真看着。昭闻一早就去了村里采买,碧影门里门外忙活着午饭,那小王爷坐在门槛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拾起根草无聊的玩耍着,眼睛却始终看着椅子上安静的人。云簌终究有些忍不住了,索性将书放在腿上,朝那人问道:‘你这毛病可不好,很不礼貌懂吗?’
      云簌有些生气,可那人却并未在意,仍旧笑着道:‘我觉得你长得好看!’
      被这么赤裸裸的夸赞,云簌竟有些不好意思了。正不知该说什么,又听对面那人道:‘你一直都是这么安静吗?’
      ‘不然呢?’云簌歪头反问道。
      ‘人生有很多有趣的事,不是只有看书这一件,我很好奇,你才14岁,怎么练就了如此沉稳的性子?’
      ‘我自生出来就这样…再说,我住在这里,除了看书,还能干什么?’
      ‘说得也对…可是你为何始终不问我何时走?你不好奇嘛?’
      ‘腿长在你身上,你要走,我自然不拦,你不走,我又何苦问你。’
      拿小王爷竟一时没了话,半晌笑着摇摇头又道‘不如你跟我走吧。’
      这句话着实让云簌吃了一惊,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跟你走?去哪里?’
      ‘跟我回晏西城,你做我的幕宾!’
      云簌忍不住笑着道:‘我?…我做幕宾?’
      那小王爷一步迈到云簌身旁道:‘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你知我是何人?你知我学识如何,人品如何,家世又如何?…小王爷,你虽年轻,却也是生于王族,久经沙场之人,怎么如此单纯!’
      云簌本来觉得他的话是可笑的,却不知为何说到最后竟有些生气,稍稍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却又听蹲在身旁的人依旧柔着语气道:‘我生在九月,我家人都喊我乳名九郎,你也如此唤我吧!’
      云簌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心里那一池水竟被‘家人’二字搅得波澜起伏。短短几天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竟已然被他看作为‘家人’了吗?
      见云簌沉默不说话,九郎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又道:‘我从没见过如你这般温润之人,不急不燥,不惊不恼,跟你相处起来,虽安静无聊,却也更舒服自在。我家中没有至亲的兄弟姐妹,母亲又去得早,父亲待我严厉,我这十九年都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我自然不了解你,可我相信,你就是如我看在眼种的这般样子,其他那些又何妨?’
      云簌望着那样一双真诚的眼睛,听着这样入心的话,竟红了眼眶。他想到了自己的已逝的父母,想到自己除了身边两个照顾他生活起居和安危的人,他又何尝有说话的人?纵然有个手足兄弟,却十足是这世上最想要他命的人。可…他又有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可以义无反顾的跟眼前这个人走…纵然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可他又是他的什么人…非亲非故,一面之缘,几日之谊罢了。
      想到这,云簌微微扬起嘴角苦笑着,抬眼瞧见九郎正期待自己回复的样子,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再次垂下眼眸,待九郎还要开口说些什么,云簌竟忽然起身进了屋,留下一肚子话的九郎呆呆地站在院里,回味着方才云簌那抹令人动容的苦笑。
      不久,昭闻从集市而回,九郎无言只顾帮昭闻卸车,碧影摆了午饭,四人一同进餐,却见云簌与九郎二人十分安静,昭闻与碧影见气氛不太对,便各自吃饭不敢多言。饭罢,云簌望见院外来了几个骑马的兵士,扭头朝九郎看了一眼,心下明白,这是来接他走的人。午时的不自在萦绕在心头还未消散,云簌心中略酸,于是朝九郎拱手道:‘相识一场,愿君平安。’
      九郎似有些不舍,上前一步想拉住云簌的袖子,却见云簌闪身躲开了。碧影和昭闻故作玩笑地与九郎道别一番,才送了九郎到院门口,九郎上马前回头望着站在屋子门口的云簌,二人相顾无言,只得拱手而去。
      碧影和昭闻见九郎走远,便进了屋子。云簌转身进去坐在榻上,却听碧影边收拾桌子边道:‘二爷,要我说,跟他走也没什么不好,咱们这样的日子,虽然悠闲,却也清苦,我和昭闻自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可二爷毕竟与我们不同。再者,王府里也有最好的大夫,对您调养身体也会大有帮助。’
      云簌躺下翻了个身,缓声道:‘我若跟他进了北隅的王府,便是离所谓的朝堂一步之隔了,我本也不愿卷入其中,何况母后为保我而死,此生只想这样生活下去,无忧无虑,无波无澜。’
      次日夜,突然降了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棱上,将碧影和云簌扰醒,碧影顾不得披上外衣,忙起来将麻布挂在窗子上挡风,又嘟囔着北隅的破天气,明明是初冬,不落雪就算了,反而降了这大雨。听见榻上的人一阵急咳,又忙着倒了杯水递到嘴边,一边捋着后背,一边轻问道:‘是不是着了凉?明天…‘话还未完就听院外一阵敲门声,昭闻急忙撑着蓑衣迎了出去,不久就听昭闻在门外喊道:’二爷,是小王爷来了‘
      碧影忙披上外衣,小跑至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榻上撑着身体并发着愣的云簌,待开门,却见那小王爷竟连盔甲也未着,雨水顺着脸颊如柱般淌下,厚厚的披风和里面那一身青缎衣湿淋淋的贴在身上,碧影忙拿了面巾递过去让他擦拭雨水。
      云簌忙起身朝九郎迈了几步又退了一步,心里好多话堆着,开口却只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九郎笑得依旧温暖,直视着云簌的一双眼睛写满了真诚,道:‘我明日一早便班师回朝了,心想再来见你一面才安心,谁知半路竟下了大雨。’
      云簌见九郎脚下已被湿透的衣服滴下的雨水浸湿,便主动伸手将九郎的披风解下,道:‘我的衣服你恐怕穿不得,碧影去拿一套昭闻的衣服来试试。’
      九郎脱下披风道:‘不用,我只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云簌望着他,心里起伏着,搞不清楚现在是怎样的心境,只是自己竟被自己的心跳惊到了,忽然转身一阵急咳。碧影忙从踏上拿了披风给他披上,九郎忙扶着云簌的手臂问道:‘这是病了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自小就这样,无妨。‘云簌摆摆手,毫无痕迹地挣脱九郎的手,倚着桌子靠了上去,垂着目又道:’有什么话是非说不可的,这么大的雨,身上的伤也不顾了?’
      九郎双手捏着那沾湿的面巾,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都是小事儿,我就是想再问问你,能不能跟我走,我们一起回晏西城…‘
      云簌抬头迎上九郎的目光道:‘为何非要我跟你走?’
      ‘我跟你投脾气,你不跟我走,我心里老觉得少点什么。’
      ‘你长我五岁,可却比我还单纯,天下投脾气的人那么多,谁又强求了谁吃住都要在一处的?’
      ‘天下人那么多,我无非只要你…’九郎似乎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将云簌惊得呆住了。半晌才红了脸轻声道:‘胡说什么!’
      见云簌脸上泛起了红晕,扭头躲着自己的眼睛,九郎才反应过来,怕是云簌误以为他看轻了他,忙解释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见你除了昭闻和碧影,也没有别的亲人了,自己孤零零的住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心里隐隐地觉得疼…我王府中吃穿用度都比这里强过百倍,你不喜热闹,我也可以另辟一静处给你住…‘
      见云簌一直没有反应,想必是自己唐突了,虽落寞至极,却不得不道:‘罢了,你不愿与我同往,就随你吧,我…我一有空就来看你可好?’
      云簌依旧不语,只紧紧抓着披风的襟子,九郎看不见他的眼睛,却久久停留在他的侧颜上,移不开目光。
      屋子里安静片刻,碧影轻咳着,九郎回神,眼神中充满了失落,只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再不知该说什么。
      碧影送他出门,拿了昭闻的披风另一件蓑衣与他披上,九郎随即从腰间解下一个玉坠子交与碧影道:‘你且收好,遇事可去附近的驿站,不必多言,他们见了这个,自然不敢怠慢。’碧影感激地行了礼,九郎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碧影回到房中,见云簌仍那样靠在那,不由得摇头叹气道:‘这么个寒夜,还不快躺下去,只怕明日起来就真得找大夫去了。’说着便扶上云簌的手臂往榻前走。
      云簌低头瞥见碧影手里的东西,便问道:‘那是什么?’
      碧影摊开手,递到云簌眼前道:‘小王爷给的信物,他怕我们遇着难事…二爷好好保管,这可是小王爷的一片心意!’
      碧影将被子把云簌盖了个严严实实才放心回自己榻上睡了,而云簌握着那玉坠子,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着,见那玉坠子呈水滴状,周身墨绿,晶莹剔透,一搭眼儿便知这不是个寻常的俗物,翻了个面儿,见那玉坠子背后刻着什么,细细看了好半天也未可知,于是转过来冲着烛光一照才发现,里面竟浮着个‘泽’字,不用问也知那是取自他的名字。
      抚着玉坠子,回想着方才九郎那些话,云簌竟久久难眠,他心里不自在,可却不知这不自在到底缘于哪里,此一别…他们可还会再见面?他可还会记得这草屋中的种种?可还会想起他将贴身的信物给了一个只有几日缘分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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