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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礁 ...

  •   “明明快要丰收的时节了,还是这么炎热!”塞西尔焉答答地趴在桌子上,“我都不想去学院了。”
      “好啦,塞西,还好安东尼今天早上不在,”安德烈从橱柜上拽下一顶大大的帽子,“我现在要去庄园了,你也快些走吧,再晚些太阳更大,你连步子都迈不开。”
      塞西尔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走吧,我马上就走。”
      安德烈又探头朝屋内望了一眼,而后带上门。
      “唉……”塞西尔叹了一口气,宝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把摊在桌子上的小零件拢到自己怀里,自暴自弃地把新的图纸胡乱塞进包,提起同样乱糟糟地躺在角落的斗篷,快速跑出家门。
      里昂学院围绕多米尼克为数不多的湖泊之一,列雅塔湖泊建成,周围绿树环绕,葡萄藤架随处可见,既美观,又遮阴。所以当塞西尔进入学院,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葡萄藤架下,享受扑面而来的清凉。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到学院的人越来越多,太阳越来越大,这点阴凉也会消散干净。
      塞西尔拉起斗篷的一角擦拭自己脖子,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惊喜地喊道:“艾榕先生!”
      老者放下手中的单眼镜片,杵着拐杖走向塞西尔,“哎呀,我还怕我认错了呢。”
      “艾榕先生,天气这么热,怎么不在教室坐着?”
      “就是天气热呀,都没人过来,我就想去图书馆看看。”
      “您这是刚回来吗?”
      “是呀,”艾榕先生示意了一下夹在腋下的硬壳书本,“我们先去教室吧,那儿凉快些。”
      塞西尔立刻跟了上去。
      “您今天借了什么书?”
      “你这个姑娘,不喜欢针线,不喜欢家务,偏偏要玩这些机械。还不是钟表之类的精细零件,反而是刀枪弓剑更得你的欢心。这块地方我也不是专长,我就想去找点武器方面的书来跟你分享。”
      “哇!谢谢艾榕先生!”
      “也就你爱听我讲这些枯燥的东西了……”
      推开教室的门,空无一人是意料之中的事,塞西尔欢快地飞至桌子旁,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步履迟缓的艾榕先生。
      艾榕先生被塞西尔逗乐,来到大理石桌旁坐下,摊开刚刚借来的书本。书不太厚,每页都有一张不太清楚的武器图,注解的文字古老而神秘。塞西尔被一张图片吸引,不禁质疑:“咦?这不是很普通的箭吗?”
      “这可没那么简单,塞西尔。”艾榕先生笑着摇头,“每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加深刻的东西。”
      塞西尔的一根金发调皮地翘了起来。
      “这是前段日子图书馆新进的书本,因为来自遥远的东方,大多数人无法看懂,但是引起了我的注意。”艾榕先生解释道,用手在箭头下面圈了一个小圈,“你再仔细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塞西尔凑上去,发现箭头下绑了一段小短哨。
      “普通的弓箭所带来的杀伤力,需要看射箭人的本事和弓的好坏。但是换上这根箭矢,夸张点说,即使是个柔弱的姑娘,只要能将箭射出去,就能有不一般的效果。”
      “为什么?只是在箭头下加了一根短哨而已!”
      “这根’短哨’,加上火的鼓舞,就会变成灾难。”
      塞西尔将信将疑,小小的手掌盖在图纸上,问:“一根短哨,有什么特别的呢?”
      “这可不是普通的短哨,塞西。它由一段竹筒和引线组成,竹筒内装的,是能爆炸的火药。”艾榕先生的神情逐渐严肃,担忧地说,“现在它还没有传入我们这边,但是它一旦广为使用,将是哀鸿遍野。”
      “!”塞西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再也不敢小瞧这小小的箭矢,连忙将书拉到自己的面前,看了半天,却因为语言的障碍难以明白各组成部分的功效。
      艾榕先生又把书翻到另一页,塞西尔看到图片,惊叹出声,“这,这不是……”
      艾榕先生慈爱地抚摸塞西尔的脑袋,“塞西尔,你当初为什么会有制造单手弓箭的想法?”
      “我很羡慕那些长弓手……他们高大、威武,是力量的化身,使用长弓对弓箭手有颇多要求,我连摸一下弓箭的资格也没有。”塞西尔面带委屈,愤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男性,“所以,我想做一个适合我的、便于携带的弓箭。”
      艾榕先生对塞西尔的想法赞叹不已,接着说:“我们向往力量,崇尚勇武,武器以弓箭为主,对于弓箭手的素质需求极高;但是远东人,他们更讲求谋略和巧劲,发明了很多便携小巧的武器,爆发不俗。你费尽心思设计的单手弓箭,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在东方出现,他们称之为——弩。”
      “但是塞西尔,他们最厉害、也是最可怕的武器,是这种新式的能够爆炸的药粉,火药。”
      天边的云层开始翻涌起来,隐隐还能听到隆隆的雷声,却没有雨点砸落,风仿佛约好了似的,都朝一个地方奔去。还在海港的渔夫和商人们看到这样的天气,遗憾地停住出海的脚步,纷纷收拾了一下,回家去了。
      至于尚在海上航行,用生命赌博的商人水手们,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我不能生活得平平静静,
      因为夜间我常被吵醒。
      我时常听到令人惊恐的钟鸣,
      阵阵狂风的呼啸。
      我背井离乡,
      别了舒适温暖的住房,
      驶向辽阔的海洋!”(选自马克思海上船夫歌)
      水手和商人们在船舱里共碰酒杯,这是他们珍藏到最后的啤酒,为了庆祝此次航行的胜利,在到岸的前一天才舍得打开。因为放置太久,啤酒已经发酸,不过对于喝不到淡水的他们而言,这些黑麦酒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奖赏。
      老布尔曼是这群商人里年纪最大的了,他是五年前的那一批领头羊,那些最开始的同伴大多在风暴中失去生命,利益的驱动使他坚持到现在。不过自一年前他在田地里跌了个大跟头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持他再次出海了,航海靠的是运气,要是运气差些,他极有可能在风浪中丧命。如果不是这一次的航行路线是前往东方,他应该永远不会再与这片汪洋见面。
      东方,即是神秘。
      曾经有位吟游诗人,这样赞颂东方:
      那是盛产黄金的宝地,
      随处可见的珍馐。
      魅惑的女巫爱他们的香料,
      貌美的女郎爱他们的绸缎,
      高傲的权贵爱他们的陶瓷。
      这首诗激发了所有冒险家和商人们对东方的向往,他们都想揭开这位名叫东方的姑娘的面纱,一睹芳容。
      老布尔曼也不例外。
      这一次的远洋出行,他真实地踏上了东方的土地,婀娜多姿的女子、活泼稚气的顽童、热情好客的村民、安居乐业的盛景,带给他极大的冲击。虽然东方不像诗中那样遍地黄金,但是他带回来的香料、丝绸和瓷器,价值堪比黄金。一路走来,运气极佳,没有遇上什么大风浪,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早上就能回到多米尼克。
      他庆幸地笑了笑,灌下一口啤酒。
      一位水手迷迷糊糊地拿起一札啤酒,打了个满足的酒嗝,摇摇晃晃地走上甲板,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我、这些好酒!可得让巴奈特这个顽固鬼尝尝!”
      “顽固鬼”巴奈特正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没有笑容,也没有愁绪。
      “顽固的巴奈特!想着大海什么时候打喷嚏吗?不如!来吧、快!”泰勒左摇右摆的,酒杯里的酒一路上都撒的差不多了,“伙计,你晃荡什么呢!”他一把拽住巴奈特的手腕,把自己手里的酒杯塞到他的手里,“拿、拿着!我可是!这些好酒!喝吧,喝吧!”
      巴奈特把酒杯放到甲板上,一个优秀的舵手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海上的事,什么都说不准,一个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他泰然自若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海螺,细细听了起来,旁边的泰勒还在砸吧嘴巴说着胡话,他不耐烦地踢了泰勒一脚,泰勒咕噜噜地滚到甲板的另一端,继续他功成名就的美梦。
      不同寻常的风声透过海螺传达给巴奈特,巴奈特略带一丝不安,把海螺更近地往自己的耳朵边贴近。越听下去,巴奈特的眉头皱的越深,他跑到船沿边,海面还很平静,但是多年的航行经验告诉他,海面下的水流已经旋转起来,静候推动波涛翻涌的风暴。
      他推推尚未清醒的泰勒,“快醒醒,泰勒!”
      “嗯,嗯!是黑麦酒,是烤羊腿!”
      泰勒翻个身,拍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
      看来是没办法指望他的帮忙了。巴奈特看向船头,发现船面已经开始聚集起雾气,幕布的黑色浓的化不开,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
      真是糟糕的情况!
      巴奈特奔至船舱,大喊一句:“大家都醒醒,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暴风雨,是这群出行的人时常听到的词汇,它代表着致命的危机,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空气中氤氲起恐慌的情绪。他们撑起焉软的身体,纷纷朝甲板上跑去。
      “快去拿回你们的东西,拿好东西即刻返回船舱,到了船舱再清点货物,到了船舱再清点货物!”巴奈特一边引导这群慌张的商人走上甲板,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到。
      老布尔曼清醒的比较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被人群推搡着走动,等到了甲板上,被海风一吹,他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睛。
      奶白色的大雾弥漫到每一个角落,他只能堪堪看到几个不清晰的黑色的人影攒动,更糟糕的是,他已经感受到船在不正常地晃动了。
      当务之急是拿回自己的货物,然后回到船舱。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暴,能够难倒被幸运女神眷顾的老布尔曼吗!他这样安慰自己,在浑浊的环境中摸索前进。
      雾越来越浓了,暴雨也席卷而来,老布尔曼甚至难以看清离自己只有三步远的同伴,风肆意地吹着船桅,泰勒终于从梦中醒来,跟随巴奈特一起面对这一次的困难。此时海上波涛汹涌,因为大雾的原因,巴奈特难以辨别路线,只能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偏离航线。
      海上大浪翻腾,啃食着船身,也在啃食着船上的人们脆弱的心脏。
      所有的水手来到巴奈特的身边,排成列队,听从巴奈特的安排。巴奈特靠在主桅上,没有心力再去管身后的事情,大浪呼啸着扑过来,船在这位张着血盆大口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害怕地颤抖起来。
      这可苦了那些整理货品的商人。
      船身不安分地抖动着,货品也跟着波浪的节奏四处逃窜,甲板上乱成一团,商人们已经无法分清到底哪些货物才是自己的,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抱回更多的货物。
      老布尔曼抱回两个大箱子,钻回船舱,就再也不想出船舱一步了。还有一半的商人依旧在甲板上活动,老布尔曼能够听到巴奈特劝阻的怒吼,好家伙,命都不要了吗?
      正打算打开箱子清点自己的物品,老布尔曼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颠簸,他一瞬间就被甩在了地上,五脏六腑激烈地翻腾,他张嘴欲呕,吐出几口混着面包渣子的黑麦酒。
      甲板上各种尖叫此起彼伏,货物像是为脱离人类的掌控雀跃欢欣,“咚咚咚”地在船面上跳起舞来。
      两个商人抱着三四个箱子滚了进来,老布尔曼趴在地上,被七零八落的货箱压了好几下,更加没什么力气了。
      “是、是、是触礁了!”勉强算是幸运的两位商人气喘吁吁,紧紧抱住手中的箱子,额头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冷汗,顺着吓得惨白的脸滑落下来,滴滴答答地滚落在木板上, “我们的船碰上了暗礁!该死的,是魔鬼布下的陷阱!”
      多米尼克海港的西北侧确实有不少暗礁,所以舵手们都会选择从南面切入,以求平安抵达。现在碰上了暗礁,证明船只已经偏离轨道,驶入皮特礁石群。先不说暗礁,船在大雾笼罩的海洋上,连明礁都难以躲避!
      船舱外的尖叫还在持续,老布尔曼遍体生寒,碰撞摔倒带来的疼痛刚刚缓解,第二次触礁立刻踩着掉入海中的人的尸骨而来,露出狰狞的爪牙。
      这一次的触礁明显比之前更加严重,老布尔曼撞上船壁,伸手一摸,发现海水不知道从哪儿冲了进来。其他在船舱的商人同样感觉到了——船在接连的触礁之后,漏水了!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恐的神情,原本以为回到船舱就可以摆脱在甲板上被大浪卷走的命运,却不想他们的性命一样被大海威胁!
      “快,快去把漏洞补上!”
      “补,用什么补!这些箱子站都站不住!”
      混乱之中,一位黑发碧眼的商人瞄了瞄,看到贴在角落的老布尔曼,露出恶毒的笑容,他伸手指了指老布尔曼,“瞧呀,这里还有个老东西!”
      商人们齐齐转头看向老布尔曼,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七嘴八舌地说:
      “也是,一个老东西,怎么能在风暴中活下来呢?”
      “一路上也没帮什么忙,白白吃了我们的黑面包和土豆。”
      “是该帮些忙了,就让他去堵住漏洞吧!”
      “对,老东西,去补漏洞吧!把你的价值回馈给上帝!”
      “你去补漏洞,我们把水舀出去,这样不就都能活了吗?”
      老布尔曼茫然地看着这群顶着丑恶嘴脸的恶魔,不发一言地起身寻找进水的来源。他扒开几个箱子,看到一个半人大的破洞,正在急切地吞咽着咸腥的海水。用自己的身体补上漏洞,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海水之中,但是他不来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拼命舀水的可怜虫,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背对着贴上破洞,紧紧抓住两侧的铁环,咬牙挨住海中暗流的冲击。
      进来的海水明显减少了许多。
      刺骨的海水一次次地撕咬着老布尔曼,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好几次手都脱力了,他的嘴唇乌青,眼前的景象也变得跟大雾一样模糊。老布尔曼还能听见巴奈特的嘶吼,他咬牙坚持着——一艘船上,只要舵手依旧挺立,他们就有生的希望。
      风暴渐渐停了,泰勒跑回船舱,看到已经失去意识却还在堵着破洞的老布尔曼,立刻冲上去把他安置好,待老布尔曼躺在安全的地方,裹上温暖的毛毡,才自己迎上破洞,斥骂道:“一群不知感恩的恶犬!你们都会被审判,你们得下地狱!”
      商人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海面慢慢地趋于平静,波浪没有了先前的张扬,水手们浑身湿透了,衣服在这场灾难中变得凌乱不堪,身上脸上还有不少刮擦的伤痕,被海水稀释的血液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下落。
      巴奈特拿出那只最危险的时候都不忘护着的小海螺,水手们屏气凝神地关注着这位优秀的舵手,直到他点下头,才终于欢呼起来。
      “我们打败了大海!”
      “太早了,”巴奈特打断他们的欢呼,“我们在按照上帝的旨意航行。”
      他们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一直笼罩在海面的浓雾终于散开,大海无边无际,险象环生的礁石群落在后面,被他们穿过了。东方悄悄露出鱼肚白,太阳很快就会冉冉升起。
      巴奈特终于放下心,呼出一口气,说:“上帝带着他最爱的孩子们回家。”

      等老布尔曼浑身酸痛地睁开眼,船已经到岸了。
      这一次的旅途,船上一半的人命丧大海,多余的货物,商人们商量着平分。泰勒偷偷给老布尔曼藏了两个箱子,作为感谢,在老布尔曼下船的时候塞进他的马车里。
      “老伙计,下次看到你,我想跟你喝两杯!”
      老布尔曼苦笑一声,拒绝道:“不了,我可不想再出海了。”
      泰勒哈哈大笑,拍拍老布尔曼的肩膀,“快回去吧!”
      老布尔曼摆手告别,驾着马车,只想回家去看看自己的儿子。那些货物、金钱,比起活着,比起家人,又有多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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