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小家伙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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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广播结束。外婆收拾好碗筷，姜理早早的爬上了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哭完就要睡觉。杨卓坐在床沿看天空，没有了昨夜的月亮挂树梢，乌云越来越多。
“看来，要下雨了。”
凌晨，大雨倾盆。雨水顺着雨棚砸在地上，也成功砸醒了姜理。
“扑哧扑哧”杨卓发出响声。姜理装睡着。
“我知道你醒了。”杨卓小声说。
姜理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没多会儿，杨卓也下了床，径直走过来，坐在姜理的旁边。两人没说话，盯着这场大雨发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杨卓突然说。
“嗯？ 噢。。。。好的。” 这人该不会想讲恐怖故事来吓我吧。姜理心想，但又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杨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
“从朝北路的小巷子一直走到头，每逢雨天，就有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守在那儿。男人，就叫他李仰吧，一个拉黄包车的。
这座小城靠着小河大山，漂着古味儿，到处是弯弯绕绕的细溜巷子，倒吸引了不少观光客。只是这外地人要是没人引，也就走几步就迷糊了。李仰大概是琢磨着有门路赚钱，就自己改造了一个黄包车，做起了这项营生，要价还不低，可偏偏有人乐于坐。
转眼中秋，朝北路前临时架起了不少摊，李仰打人跟前走过，小贩笑：“这晴日节假最是挣钱的时候，你可倒好，闲的溜达。”李仰没搭理，绕了一圈，走了。下午，街上人多了起来，只是这天公不作美，哗哗啦啦就下起了雨，小摊忙着收东西，看着李仰就从街的另一头，笑笑就拉着黄包车来了。
‘你这小子。’小贩撇了一眼说。
‘到下南街，走走走。’李仰刚停稳，就有人往车上坐。
‘不好意思，我就拉巷子，不走其他地儿。’
‘有钱也不挣，有病吧。谁下雨来巷子。’说完，那人就恼着脸下车朝雨里跑远了。
不多会儿，朝北路前就空荡荡的只剩李仰和他的黄包车了。
‘师傅，走吗？’ 李仰低着头，打量眼前的一双鞋，上好的小羊皮，在雨中泛着光。李仰腾地一声站起来，回说。
‘请上车。’
‘你瞧，这是南令巷子，十七年前翻修了一次。但原样大致没变。这木刻花纹，别致得紧。这老祖宗的东西，近些年在小城外又火了。’
‘嗯。’身后的人答。
‘前面拐弯就是十里弄堂了。整个小镇最中心的地儿。还有棵做祈福的古树，也不稀奇。’
这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李仰的草帽啪嗒往下掉。李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在小巷子里穿梭着。
‘请停一下。’车上的人招呼。
李仰闻言，把车停在了十里弄堂的古树前。车上的人下了车，打着伞盯着树看，李仰想，这人心里要是有念想，是不是都得找个地说说。李仰站在一边，看见面前这个十几岁模样的姑娘，眼神忽然晃了晃，看不大明白了。
‘走吧。’姑娘上了车，李仰又带着她去临近的几条巷子转了转，就回到了朝北路前。
‘谢谢你。’姑娘付了钱，就走了。李仰盯着这背影出了神，这过了才没多会儿，李仰就忘了人长什么样。好像，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大概觉得累了，李仰缩在黄包车前，扣上帽子就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黄昏，李仰看着雨停了，又觉着时间还早，就自己一个人拉着车去巷子里转了转。这平日里车轱辘碾过不知多少遍的青砖在雨后的沁润下笼了一层薄雾。真是入了秋，一阵雨一阵寒，李仰想。没目的的绕了好一阵，李仰又回到了十里弄堂。站在刚刚姑娘站过的地方。看着挂满红布条的古树，不知怎么的，忽然哀伤起来。
李仰想起自己的女儿妹妹。五岁那年带她逛巷子，逛久了小家伙想吃糖，李仰看着天要下雨了，就让妹妹在巷口等着，这一等，李仰就再也没见过妹妹。这心事果真在古树前藏不住，李仰叹了口气，这脚越发累了。
如果你还活着，还记得我，请一定来看望我。李仰望着古树说。
天黑了，李仰朝着家的方向跑，走到半，路旁面馆前坐着个姑娘，李仰立马认出是白天拉过的那个姑娘。
‘欸，姑娘，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说了这话，李仰又觉得不妥当。但人点头就上了车。
‘姑娘，家住哪儿？’
‘城南头。’
‘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一个人在外边不安全。’
‘我回不去。’姑娘答。
李仰心里沉了沉，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姑娘到了。’李仰停下车。姑娘神情紧张的拉着李仰问：
‘这是城南头吧？没错吧？’
‘是，是啊。’
‘我，我怎么回来了呢？’
‘这城南不是挺近吗，穿过集市就几分钟。怎么到不了。’
‘噢...谢谢，谢谢你。我这都困了好久了。’姑娘神情有些惊慌的下了车，脸上全是泪花。
‘这，姑娘你哭啥，快回家，家人该担心了。’李仰看了看几米外的房内有吸引人的星火，他也该回家了。
姑娘朝着屋子走了。刚走了几步就回过头来，对李仰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你的车可真稳。’
‘没事儿，回吧。’说完，李仰拉着黄包车走了。回到空荡荡的家，老伴儿的黑白照立在床头，李仰觉得头有些沉，很快，规矩的单人生活裹着他送他入了梦乡。他做了个梦，梦里面他送回家的姑娘站在她家门口，只是没走了两步人就消失了。
第二天没雨，李仰好奇作祟去了一趟城南，走到昨晚的屋子前，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削芋头。
‘大妈，昨天晚上那是你孙女吧？以后让她早些回家，外面的东西可没家里的好吃。’李仰笑说。
‘你也看见了？’本来祥和的老太太，瞪着眼问他。
‘我送她回来的，白天她坐我的黄包车在十里弄堂逛了逛，晚上我回家，发现她一个人坐在面店门口，就送她回来了。’
‘是啊，她小时候就顶喜欢十里巷子，在那儿许了好多愿。大概太贪心，就被带走了。但是这么多年，她又回来了，我的女儿。昨天，她说，想吃芋头。芋头啊....’
李仰看着老太太时喜时忧的神情，才意识到，老太太疯了。
‘你看，我女儿穿的皮鞋好看吧，我年轻时候做鞋的手艺顶好。就是那十里外的有钱人也排队找我....’
李仰顺着老太太的眼光看过去，另一把椅子上什么也没有。
她到底是回来了，回来了才能放心走。
转眼到了深秋，接连下了好多场雨。李仰已经几天没有生意。这天，李仰刚准备收工，就遇上一个大爷要去十里弄堂许愿，手上还提了一盏老式煤油灯。
‘大爷，你这年纪了，还是在家安心休息，这么大的雨天不要出来。’
大爷转过头来朝他笑笑：‘你知道，我们都一样。’
李仰没说话。看着大爷把灯挂上了祈福树上。
‘为什么挂灯，这灯芯烧完了就不亮了。’李仰觉得市面上卖的电彩灯更好看，也能一直发亮。
‘这东西要是一直在就不值钱了，这人要是一直活着也就没意思了。’
‘这巷子深，灯小，光可弱。’
‘弱也照亮了很多东西。’
‘你不许愿吗？’李仰问。
‘我帮你许了愿。希望你梦想成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上次你拉那个姑娘回家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能带有遗憾的灵魂回到亲人身边再看一眼。’
‘看一眼就消失了。’
‘那也好过无处可寻，无人可依。罢了，这人生也算过尽了，不想逗留了。切莫太贪心。’
李仰送了大爷回了十里巷后一街的老瓦房。从十里弄堂到瓦房只有十二步，李仰跑起来只用了五秒钟。他隔着雨声听见了老人深呼吸后走进了久无人烟的瓦房，听到了心跳和心碎同时断裂的声音。
很快，大爷摇摇晃晃的脚步就在那扇上了锁的木门前散掉了。
李仰长呼了一口气。拉着黄包车重新坐在了朝北路前。
就这样，李仰拉了二十四年的黄包车，他无可避免的老了，步子不如年轻时轻快，很多无依无靠的灵魂坐上他的车回了家。了了牵挂。但他从没见过他的妹妹，也不记得那些悄悄在雨天走进他的帽檐下的身影长着怎么样一张脸,要回什么的地方，他们大多迷茫，在发现没有家人等他们回去，也没有家可以回时就失望的散掉灵魂，跟着雨一起落在地上，在无数的水涡中，和这个世界重新融合。
毕竟漂流久了，就真被忘掉了。
李仰不再去十里弄堂那棵树前许愿，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的妹妹在真正的看世界。哪怕他们将一生无逢。”
良久，姜理都没有从故事中回过神来，杨卓的故事一气呵成，让人觉得这就是他的故事。
“喂！三串，这是个鬼故事。” 杨卓一看愣了神的姜理就想吓他。
“你故事讲得真好。”姜理认真的说。
杨卓被姜理那认真的小眼神搅得心里发麻，看着大雨也觉得不痛快了。
两人又坐了会儿，就又都回床上睡了，毕竟离天亮，还很久。
“姜姜，起床吃午饭了。”外婆看着都快中午了，姜姜还趴在床上，推一推她吧，也只是哼哼两声，扭过头去继续睡了。
“老头子，还是你喊姜姜吃饭。”姜理外公看着姜理紧紧搂着床沿，睡得正香，作罢，走了。
杨卓很早就醒了，还跟着姜理外公学着编竹背篓。眼看姜理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杨卓走到床边，轻轻说了声。
“三串，你内裤露出来了。”
姜理一听，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装作若无其事的起身去了厨房，很快就听到了姜理在厨房的哀嚎。
“外婆，你刚刚为什么不给我盖好屁股！”
“你不是打小就那么睡的吗？噢～你还有男同学在，外婆没想到。刚刚月婆婆送了几根新鲜黄瓜，泡在水里，你拿一根给杨卓吃，中午再切两根，吃杂酱面。”
吃过午饭。外公和外婆去相邻的镇里买些新鲜食物。姜理百无聊赖，用黑砖在地上画了线，一个人跳房子。玩久了也就没了趣味。
“你玩不玩？”
杨卓头盖着草帽，躺在长椅上睡觉，没理她。
没多会儿，公路上传来汽车的声音。
“外婆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姜理心喜的跑出院子。
“妈妈！”
一听姜理的喊声，躺在床上的杨卓身体一震。
“你看这是谁？”姜理妈妈让开身，车上下来的是杨卓的爸爸妈妈，姜理觉得当然，礼貌的打招呼笑笑。“叔叔阿姨好。” 忽然又反应过来似的回答：“杨卓在院子里睡觉。我去喊他。”
姜理刚转过身，就看见杨卓已经站在门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小家伙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