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深海》浮竹酒

9、涟漪

　　“还不还钱？你要拖到什么时候？”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的男人恶狠狠地踹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一脚，身后几人也是凶神恶煞的，毋庸置疑，只要男人说出一句话不合他们的心意，就会遭到这群人残忍的殴打。
　　男人狼狈地跪倒在地上，涕泪横流，哆哆嗦嗦地求饶，恳求道：“放了我吧，钱、钱我一定会还上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为首的男人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伙计，每次来你都是这些话，我可不喜欢不信守承诺的人。”他偏了偏头，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或用脚踢踹，或用手拳击。仿佛这样还不能发泄他们的怒火，带着黄色头巾的人四处张望了一下，在瞄到一个存放钱币的铁盒子时，眼睛一亮，向这个铁盒伸出罪恶之手。
　　一位漂亮的女人冲了出来，因为速度太快，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她迅速地抱住黄头巾的大腿，阻止他把铁盒往人群中的男人砸去的举动。
　　“哟，”男人来了兴致，“女人？”他擒起一抹笑容，露出如鬣狗般贪婪的目光，他走到黄头巾男子跟前，拉扯紧紧抱住黄头巾大腿的女人的头发，女人头皮抽痛，被迫抬起头来。一来一回，她的额头已经布满汗水，金色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像是在忍受什么不知名的疼痛，她咬住下唇，微微颤抖着。
　　尽管血色尽失，凌乱不堪，还是能看得出这是一个美人。
　　男人转过头对还在挨打的欠债鬼吹了个口哨，调侃道：“你可真是深受上帝眷顾，娶到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巫。”他接着蛮横地将女人的头发向下扯，另一只手抬起女人的下巴，轻佻地划过她柔嫩的肌肤，“不如把她卖给我，你的欠债也就一笔勾销了。”
　　听到这句话，人群中的男人激烈地挣扎起来，像条哈巴狗一样爬了出来，“那是我的妻子！求你不要这么对她，她还怀着我的孩子！”
　　男人鼻青脸肿，被打的连眼睛都看不见，只能勉强睁开一条小缝，他的手还在流血，爬过来的这一路留下两道血迹，有些恐怖渗人，在破破烂烂的衣服掩盖下的皮肤，应该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为首的男人脸色一变，一把拉开女人，女人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上，露出微突的小腹。
　　男人生气地啐了一口唾沫，叫骂道：“竟然是个怀孕的母猪！”说罢，他恶狠狠地踢上趴在地上的哈巴狗，男人疼得呻吟一声，止不住地求饶。
　　经过这一番折腾，男人也没有继续下去的耐心了，他随手拿走几样看上去值钱的东西，临走前又踹了奄奄一息的男人一脚，威胁道：“下水道的老鼠，下次再交不上钱，你的房子就会被我们一把火给烧干净！”
　　“是、是……”男人赶忙点头，听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后，才脱力地趴在地上。
　　女人捂着肚子，冷漠地看着男人，那双眼睛像淬了毒似的，令人窒息。
　　安东尼霎时睁开眼睛，手掌张合了两下，发现手心一片黏腻，而自己正在止不住地大口喘息，冷汗直冒。他坐直身体，在床上缓了好一会，下床打开窗户呼吸一点清晨的新鲜空气。
　　现在还早，钟楼象征进入早晨的钟声都未响起，安东尼却没有继续睡下去的心思了。他呆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直到房厅传来人声，才离开房间。
　　“哥哥，早？”塞西尔嘴里塞着一块黑面包，手上端着两杯羊奶，口齿不清地跟安东尼打招呼。
　　“早。”
　　“呀，我没给你倒羊奶，你自己倒点吧。”
　　安东尼应了一声，走向厨房。
　　“早呀安德烈！”
　　“早安，塞西。今天你也很可爱。”
　　“谢谢，我给你倒了羊奶，你喝吧。”
　　“谢谢啦！”
　　听到身后的对话，安东尼脚步一顿，又接着向厨房走去。
　　入秋以来一直没有下雨，应该多买些黑面包过冬了，安东尼想。

　　在家中休养多天，老布尔曼才恢复了一点元气，正巧埃利奥特今天没有课，跟他一起在家中休息，老布尔曼打算跟自己的儿子一起观赏东方的奇珍。
　　老布尔曼打开精心包裹的香料，深深地嗅了一下，露出迷醉的神色。
　　“哎呀，这些真是好东西呢！”老布尔曼美滋滋地把香料推到埃利奥特面前，“这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桌子上还摆着两个白釉瓷盘，盘面飘着青蓝色的婴戏纹——这是众多碎片里仅存的两个完好瓷器了。另一边放了两叠丝绸，虽然送回来的时候被打湿了，但是没有破损。
　　“利奥，爸爸这一次一定能赚不少钱。”
　　埃利奥特搓了点香料闻了闻，兴致缺缺地放下，拿出怀里的一本硬皮书看了起来，“爸爸，这一次真的太惊险哩，别再出海了。”
　　“远东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真的想去看看。不过利奥，我不会再出海啦。”
　　“当然，你要是想接着出海我也阻止不……什、什么？”埃利奥特惊喜地抬起头，目光终于不再粘在书本上，“我的上帝，爸爸，你竟然想通了？”
　　老布尔曼“嘿嘿”地笑了两声，“现在我的身体大不如前，既然远东我也去过了，我们现在也还算富裕，家里还有田地，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利奥。”
　　“放心吧，爸爸，我会争取到神父候选的。”
　　“好，真好……”老布尔曼动作迟缓地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埃利奥特看得有些心疼，这一次的风暴给他年迈的父亲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啊！
　　他放下书本，帮老布尔曼一块儿收拾，速度明显快了很多。整理好后，问：“爸爸，门前的箱子已经晒了好几天了，你要去看看吗？”
　　“晒了这么多天，应该已经干了吧……”老布尔曼有些不确定，埃利奥特来到他身旁扶他走向门口。
　　这两个箱子是水手泰勒送给他的，外表朴素，其貌不扬，可能因为它们十分沉重，像是货品丰厚的样子，泰勒才偷偷把它们藏了起来。埃利奥特刚开始把货物卸载的时候，也被它们的重量吓了一跳，箱子差点砸到脚趾。
　　在埃利奥特的坚持下，老布尔曼跪坐在地上，看着埃利奥特打开箱子。
　　“咦？这是？”埃利奥特把一节竹筒状的青铜小管拿出来，朝喇叭处吹了两口气，冲入鼻腔的刺激气味使他呛了几下，这是什么新的器具吗？他想，然后把这根小管放下，又在箱子里翻了翻，发现整个箱子都是这些不知名的东西。他再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同样是这种半臂长的青绿色铜管。
　　老布尔曼无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挪到埃利奥特身后，拿起放在地上的铜管仔细端详，一样没有头绪。他百思不得其解，嘟哝道：“难不成这种丑陋的东西真的是东方的新器具？贵族们不会买账的吧！”他把小管塞到埃利奥特手里，问，“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埃利奥特探头进去，拿出一个小盒子。
　　老布尔曼接过不算轻的小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以后疑问更深了。一把酷似镰刀的大块头躺在盒子里，主干部分雕刻着精美的龙吞火球的镂空纹饰，夹起中间坚硬的黑色火石。
　　“利奥，”老布尔曼拎起“镰刀”上方柔软的皮革甩了甩，“它虽然也不太好看，不过这些花纹倒很讲究。”
　　埃利奥特将这个笨拙的家伙拿过来，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看到过它。
　　“爸爸，我们学院的艾榕先生，是专门研究器械的，不如我带它们过去，或许艾榕先生会知道这些是什么。”
　　“好、好。”老布尔曼从屋内拿出一块灰色花布，细致地把铜管和盒子包好，“早去早回，今天吃烤羊腿。”
　　埃利奥特抱抱父亲佝偻的身子，踏上去往里昂学院的路途。
　　老布尔曼看着埃利奥特日益挺拔的背影，虚弱地咳嗽几声，一脸骄傲地回到房内。
　　埃利奥特找到艾榕先生的时候，艾榕先生正在修理他的宝贝摆钟，不过看样子，摆钟应该修不好了。
　　听到敲门声，艾榕先生推开桌子上散乱的零件，看到来人，露出讶异的神色。
　　“艾榕先生。”
　　“据我所知，你应该是神学院的孩子才对。”
　　“是的，我是神学院的埃利奥特。”
　　“是最有可能成为神父候选的孩子吧？先祝福你。”
　　“谢谢您，我今天找您是想向您请教一些东西……”
　　“哦？”艾榕先生挑起兴趣，从口袋里拿出单眼镜片，稍微擦拭后夹在眼睑下，“你的包里就是要问我的东西吧？拿过来吧，孩子。”
　　埃利奥特把包打开，轻轻地放在桌上，推到艾榕先生的面前。
　　艾榕先生原本轻松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他摘下镜片又擦了两遍，拿起铜管看了许久，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被一阵轻快的脚步打断。
　　“艾榕先生！这本书这里我还是看不懂啊！”塞西尔闯进来，看到相对站立的埃利奥特和艾榕先生，姣好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尴尬，“抱歉，我不知道您……我这就走。”
　　艾榕先生拍拍埃利奥特的肩，说：“带上它们，跟我来。”他偏头喊住打算偷偷溜走的塞西尔，“先放下书，你也过来，塞西尔。”
　　三人一齐来到列雅塔湖畔，周围都是茂密的大树，在错杂斑驳的阴影的映衬下，中间的湖泊像一块闪闪发光的孔雀宝石，静谧、祥和。
　　塞西尔无法抑制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心，问：“艾榕先生，我们要去哪儿啊？为什么要出来？”
　　艾榕先生让埃利奥特把布包放在地上，回答道：“就在这儿。”
　　塞西尔也注意到了埃利奥特的布包，“有什么东西一定要到这儿来呢？”
　　“这里没有什么人，对着湖泊也不会着火。塞西尔，”艾榕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还记得我跟你说的火药吗？”
　　“我记得，您说这是东方最危险的武器。”
　　塞西尔和埃利奥特凑到艾榕先生身边，等待艾榕先生的下一步动作。
　　“火药？”埃利奥特想起之前对喇叭吹了一口气后从里面冲出来的棕色药粉，现下看来十分可疑，只不过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艾榕先生将铜管横放在手心，轻轻抖动两下，几搓药粉从喇叭状的口子里跌落出来，“你们瞧，”他把火药放到孩子们面前，“这些伴随着难闻气味的黑色或者棕色药粉，就是火药，它们被火点燃以后，就会爆炸。”
　　艾榕先生把药粉重新倒回铜管，“塞西尔，我跟你说起火药时，你总是不相信火药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我们今天就来看看。”他打开盒子，拿起那个大块头，在孩子们眼前晃了晃，“这是火镰，不同于我们的火柴，这是东方用来打火的工具。”
　　艾榕先生将火镰用力向下狠狠敲击，钢条与火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不久后，藏匿在钢条和火石之间的绒草就燃烧了起来。他端起铜管，解释道：“这是火铳，是远东的武器，里面装了火药，一旦点火……”艾榕先生向前走了几步，直面列雅塔湖泊，火镰携带的火种缓缓靠近火铳尾部，火铳内立刻翻涌起来，一团火焰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火铳，飞至列雅塔湖泊，湖面瞬间掀起巨大的水花，发出震雷般的声响，接着又是两发火球紧随其后，艾榕先生自己也没有料到，一时被强劲的后坐力推倒在地，手掌被火铳震得发麻，火铳和火镰都掉落在地上。
　　塞西尔被这幅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传来艾榕先生摔倒的哀吟，才慌张地奔去，“艾榕先生！”
　　艾榕先生扶着埃利奥特的手站起来，拾起地上的火铳，想要还给埃利奥特，埃利奥特缩回手，不想接过这个罪恶的东西。
　　“好孩子，”艾榕先生强硬地把火铳和火镰放到埃利奥特手里，“能告诉我，这个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吗？”
　　塞西尔拿过那把火铳，在一旁观察起来。
　　“我的父亲这一次出海，去了东方。回来的时候遇险，剩下的货品被活着的人平分了，父亲分到了这些。”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两个大箱子。”
　　艾榕先生摸摸埃利奥特的鬓角，“布尔曼家的孩子？”
　　“是。”
　　艾榕先生叹息一声，“前往东方的航线到底还是被商人们捣鼓出来了。”他握住埃利奥特的手，既是托付，又是请求，“好孩子，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的这两箱火铳不能卖，也不能扔。既然你说是商人们平分的，肯定还有商人拥有这些武器。”艾榕先生露出哀戚悲悯的神情，“不要用它们来做坏事。”
　　埃利奥特回握住这位老者的手，“您放心，上帝不会希望看到血流成河，我一定不会让这些东西出世。”
　　“不，”艾榕先生摇摇头，“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广泛使用了，到时候，埃利奥特，请像热爱上帝那样，真诚地将你的火铳用在正途。”
　　埃利奥特郑重地点下头，“我会的，先生。”
　　艾榕先生的眼睛里积蓄起泪花，无声地放下枯朽的布满老茧的手，“热兵器时代，必定是血肉模糊的地狱。”他回望了一下还在激荡着涟漪的湖面，佝偻着背离开了。
　　埃利奥特注视老者离去的身影，肃然起敬。
　　“抱歉，你是埃利奥特吧？”塞西尔抱着火铳，怯怯地问。
　　“是，怎么了？”
　　“我听说过你，你是神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你一定是个好人！”
　　“……”画风转变太快，埃利奥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真的很喜欢这些武器，你能让我带回去研究研究吗？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它们被坏人看到的！”
　　这些烫手的东西埃利奥特巴不得它们立刻消失，若不是老者的嘱托，他真想现在就将它们沉入列雅塔湖底。
　　埃利奥特冷淡地说：“你带回去吧。”
　　“谢谢你，我研究好以后，会把它还给你的！”塞西尔开心地将火铳和火镰重新用灰布包好，“你家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
　　“这是哪儿传来的声音呀？”
　　“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吗？”
　　“哎呀，别管了，肯定是听错了！找到利奥才是正事呢！”
　　“呀，利奥！”
　　几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女孩在树林里穿梭，看到埃利奥特就立刻跑了过来。
　　“索菲亚修女找了你好久啦，我们去你家，你的父亲说你来找艾榕先生了，他有什么好找的呀？灰扑扑的老家伙。”
　　埃利奥特皱起眉头，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不动声色地与姑娘们拉开距离，说：“艾榕先生是一个博学的老师。”
　　女孩们不开心地撅起嘴，“再博学，能有扎克利先生懂得多吗？好啦，快去吧，索菲亚修女等了你很久了。”
　　眼看埃利奥特就要离开了，塞西尔心急不已，喊道：“埃利奥特，你家在哪儿呀！”
　　围拢在埃利奥特身边的女孩们这才注意到埃利奥特身后还有一个塞西尔，顿时露出仇视的目光。
　　塞西尔缩了缩脖子，转过去做了个鬼脸。
　　埃利奥特淡淡地看了塞西尔一眼，说：“日结夫矿道边上，那里只有耶达一家。”说完，他头也不回，在叽叽喳喳的女孩们的簇拥下离开了。
　　这么冷淡，又是神学院的人，看来还了火铳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塞西尔心中略微遗憾，但是转眼看到手中的布包，还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