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之泉》银环蛇

18、十八

　　“祭司大人，这种话不能乱说——”
　　“你向我说教？——你说我乱说！？”莫佳娜的尖声让议论逐渐消减下去。
　　“不，不敢！”神员缩了一下，急忙澄清。
　　她高傲地看了一眼身旁低声下气的人，撇过头生硬地转开话题，“说到贫民窑，那件事查到头绪了吗？”
　　“还没有，祭司大人。你知道那些贫民不太愿和我们合作，他们什么也不肯说，他们并不信任我们，而且受到了很大惊吓。我们要想知道是谁放的火，可能••••••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这件事非常严重，我不能给你多少时间！”
　　“我知道，所以我在尽力。”
　　“待会把死伤人数报上来，然后继续给我去找那个外地人！”
　　“好的。”神员说完，上前一步，又细声问，“冒昧问一下，祭司大人••••••您是否认为是那个外地人，放的火？”
　　“有些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妙。”莫佳娜顶了回去。神员语塞，略带恼怒地退了回去。
　　莫佳娜又看了一下围墙，转身走回神殿。神员们议论了一阵，才稀稀拉拉地跟回去。木门“扎”地一声关上了——在关上之前，我一屈膝，伸手勾墙，闪了进去。
　　神殿很暗，不过我要比人类更快适应。我无声地贴墙跳落，拽住一个有点离队的神员，掐住他的喉颈，让他连一丝哽塞都发不出来。然后照着他脆弱的后脑勺一用力——很好，晕过去了。不过我犯了个错误，因为对人类身体的不习惯，力道没有掌控好，所以把他扯得太近了，让他惶恐中看见了我。
　　但他的眼睛应该还没有适应过来，大概什么也看不清吧。
　　我飞快地扒下他的长袍，让他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躺着，这样，就算他很快醒了（这不大可能），我也能在他尖叫的空挡逃掉。
　　披上长袍，我顺手拉下了兜帽——好在其他的神员们也都陆续地拉下兜帽，彼此都看不到彼此的脸。人们的兴致显然还没有消下去，整个神殿都是交头接耳和衣摆摩娑的声音，我快步移动，尽量不去撞到人，不过通常是他们自己来撞我。我找了个靠近前门的外侧位置（我不得不站外侧——我太高了！），学着神员们交叉双手，庄严地向前看去。
　　高高的，富丽堂皇的祭天台在故意打开的天窗洒下的阳光中闪闪发光，莫佳娜仰头走上去，台阶很高，她上去时花了点时间，但这没什么影响。她拿着法杖的右手一伸，法杖发出清脆的响声，神员们谦卑地鞠躬，我急忙照做。
　　“诸位不可冒犯的天神啊！”莫佳娜举高法杖，刺耳的声音此刻加入了一股厚蕴的底气，一扫孩子的味道，穿破云层直抵上苍，“让我们有幸拥有哪怕一点你们的神光吧！让我们有幸得到哪怕一丝你们的眷顾吧！让我们找到通往宁静安详之路吧！众神之王宙斯啊，我们都是您的臣民，您的孩子，您又怎忍看我走在荆棘迷茫的路上？——我们在此献上我们的忠诚，收下吧，众神啊！”
　　接着就是那亢长的祈祷文和咒语。我烦躁地看着自己的脚，看来这个长得惊人的鞠躬是要到她祈祷结束了。我无声地吹吹小调，翻白眼，扮鬼脸，用舌头触碰自己的虎牙，数自己有几个手指，抖动过腿的长袍，——一切能消磨时光的事我都做了，我甚至试着将莫佳娜说的话的最后一个字用颤音唱出来，但没成功，那些字太枯燥了，不是“啊”就是“吧”或者“呀”。
　　我不自觉地“哎”出声来，一旁的神员忙用手肘撞我，咕唧了一番。
　　“嗯？什么？”我又弯低了一点，以便听清楚。
　　他急忙又嘀咕了一遍。
　　“啊？再说一遍？”我照样又弯低一点。
　　他显然恼怒了，咬着牙低吼道：“我叫你别出声！”
　　“哦！——可是你也说话了。”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受了委屈。
　　“你！”神员的身子动了动，又强压下去。
　　“我什么？”
　　“••••••”
　　“我什么？”
　　“••••••”
　　“说啊，我什么？”我忍住笑，逗着他。
　　“你闭嘴！！”他就差没冲上来给我一拳了。
　　“谁在说话！！”莫佳娜冷冽地看过来，法杖的光芒猛然消失，留下一阵仿佛爆炸的声音，殿内忽地暗淡下来。莫佳娜的脸上堆满恨意，瘦小的身形瑟瑟发抖，手指发白，法杖再发不出一点声音，现在的她看上去像个夜叉。祭司中途被打扰一般都是这个表情，因为这宣告着她们的祭祀活动有九成的可能要失败了——不够时间，不够真诚，不够尊重——什么都不够！
　　寇塔斯曾问过我九成可能的失败是不是很糟，我说是的，因为世上没有东西比它更糟了，甚至十成的失败都要比它好。
　　寇塔斯说他们不明白，我说不明白没关系，反正这是傻罗伊告诉我的，我也不明白。
　　我没有动弹，尽量让莫佳娜看不出破绽，但那和我搭话的神员竟然‘咕咚’地跪下去，惊恐万状地大声求饶，我‘呲’了一声，恨不得把他抓回去给寇塔斯当坐椅。
　　周围的神员纷纷移开，他们一边走动一边用最低的声音碎碎念——念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得快躲。我顺着人流的步伐离开了我刚才的位置，嘴里胡乱说些字音。人们逐渐退成了一个圈，围住地上发抖的人，我没时间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它们太复杂了。
　　还好没牵扯到我。我拍拍胸脯。
　　对着祭天台的神员们让开一条路，莫佳娜趾高气昂地走过来，她毫不留情地举起法杖，对着地上的神员。
　　那神员竟无助地哭起来，他大声求饶，希望莫佳娜饶了他，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并保证他以后不会再犯了，最后他绝望地叫着——“不是我，祭司大人！！您要相信我！另一个人挑起的！！求求您，祭司大人，求求您放了我！！！”
　　“是谁。”莫佳娜面无表情地问。
　　“我••••••我不知道，我没听过他的声音——他冒犯了您，在您祭天的时候，他——”
　　“我问你他是谁！”莫佳娜重复一遍。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求求您，大人，求求您，您要相信我啊——饶了我吧，大人！”他凄惨地哭着，连我都不想听了。
　　“饶了你？——你现在在这里求我饶了你！？”莫佳娜细长压抑的嗓音又回来了，那声音盖不过她的愤怒，“你毁了什么，你知道吗？——整个村子——”她的手抖起来，“——整个村子！！——整个村子！！！”
　　“不要——不要，大人，求求您，我可以弥补——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大人，求求您——”
　　话音未落，蓄势已久的法杖就落了下来，正好顶着神员的右肩。
　　我还没看出倪端，神员就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叫，让没有准备的我下意识警戒起来，但我马上消下了这种杀气。我抬眼望去，大量的白烟从法杖和肩膀接触的地方溢出，不时有‘嘶嘶’的声音——神员的右肩已经被烧出了一个窟窿，而莫佳娜连眼都没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