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之旅》塘夏小圆

22、第一章

　　苍耳没想到的是，这个毛病他还是没有彻底改掉。此时此地，她又想起了那一天让人难以忘记的情景。

　　言一是一个非常注重细节的人。

　　苍耳是在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知道这点的，不是因为她多么关注言一，而是言一在对待细节的严谨程度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仔细想一想，这也许是他在某些领域取得成果的原因之一。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言一在老师的带领下出现在她跟前。

　　那时他穿着一条长裙，于是苍耳理所当地认为眼前的人是一名女性。苍耳惊讶于这个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得到近乎完美的容颜，当下就有不自觉地有了好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面对绽放在空谷中的兰花，落入尘世的月光。

　　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来，苍耳已经不大记得言一的长相了，但对那时产生的震动依然记忆犹新。

　　可很快好感就被打破了。

　　他们在老师的要求下握了握手，就在老师告诉他们需要好好相处的时候，言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面镶着金丝的手帕，苍耳注意到他的手指白皙颀长，骨节分明，却又很有力量，非常适合靠手为生。

　　但言一擦了擦和她接触的那只手。

　　那时候的苍耳还没有变成像现在这样的随意，于是她用力推倒了言一。

　　即使事后言一为此次行为道歉，苍耳也还是狠狠地记在了心里。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至此开始，无论言一做什么事情，苍耳都能挑出各种毛病，幸好这种印象没有保留很久，否则总有一天两人会为此爆发。

　　“我知道在野外是需要将就，不过你对待生活的态度也太粗糙了。”言一下车后，这么说道。

　　“你想怎么样？”苍耳微微抬起下巴，“不干活就少说话。”

　　自从下车后，苍耳就开始准备晚餐，而言一先是没完没了地对圆底铁锅的卫生表示怀疑，接着又开始点评苍耳拿出的毛毯毫无美感，最终，在苍耳和黑仔的警告下，他安静了会儿，但没能维持多久。

　　“苍耳。”

　　苍耳正在摆弄石块，她听见言一的叫唤后回过头瞪着他。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下落的地方有一大片像是黄色又像是橙色的霞光，但被形状奇异的云层遮挡住。

　　天空和草原的分界线十分明显，草原被一层暗沉的红光覆盖，只有远离夕阳的地方才能看清植物的真正颜色。

　　他们此时是在一片连绵起伏的草原上，间或有瘦骨嶙峋的树木站在土地上，看起来孤零零的，如同不苟言笑的老人。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就停在这样的一棵树下。

　　言一坐在一根因腐朽掉落在地的树枝上，身下还铺有一条棕色格纹毯子。那毯子原来是黄色的，只是因为使用时间过长，超出了原本应该承受的范围，从而变成了其他颜色。

　　用石头搭成的简易锅灶内，火烧得正旺，袅袅白烟从各个细缝钻出，灶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烧水炉炉底因长年累月使用被熏黑了。苍耳分别取出一个不锈钢小碗和两个杯子搁在石块上，小心倒上开水。

　　言一接过水杯：“你一直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雌雄难辨，只是在这样寂寥的地方，听着像是同情，又像是惋惜。

　　苍耳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盘起双腿坐下，她挑眉道：“为什么坚持要去青云城？本来我去哪里都无所谓，不过像你这样有麻烦在身的，能不能先把我的手链修好？”

　　“别急，等离开青云城再修也不迟，毕竟你的赤相链只有在下雪的时候开始闹事，还有就是……”言一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还有什么？”

　　“这水怎么看起来这么浑浊？你能保证干净吗？”言一蹙起眉，他已经盯着水杯很久了，连热气都没了也不肯喝一口。

　　“别挑剔了，还不是因为你要抄近路，估计这几天都只能在野外待着。”

　　言一放下水杯：“赶了好几天的路，又脏又累，我想沐浴。”

　　苍耳伸手向旁一指：“你可以去那里。”苍耳所指的方向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有点点波光，可怎么看也像是一团稀释过的浆糊，尤其是在暮色降临时，河水变得黑乎乎的。

　　“不脏吗？”

　　苍耳说道：“如果想念人工设施，我们可以现在绕路回城里，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娇生惯养，赶紧把这毛病改改。”

　　言一很久没有再出声，似乎因为对眼前显而易见的情势死心了。草原上静悄悄的，如果认真侧耳倾听，仿佛连云层移动缓慢移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苍耳在拨动树枝，企图让火烧得更旺些。因为有一辆面包车，几乎可以不用担心夜晚会有野兽来袭。但草原上潜藏着许多飞虫，黑仔用爪子拍下这些会随时移动位置的小东西，不过在苍耳点上香后，飞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四周。

　　“喵。”无事可做的黑仔来到苍耳身边，按照平常露宿的习惯，此时她应该是呆在车里睡觉。

　　“这位黑猫小姐是从哪里来的？”言一突然问道，他像是耐不住这沉闷的气氛，总要说点什么才行。

　　一路上，与那张脸表现出来的神秘感截然相反，言一坐在副驾驶上很少有安静的时刻。他的话题很有专业性，大都是在讲述自己的新发现。苍耳一开始还有些兴趣，但到了后面，就是一直在忍受他的聒噪了，毕竟一块甜品再好吃，也不能把店里的东西全塞进肚子里，那样不仅会被撑坏，还会引起对甜品的厌恶。

　　而现在，言一把兴致转移到了黑仔的身上。

　　黑仔对言一这样正式的称呼感到满意，它的鼻子十分敏感，觉得对这个男人身上一开始时发出的淡淡香味很好闻，虽然在连续几天的长途奔波后，味道已经变质了。接着，它很快就对言一的健谈感到钦佩，旅行在大多数时候是乏味的，因为一路上都是几乎一成不变的风景，而苍耳在开车后就不怎么爱说话。

　　黑仔不得不挺直了腰板，似乎这样才能配得上“小姐”的名头，它的尾巴向上，微微向右摇摆，那通常代表着它此刻心情正好。

　　“也许你听说过，我出生在出雪城。”

　　言一说道：“原来是那里，那是个好地方，为什么要选择跟苍耳四处旅行？其实别看她现在这样，好歹以前也是位富家千金，可实际上性格野蛮，这不是我不负责任的评论，记得当初苍耳就对学习相当没有耐心，给同组的人可是带来了许多麻烦。”

　　“我以前有那么糟糕吗，我怎么不记得的了？”

　　“喵。”黑仔歪过脑袋，看见苍耳正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但她很快就放弃了，完全没有要认真反省的意思。

　　“言一先生认识苍耳多久了？”在路途中，黑仔对言一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双方并没有深入的交流，但在言一称呼它为小姐之后，黑仔对于言一的认识上加上了一点尊敬。

　　“已经有九年了吧？”言一对自己给出的数字不是非常肯定，他看向苍耳，像是在征求意见，最后又确定了一遍，“是有九年了，不过中间也有好几年没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自从分别以后，很难想像我们还会再见面，而苍耳身边也有了新伙伴。”

　　“如果不是手链，我们应该不会再见。”苍耳突然说道。

　　“别说的那么绝情嘛，”言一继续说道，“其实让你们跟来青云城还有其他原因。苍耳，最小号的行李箱装有茶叶，就放在在瓦罐中，拿来煮了吧。”

　　苍耳没有拒绝，反而颇为熟练地打开言一的行李箱，她对于言一不自觉在话语中中显露出来的居高临下没什么反应。言一收拾行李有自己的原则，他不在乎行李会占用多少位置，也一定要将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

　　苍耳用勺子取了茶叶倒进炉中，茶叶在开水中很快舒展身体，浓郁的茶香渐渐融入空气中。

　　“这样好多了，否则水里一直有股怪味，”言一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道，“我一直在研究莫名消失于新时代的神明，为此我去过很多地方查探，终于在青云城找到了线索。”

　　“很抱歉我打断了你，但是，在新时代消失的神明？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说法，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言一和苍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苍耳才开口说道：“我好像确实没有和黑仔说过这些。”

　　“喵？”黑仔一脸茫然地歪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