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魂》柴郡猫夫子

4、真相

　　母亲死了，她死在一弯新月的夜空之下，死在心爱之人的臂弯之中。
　　那一年武宁六岁，她不光知道了生死，还知道了另一个可怕的真相。
　　父亲是有家的，却不是他们一家三口的那个小院，而是城东官宦云集的朝阳坊里那个三进六院的云飞府，那才是他厉国云飞将军武威真正的家。
　　武宁进府的那天，父亲直牵了她的手走到正厅站住。上首端坐着一位容妆精致的美貌妇人，不同于母亲那样云淡风轻的美，这个女人美得浓烈，美得张扬。
　　父亲将藏在自己身后的武宁推到前面，看看她又转向那个女人：
　　“阿惹，叫大娘。”
　　“大…大娘。”
　　武宁的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那女人没做声，也没回应，只是自顾的端起一旁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在长乐坊养着那么个狐狸精，成年成年的不回家，打量着我瞎了是吧。现在总算是老天开眼让那个小贱人去见了阎王，你居然还敢把这个小畜生领回家来，你不光当我瞎，还以为我是个傻子是吧！”
　　女人说到最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父亲，武宁发现她竟然在笑着，笑的绝望却又不甘。
　　“唐剑茹！你不要太放肆了，好歹也是名门闺秀出身，你当着一个小孩子的面说到这叫什么话！”
　　“名门闺秀？你还记得我是名门闺秀！我爹过世以后我还以为你就忘了自己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子的！”
　　“你！”父亲跨前一步，右手攥起了拳头。
　　“怎么？你记起来了，你记起来是怎么在我爹面前向他保证的，你……”
　　那女人也霍然起身，眼睛里的怨毒像是要淬出火。
　　“我给了你这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了你这将军府中呼风唤雨的地位，我把能给你的都给了你，我从来不曾辜负你，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从来，不曾，辜负我？”
　　女人突然大笑出声，她眼里淌出了泪，浇灭了仇恨的火焰，只剩下悲伤。
　　她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倒下去，父亲身子一绷却并没有出手相扶，而她也很快站定，并且将身子挺得笔直，将头颅高高昂起，紧紧抿起双唇，眼睛睁的大大的看向屋顶，徒然的想要止住不断滑落的眼泪。
　　“娘，我回来了。”
　　一个沉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武宁一惊，随即感觉到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来人是个少年，此刻站到了武宁的身前。他向着妇人深深一揖，那女人看见他，神色柔和下来，颓然倒在身后的座椅上，以手扶额，蓦然垂泪。
　　少年又转身向着父亲见礼，父亲指着他告诉武宁：
　　“这是你哥哥，武运。”
　　武宁仍旧用蚊蚋般的声音叫了声哥哥，那少年并未回应，只是走到那妇人身边，俯身轻声说着些宽慰的话。
　　最后再看了眼那女人颓唐的身影，和少年冷若冰霜的眉眼，武宁由着父亲牵着自己离开了那间高大空旷的房间。
　　时近正午，武宁从清晨到现在还粒米未进，刚才精神紧张着还不觉得，这会放松下来才感觉肚子咕咕作响。父亲觉察到了她越来越拖沓的步伐，笑着将她举到自己肩头坐好。
　　那个位置是武宁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唯一感到熟悉的地方，她咯咯的笑了起来。父亲对她说这里的厨房有很多好吃的，现在就带她过去吃个痛快。
　　那是武宁关于父亲宽阔肩膀的最后记忆,此后一生，她都始终记得在那条长长的廊道上，正午太阳投在她童年的最后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