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动物》hey方达

9、小家伙们（一）

　　吃完饭，姜理外公给杨卓找了两件干净衣裳换洗。因为没有灯，杨卓提着水在房子后面的屋檐下快速的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姜理穿上外婆的红红绿绿的大裙子坐在院子的床上玩扇子，刚洗了头，姜理把头发顺在一边，嘴里哼着不知道是什么歌。月光挂在不远处的柚子树上。

　　杨卓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在劫难逃。

　　“你傻愣着干什么呢？”姜理转过头看着杨卓。
　　“在想不用做作业了。”
　　“难怪我只能考十几名啊。压根儿没想到耽误学习。”姜理沮丧。
　　“姜理，如果今天地震发生的时候你正好在教室，你是选择跑还是躲起来。”
　　“教室在四楼啊，虽然我知道跑的风险可能更大，我还是会下楼，我不喜欢坐以待毙的无力感，我怕死，我要逃命。”姜理认真的回答。
　　“但，如果我在家，有外公外婆，如果运气不好，房子是豆腐渣工程，或者震级更强，我会陪着外公外婆躲在墙角，祈祷死神看不上我们。”姜理接着说。

　　“你呢，我听梁奎说你本来在一楼的，跑出学校就几十秒的时间，但你回教室了，为什么？”
　　“我要回去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找到了没？”
　　“一开始没有，后来找到了。”
　　“要是没找到呢？”
　　“哭呗。”
　　“咦，你这么没用。”姜理哧一声。
　　“我可以失去她，但是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
　　“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当然。”杨卓顿了顿，又说。
　　“不可以。”

　　“小家伙们，该睡觉了。”

　　晚上，杨卓和姜理外公睡在靠院子大门的床上。姜理和外婆则睡在靠里的那张床上。
　　“外婆，我要搂着你。”
　　“你才没用。”不远处的杨卓小声的说，还是被姜理听见了。
　　“嘘。”外婆知道姜理想还嘴，及时制止了她，将姜理搂在怀里，轻轻拍她。
　　“活着就好。”姜理外婆叹了口气，就听见姜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大概只有乱世之中，人才会抛掉很多生活的锁链。没有工作，没有学业，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只要还活着就是得到。因为所有人都承受一样的痛苦，于是连痛苦也显得不痛苦了。

　　第二天中午，趁着天气不错，外公找好鱼竿就带着杨卓和姜姜去小河里钓鱼了。用他的话来说，如果今天遇到更强烈的地震，那才好，把河里的鱼都给震出来，晚上还能吃大餐。

　　姜理戴着斗笠坐在草上直拍腿。
　　“外公我要离你远一点，本来咬你的蚊子都来咬我了。”
　　“正好，你还吓跑了我的鱼。”
　　“哼。”
　　姜理一看杨卓，也是一脸悠然的钓着鱼。姜理觉得无聊。

　　“不和你们玩了。”姜理说罢。就跑去附近的水田里，小的时候和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们去抓过泥鳅，这个季节运气好的话还有龙虾和田螺。

　　姜理挽起裤腿就下了田。
　　“哟呵。水好凉。”姜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是很快就适应了。便伸手往田沿的草丛里摸。记得那些哥哥姐姐们就是这么抓的。姜理努力回想。
　　“咦，我好像摸到什么了？”姜理从泥里拿出来一看，一个小田螺。
　　“哈哈哈！外公，我抓到一只田螺啦！”姜理忍不住手一挥，甩了自己一脸的泥。
　　果然，外公和杨卓一扭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杨卓做了口型，说，笨蛋。
　　“姜姜啊，如果你不把水搞浑，田螺可以直接捡的。小心，这附近还有不少龙虾，不要被夹到噢！”
　　姜理一听可以直接捡，立马小心翼翼的在田里移动，果然在没被弄浑的水里捡了好多田螺。

　　姜理外公看了一脸心事重重的杨卓，小声说：“还是去和姜姜抓龙虾去吧。你这心不沉，鱼儿不会上钩的。”
　　杨卓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勾着腰捡田螺的姜姜，活像个小老太婆，不由得笑了。有的人好像真的很容易开心起来。
　　“去吧。你这么愁眉苦脸，我也没心思钓鱼了，孩子还是得和孩子玩。”

　　“欸！杨卓，是不是发现鱼不好钓啊！”
　　姜理看着走来的杨卓，一脸幸灾乐祸。
　　“我是想近距离观看一下你那充满艺术气息的脸。”
　　“你！”姜理想发怒才发现干掉的泥点让自己的脸崩的生疼。
　　“算了，不惹你，你抓到泥鳅没，也是，有你肯定也抓不到。”
　　“杨卓！”姜理突然喊。”
　　“别说话，就在你前面一点点，有只龙虾！”
　　话音刚落，杨卓就迅速弯腰抓了起来。
　　“这个好吃吗？”
　　“你竟然没吃过爆炒小龙虾，哎。”姜理同情的说道。
　　“得意啥，你估计也就在吃方面能赢过我了。”
　　“你信不信，我在抓龙虾上也能赢过你。”
　　“赌什么？”杨卓来了劲儿。
　　“赌你明天陪我去摘橘子，我说摘几个就摘几个。”
　　“你要输了呢？”
　　“我不会输。”
　　“行吧，反正我也没想好，那先欠着。”
　　“什么叫欠着，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别废话，开始吧！”
　　有了赌注，两个人的热情被充分调动起来。一开始两人的状况都差不多，都，差不多没抓到。过了一会儿，杨卓就接二连三的抓了好些，以至于还把自己的桶拿了过来装龙虾，姜理一看，气势不能输，在外公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中，拿走了他装鱼的小桶。
　　杨卓瞟了一眼姜理的小桶，就几只，自己必定是要赢啊。

　　“不行，这块田的龙虾都被你抓走了，我要换个地方。”说着就去了另一块水田。
　　杨卓无奈的笑笑，只好认真的在已经浑沉沉的水里找着龙虾。

　　换了场地的姜理本以为会得心应手，但是找了半天，也只抓了小半桶。看样子要赢很困难啊。

　　没了钓鱼桶的外公也觉得无趣，好不容易掉了几条小鱼都放生了。

　　日落黄昏，可缓缓归矣。

　　“姜姜杨卓，咱们回家。”
　　满手是泥的姜理不听，还是挣扎到了最后一刻。
　　在姜理外公的见证下，杨卓以显著的优势取得了抓龙虾大赛的胜利，外公很高兴，今晚可以加两个菜了。杨卓和外公，神采熠熠，姜姜一个人走在最后，闷闷不乐。
　　“都是我把龙虾宝地让给你，你胜之不武！”
　　“姜理同学，我要是记得没错，是你自己要换场地的吧。”
　　两人在后面小声争论着，最前面的外公忍不住搭话：“
　　姜姜，还记得外公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要讲道理。”姜理泄气。
　　杨卓转过头对着姜理做了个鬼脸。

　　“外婆！我们回来了！”
　　“钓到鱼了吗？”
　　“外公当然没钓到了！不过我和杨卓抓了好多龙虾噢！”
　　外公一听，黑着脸进屋放鱼竿了。
　　“姜姜啊，找个小刷子把龙虾刷一刷，晚上我们吃爆炒小龙虾。”
　　“好嘞。”

　　杨卓和姜理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门口刷着龙虾。忽然有什么声音传来。
　　“杨卓你听！”
　　“好像是广播的声音。”
　　两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听了好一会儿，乡村广播断断续续的播放起来。
　　“通讯接上了？”
　　“大概是。”
　　“哇！那很快就能打电话了吧，爸爸妈妈肯定担心坏了！叔叔阿姨说不定已经在等你了！”
　　“他们要来的话早来了。”
　　“对哦！我没给叔叔阿姨留这儿的地址。”
　　姜理一看，“你怎么不高兴的样子！”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杨卓低着头拿刷子敲着小龙虾。

　　晚上七点四十，广播在震后一天恢复。整个小镇运动播放震后救援工作，也在这个时候，姜理他们才意识到，这次地震的残酷无情。

　　“死亡人数上万啊，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学生，痛心啊。”外公摸了摸眼泪。
　　“我是军人啊，我要是年纪轻，就能去灾区支援了。”
　　姜理不知道如何安慰，对她来说，那些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数字比她亲身经历过的更为冰冷。她现在坐在这里，还有无数人被埋在废墟，有的人等着被救，有的已经长眠地下。她除了感恩，别无他法。

　　几人对着饭桌，都没动筷子，只能听着广播默默掉眼泪。事实果然都比较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