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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命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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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流萤和北隅的坊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公子如玉,润而殇’,形容的是流萤之地一位少年公子生来容貌俊逸,性格温润如玉,若终生不得见也罢,若见之则思之,此生再无所求,心心念念至成疾成殇,正所谓一见公子误终身便是这个道理了。
世人都想一睹公子其人,奈何流萤国富力强,推崇闭关锁国,自给自足,一道可攻可守的城墙拒绝任何来访来犯。久而久之,‘公子如玉’竟成了坊间夸赞所有貌美男子的礼貌之言。
这一年的中秋,流萤热闹非凡,一则中秋是流萤的大节,甚至比新年还要隆重。二则流萤的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王后决定要为王祈福冲喜,所以举国上下莫不奉命。
王有二子,一名云绩,年十八,乃王长子,云绩自小养在军营,幼时便跟着父王征战沙场,骁勇善战,统贯三军,可谓军功名望俱存,举国上下莫又不知他是王位继承人的事实。
另有一子云簌,年十三,生于晚秋,出生之时,王闻得院落中有风拂叶,发出簌簌之声,便取名为“簌”。那坊间传说的如玉公子便是云簌不假了。但凡见过云簌的人,莫不为他的才貌所动容,只见那少年半束着发,发髻处一块儿剔透的美玉嵌在黄金冠饰上,下面散乱着的发丝柔顺的贴在脖颈处,眉如墨画,眼若桃花,眼角细长且满带笑意,唇角静默却自然上扬,轮廓清明肤如美瓷,一双玉手最为修长,身量纤纤,举止儒雅,好静不燥,温润如玉,只那般瘦弱和面上的血色透着不足之症。
话说公子云绩与云簌乃同父异母所生,自小并没有同处教养,只年节国宴才偶得一见,自然没有什么兄弟之情可言。云簌与云绩相差5岁,母亲虽贵为王后,奈何他出生便羸弱,自幼就远离战场养在深宫,幸得父母疼爱,由王后亲手抚养,整日授之琴棋书画,辅以兵法,十余年来,愈发才貌过人。
因既无军功,又无声望,身体也不甚强壮,心思又极为单纯,王后整日担心云簌安危,于是恳请王择选了一位武力高强的侍卫名唤昭闻贴身跟随,自己又悉心调教了位心细得体的侍女名唤碧影贴身伺候,方才稍稍安心。
正值中秋之夜,本该欢度佳节之时,王后竟悄悄唤来了昭闻与碧影,嘱托了好一阵,又唤贴身婢女取来了手令交与昭闻,便匆匆将二人推出了寝殿。昭闻忙套了马车,碧影忙收拾了细软,哄骗着云簌上了马车出了城。行至城外停罢,荒野之处,阡陌之间,云簌满脸不解地从车中探出头问道:
‘我们去哪?’
昭闻有些不忍说,但却无奈只得为难地拱手应话道:‘公子…属下二人奉了王后口谕,将您带出宫。’
‘为何?’云簌追问道。
‘属下奉命行事,未敢多问…’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再回去了?’
‘属下猜测,王后该是这个意思。’
听昭闻话间似有隐情,便板着脸追问道:‘我母后交代了什么?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属下…’昭闻吞吐难言,云簌索性朝一旁的碧影唤道‘你来讲!’
碧影明白,她这公子是糊弄不过的,心下一横便道‘公子,王后确未多言,只说,宫中恐生事端,让我二人将您安全带离,并护送至祥瑞之地,最好隐居避世。’碧影逐字告知了云簌,又偷偷与昭闻对视,垂头静静等着车上那人反应。
这边云簌细细揣摩着母亲的话,好半天眼圈才开始泛红,紧咬着嘴唇道:
‘那便是了,父王该是过不了今晚了,长兄是个心思缜密又多疑的人,即便是继位已成定局,也不会轻易放过我,母后这是想保我一世安稳…’
‘公子聪慧,如您所言,这正是王后的心意,请公子随我二人而往,我二人自当舍命护主,护您平安!’碧影拉着昭闻忙跪下请求,唯恐车内的人执意回去。
云簌思付半晌,见昭闻二人仍旧跪在面前,心有不忍道:
‘你们起来吧…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明日去探一探宫中的情况再议。’
见云簌如此说,昭闻与碧影露出了笑容,忙起身驾车而去,寻了处偏僻的小客栈住了进去。为了掩人耳目,云簌故意用碧影的青纱遮了面,由昭闻护着进了后面的院落。
第二日清晨,昭闻偷偷潜入了城,见街头巷尾贴满了缉拿公子云簌的消息,便知事如所料。正要离开,又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呵斥众人回避,带看去却见浩浩荡荡的发丧队伍径直而过,为首的仗队之后正是骑马而行的云绩,只听旁边掌事太监尖声喊着:
‘吾王殡天,吾后随往,夕逝朝迎,神佑流萤。’
昭闻心头为之一振,紧紧握剑的手早已失去了血色,稍稍稳定情绪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云簌心神不安地在房中踱步,见昭闻进来,行礼后定定地看着他,心下当即便明白了个大概。面对云簌,昭闻并没有隐瞒,也不知该如何隐瞒,于是将城里为王和王后发丧的消息告知了他,眼见云簌溢着泪的双眼瞪得老大,垂在衣侧的手缓慢抬起捂着胸口,终究支撑不住退后几步,直到倚在碧影身上才算停下,来不及听碧影唤他,一口血便直喷了出来。慌乱中,昭闻将云簌抱起放到了榻上,碧影用手帕擦拭着他嘴边的血并为他捋着心口顺气。
看着榻上那陷入昏迷中的人,碧影愈发心疼,一边擦泪一边责骂昭闻道:‘说你是个粗人,脑子竟一点不会转弯儿吗?这是什么样的大事,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凭他是什么刚强的人也再经受不住,你怎么就硬生生的灌进了他的耳朵!他身体自来羸弱你又不是不知,这一口血呕出来,没个三五个月恐怕是养不好的,我们随身又没个得手的大夫…’
责骂到最后,碧影再没力气说什么,她也不过是比云簌大了只能掩面大哭起来。昭闻悔的要命,看着榻上的人红了眼眶。
时至夜深,碧影和昭闻寸步未敢离开,守着面色苍白还在沉睡的人,昭闻心内愧疚,看碧影不停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云簌的脸,终究不能安坐,提剑便要出门找大夫来,却闻那榻上之人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昭闻一步迈至塌边跪下唤着‘公子’,碧影则赶忙倒了杯温水来,待云簌缓缓睁开眼,昭闻便托着云簌的颈,扶他靠在碧影的肩上,由碧影小心翼翼地喂着水。
‘如何?可还难受?’碧影捋着云簌的心口问道。
昭闻红着眼眶自责不已,却见云簌那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抹透着悲伤的笑,瞬间便止不住眼泪了。
云簌轻咳几声,缓着声音无力地开口道:‘如今,我们得亡命天涯了!’
碧影将云簌抱得紧紧的,擦拭着脸上的泪道:‘公子,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你身体不好,憋在心里病就难好了。’
云簌垂下眼角道:‘我自记事起,便常听母后教导,笑不露喜,眼不藏哀,憋在心里的确不好受,可我早已习惯了。我生在王族,虽年轻,却从不敢有孩童般的心性,唯有父王和母后的疼爱能让我忽略周身疲惫。如今,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唯你二人不弃不离,舍命护我,是云簌不幸中的大幸...可前路凶险未知,你二人早做打算才好!’
碧影忙摇头道:‘公子这是说的哪里来的话,我与昭闻自幼便与公子一处,名为主仆,实则比亲生兄弟姐妹还要亲,如今公子遣我们走,是连我们也便不再信任了吗?’
云簌道:‘并非不信任,而是我希望你们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不可将一生都虚耗在我身上才是!’
昭闻拱手道:‘公子,属下与碧影,此生与公子生死一处,公子莫再多言,昭闻性子执拗!’
‘碧影也执拗!’碧影随着昭闻脱口而出,云簌虽无奈,心里却是十足地暖。云簌不再多言,只让碧影将母亲给的令牌和自己的贴身之物收好,三人又相互劝慰了好一阵,便各自睡下了。碧影担心云簌的身体,怎么也睡不踏实,云簌思念已故的父母,更是辗转难眠,唯有昭闻竟出了呼噜声,碧影心里又将他骂了一番,想那没心没肺实在可恼,转念一想这两天他也着实不易,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