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之泉》银环蛇

19、十九

　　我龇了一下嘴，这可真是超出我的想像。一个十九岁的祭司，这般心狠手辣，竟也能唤出圣水，真不明白宙斯是瞎了眼了还是黑了心了。
　　烧完右肩，换左肩，然后是背，腿，脚，最后竟然趁着那半死不活的人仰身嘶叫口吐鲜血的时候，点中他的眉心——那人就这样活活晕死过去，连最后一声也没叫出来。在他瘫倒在地上前，我看见黑红的火心蔓延开来，想必他的双眼是废了。
　　莫佳娜仍不罢休，她偏开法杖，一个横扫，青蓝的光色射出，地上可怜的神员醒了。
　　我看见他先是蠕动着，然后疼痛一举入侵，他像濒死的海鱼一样吸气，失明的双眼流出血色的泪，双手在胸前抽搐，刚才还回荡在黑暗神殿的叫声已发不出来。
　　“下地狱。”我清楚地听见莫佳娜的声音。我凝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应该冲上去撕破她的喉咙，但我的虎牙还是被我合上了。
　　当她的法杖再次下落时，停在了半空中。
　　“开恩吧，大人！”一个神员抓住她的手，从喉咙深处颤动的声音表明了他拿命在赌，“我们是神的子女，应该宽容彼此才是啊••••••”
　　莫佳娜盯着脚下的身躯，没有看他，也没有妥协。要是他现在对上莫丝娜的眼睛，他一定也会退缩吧。我想着。
　　沉寂了几秒，终于有人帮腔——
　　“是啊，大人，开恩吧。”
　　“开恩吧，大人。”
　　“这已经够了，大人，再下去他会丢命的！”
　　“大人，开恩吧！”
　　“开恩吧！”
　　“开恩吧，大人，够了啊••••••”
　　“大人••••••”
　　“大人••••••”
　　“住嘴。”不带感情的尖细表明了她的态度。
　　“大人。”阻止她的神员还在做最后的尝试。
　　“你，放手。”
　　“大人。”
　　“你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毁了我们求生的机会。”莫佳娜尽量轻描淡写，但还是有不少人发出了哀号。
　　“机会不可能只有一次，我们也不可能只靠机会求生啊！”
　　“他犯了罪，就得罚。”
　　“但是，这种惩罚已经够了，大人。”
　　“够？如果妖兽再来，再杀几个人，他的命够抵吗。”莫佳娜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
　　“可是，大人••••••”
　　“放手，我还能饶你一次。”
　　“大人！”神员的尝试无望了，他的声音融入绝望，但他居然没有退后——这让我很感兴趣。
　　“最后一次，放手。”莫佳娜的视线开始上移，在他的双瞳停留，我感觉到他浑身一震，连撇开目光的力气都没有。
　　他发抖了，微微张开双唇——
　　“大人••••••”
　　我的嘴巴张开了——他没有逃！？
　　就那么一刹那的事，莫笛的笑容清晰无比——在贫民窑，笑得灿烂，笑得纯真。然后，眼泪就从他清澈的眼睛里掉出来，清澈隐去，夹杂着复杂疯狂，紧咬下唇，直到血流如注，柴瘦却不柔弱的五指抓进我的肉里，坚定有力。
　　“只有我知道。”他冷冷地说。
　　那些话在我耳边出现了一遍由一遍，重叠着，连着莫笛的脸，莫笛的眼泪。
　　“很满意，主子。”
　　他也没有逃。
　　莫佳娜放下法杖，仿佛同意了般。神员也收回手，刚弯腰想要表示歉意，就被法杖打趴在地上，滚躺在先前那位神员的旁边。
　　他挣扎了一会，我以为他要站起来，但他只是转身跪着，重复道：“大人——饶了他吧大人，这太残忍了，神职人员应该慈悲为怀啊！”
　　“你的慈悲救不了任何人。”莫佳娜平静地接过话。
　　人们阵阵倒吸冷气，都后退了——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承受莫丝娜的愤怒。
　　莫佳娜稳稳地举起法杖，跪着的神员闭眼流泪，等着裂骨的灼痛。他感到法杖向他扎去，他下意识后退一下，咬紧牙，不可抑制地颤抖。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围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捂住嘴巴，因为又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了莫佳娜——莫佳娜看上去已经要发疯了。
　　“别发火，年纪轻轻地，发火容易老。”我轻笑起来，左手一顶，手中的法杖就被弹开，莫佳娜不得不后退几步才不至于摔倒。
　　人群发出惊叫——他们觉得我是不想活了。
　　莫佳娜眯起眼睛，法杖的底部碰到了地板，宣告着一场暗斗的暂时休息。
　　“你是谁。”她冰冷的问句全是陈诉语调，这让我很不喜欢。
　　“你的神员啊。”我说。
　　“不用装了，我没听过你的声音。”
　　“最近感冒，变声了。”
　　“我说过，不用装了。”她抬起头，说，“你是谁。”
　　我透过遮脸的兜帽看她，不语，只是微微笑着。
　　莫佳娜的瞳孔一阵紧缩。
　　“原来如此。”她也笑起来，“怪不得他们抓你不着，原来你躲这来了——外城人。”
　　“哦哼？小姐如此雅兴，还要把我这外地男人抓来与你做什么？”我耍我的无赖。
　　“你！”莫佳娜一阵慌，但很快压下了，“来与我聊一聊外城之事，不耽误吧？”
　　“那小姐根本不必大费周折，大大方方地来邀请，我自然会大大方方地赴约。”
　　“只怕请来的祸害不浅啊。”
　　“那抓来的便是万福了么？”
　　“你！”她又气上了，但楞是没发作出来。
　　神员们都看呆了，站在原地，也没想着要做什么反应，反正现在这情形，先看完了再说。
　　“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也不费时跟你兜圈子，只是你进来了，就该知道自己甭想出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常态，带着我厌恶的尖细刻薄。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她重复我的话，左手一勾，道，“你说呢？”
　　很快，看懂暗示的神员向我扑来，我身边的那一个更快，已经剪住我的右臂了。
　　“把他的神袍脱下！”莫佳娜发令。
　　“不用劳驾。”我笑言，趁着四面八方的手向我伸来，身一侧腰一弯，金蝉脱壳地留下一件被好几个人死死扯着的长袍，一个跟斗从脚墙的间隙抽身而出，在莫佳娜身边直起身，一把握住她想要拿开的法杖。莫佳娜娇小的身子躲过我的抓拿，念了一个音符，法杖便比炉铁还要滚烫，我闷哼一声抽回手，知道这滚烫只对莫佳娜一个人无效。
　　神员再度蜂拥而至，他们已经甩开了兜帽，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我。我劈下一个拳头，向前门奔去，但只听又一声音符，前门门框瞬息亮了一圈——很好，把门锁死了。我一个转弯，不少神员急刹车，却撞在一块，混乱起来。我纵身一跳，稳稳地站在了一截台阶上。
　　神员们的嘈杂嘎然而止，大气不喘地盯着高高在上的我。我笑了起来。早该想到的，他们不敢上这祭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