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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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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似乎已经在自己家住了有段时间了。
这是塞西尔某一天突然想到的。
这一天的晚上安东尼没有去考尔比那儿,塞西尔、安东尼和安德烈少有的和谐地坐在一块吃晚餐。安东尼最近的心情也不错,所以买回来一条培根给每天吃黑面包和白面包的伙伴们打打牙祭。
肚子被填饱的情况下,唯一空闲的脑子就开始工作起来了。
“虽然这么说像是在赶你走,但是安德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西里尔,总不能一直呆在多米尼克呀?”塞西尔吞下最后一块面包,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问到。
安德烈的眼睛飘忽地转了几下,说:“不知道我的父亲什么时候会被放出来,等他出来了,我就跟他一起回西里尔。”
塞西尔了悟般地点头,又不禁脱口,“咦?”她看向安德烈,“十天前哈维节拘留的无辜民众不是已经放出来了吗?你的父亲不在其中?”
安德烈紧张地捏住桌角,支支吾吾地组织语言,安东尼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剧,顺便换了只手托腮。
“我当时在庄园,并没有怎么关注……也许我父亲出来了,也许没有。”安德烈心虚地将目光投向桌面,开始细数桌子上的纹路,一边暗暗祈祷塞西尔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
安德烈的愿望还是落空了,塞西尔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责怪道:“安德烈,这可是你的父亲呀,怎么能一点都不关注呢?十天过去了,你的父亲如果出来以后找不到你,一定很着急。”
“也许,他已经回西里尔了。”安德烈妄想再做一番挣扎,引来安东尼的轻笑。
“那你更应该回去了呀!你的爸爸回到家里,要是没有看到你,该多伤心啊!”
安德烈听到闷闷的一声咳嗽,看到安东尼正捂着嘴巴,他不需多想就能知道,安东尼一定是在嘲笑自己。
“好了,塞西,”安东尼出声打断塞西尔的喋喋不休,“他还有四金币八十银币的帐要还呢。”
“哥哥!”塞西尔气鼓鼓地瞪大眼睛,“这种事儿,我以为只是恶劣的玩笑!”
“我可不轻易开玩笑。”安东尼正色道。
“你不觉得五个金币太过分了吗?安德烈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哦?可是吃喝住行可都是我们在出力。”
“我不管,这怎么说都是不道德的。”
“傻姑娘,道德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钱财吗?”
“嘿!你眼里可就只有这些金灿灿的东西吧……”
感谢上帝!安德烈松了一口气,趁着兄妹俩纠缠之际,偷偷潜回自己的阁楼去了。
因为纠结安德烈的事,塞西尔并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到深夜,晚餐已经消化完了。她揉着难受得咕咕叫的肚子,起身想去找些吃的。她悄悄打开房门,向外探头探脑。两位哥哥应该都睡得很熟,塞西尔贴在门上,没有听到动静,快速溜了出来。
出乎塞西尔意料的是,门廊那儿似乎有人,烛光明明暗暗的,人影被拉的很长。
难道是哥哥在偷吃?塞西尔嘿嘿一笑,将脚步放得更慢更轻,这下子,被我抓到了吧!她愉快地想。
夜色昏暗,塞西尔只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叫到:“哈!哥哥,可被我逮着了,你也有这一天!”
男人被塞西尔的突然一吓惊到,手中的东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散落成一片,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纸张。
塞西尔觉得有些不对劲,问:“哥哥,是你吗?”
男人没有应答,接着捡地上的东西,他看上去似乎比塞西尔更加紧张。
这个人不是哥哥,那会是谁呢?难道……联想到之前奇奇怪怪的听闻,就有奇怪的男人深夜召唤恶魔,杀人取得鲜血续命的故事。这种猜测令塞西尔汗毛倒立,她忍住内心的恐惧,鼓足勇气走近男人。
他赤裸着上半身,应该是打算出来一趟就回去睡觉的,蜡烛旁边蹲着一只胖胖的白鸽,脚上绑着一根长长的小铁哨,如果将纸张有技巧地卷起,可以放两张很大的画纸。塞西尔定睛一看,大惊失色,叫道:“安德烈?!”
安德烈马上转过去正对塞西尔,只是一瞬间的照面,塞西尔还是看清楚了安德烈背上图案。那是一头火红的雄鹿,高昂着头颅,前蹄高高抬起,宛如领路的火把,又似傲视一切的孤王。这跟前些时候贴满碉楼门墙的通缉令的标志一模一样。
塞西尔倒吸一口气,害怕地后退几步,问:“你是起义军?”
安德烈噎了一下,不禁向前迈了一步,但是看到塞西尔警惕的目光,又缩回自己的脚,他低下头,承认道:“是,我是巴克军的一员。”
“如果教廷知道我们家私藏起义军,我和哥哥都会被你害死。”
安德烈猛地抬头,却不敢面对塞西尔冷漠的目光,还是低下头去。
“安德烈,你刚刚在捡什么?”塞西尔又问,绕过他,去拿他放在台子上的纸。
安德烈立刻压住那些纸张,“不……”
塞西尔瞪了安德烈一眼,用力一抽,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精心修改的单手弓箭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新的注解和修改。
“你拿我的图纸,想要干什么?”
“我……”安德烈讪讪地笑了一下,“我觉得你的创意很好,想跟同伴们分享一下。”
“然后造出来吗,用来野蛮的屠杀?”
“不是……”
安德烈抬了抬眼睑,闭上嘴巴,孤单委屈的样子让塞西尔有些于心不忍。
安德烈来到这儿的这段时间,帮了我和哥哥不少忙,我也没见他做什么坏事儿呀!也许,起义军跟城区乞丐王组织的臭老鼠们不太一样?这些想法在塞西尔的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安东尼当初仅仅告诉了塞西尔起义军的存在,她再往下追问,却不再愿意多说,而贴满大街的通缉令昭示着起义军远不是闹事群众这么简单。
还是先问清楚起义军是什么,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吧!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紧张的对峙感当即松懈下来。
“好吧,其实我并不是那群疯狂的教徒,我可不关心你们到底有没有伤害到主教呢。”塞西尔撇撇嘴,把图纸卷起来捏在手中,理了理睡裙,坐了下来,“我只听过起义军的名头,还不知道起义军到底是干什么的呢。当然啦,如果你们是坏人,你们尽干些道德败坏的事儿,这才引来教廷封锁,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送到刑事法庭。”她撅起嘴,扯扯安德烈的裤子让他坐下,“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啦,如果你是好人,我也会支持你的,那么,你们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呢?”
安德烈顺势坐下,忙解释说:“我们不做坏事,我们同样希望审判之日自己能够去往天堂,我们只是希望能够揭开丑陋的真相,维护正义与荣光。”
“真相?”塞西尔甩甩脑袋,金色的波浪比烛光还要耀眼,“只怕你也不是什么西里尔的商人之子吧,我真是笨呀,竟然被你骗了这么久。”
“抱歉……”
“好啦,我也能理解,你怕我们把你送到刑事法庭吧?”
“嗯,”安德烈迎合了句,“我来自陆斯恩,安德烈这个名字是真的。”
“这么说来,哥哥应该第一眼就看出你是陆斯恩的人了,他能辨别发音不同的人来自什么地方。啊,看来,他也在看我笑话呢!”塞西尔懊恼地挠挠头。
“起义军有好几支,古斯塔夫的主要两支起义军是巴克军和斯塔别军,我属于巴克军。我来到多米尼克,是希望能够建立一个群众基础,如果可以的话,联合当地的贵族,参与起义。你知道的,多米尼克各项都不发达,是被主城忽视的存在,来这里建立势力,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起义呢?”
安德烈叹了一口气,问:“塞西尔,你觉得,教廷税严苛吗?”
塞西尔难过地抿住嘴唇,“教廷税年年都在增长,我见过好几个人,因为没有钱上缴税款,被教廷禁卫军残酷地打死的。同样的,还有些人,因为交了税款没有余钱,被活活饿死了。”
“可是这些教廷税,真的被神职人员用来向上帝传达我们的虔诚了吗?”
“……什么?”塞西尔不解。
“塞西,”安德烈靠在台子上,烛光摇曳,塞西尔看不清安德烈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难过,“教廷税是用来满足主教私欲的东西,他们的吃穿用度,比皇室还要好。皇室的消费逐年减少,教廷收集的金器却一年比一年多。教廷就像一个贪婪的魔鬼,不仅想要掌控上帝和子民沟通的渠道,还想要捏住经济的命脉,夺取统治子民的政权。”
塞西尔惊讶地张大嘴巴。
“最开始只是教皇为国王加冕,现在,教皇觉得国王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腐烂肮脏,穷奢极欲,才是教廷真正的王冕。”
“为了我们的自由,为了生活的安详,为了王室的荣耀,我们要站起来,我们必须站出来,去保卫、守卫、争夺。”
“这,就是起义军存在的意义。”
远方已经传来了第一声鸟啼。
“呀,怎么都坐在这儿呢?”
塞西尔和安德烈齐刷刷地抬头,就见安东尼懒散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不知道站在这里听了多久。
安东尼从黑夜中走出来,他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说:“城郊的玛格丽特开了,正巧都在,一起去看看吧。趁着天还没亮,含着露珠的美人才最漂亮。”
塞西尔和安德烈对视一眼,各自回房换身衣服,跟安东尼一起出门了。
城区到城郊的路程不算太长,到城郊的时候那股浓稠的墨色却也褪去了大半,鸟儿的鸣叫也逐渐多了起来,刚刚进入秋日,凌晨的风吹起来没有白日那样的干燥,透着几分舒爽干净。
安东尼的手抚摸上城墙,感受风雨岁月在这座老城墙上留下的印记,他看向安德烈,问:“安德烈,你说,会有那一天吗?”
安德烈的余光一直在关注安东尼,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偏过头去,看到安东尼迷惘的神情,突然觉得心底缺了一角。
塞西尔抱着一捧白色的野花跑过来,开怀的模样能让悲伤的人勾起嘴角。她开心地转了个圈,躺倒在泛着湿意的草地上。
被这种快乐的气氛感染,安德烈学着塞西尔的样子,躺在塞西尔身边,不一会儿,身侧的草地传来塌陷的感觉,安东尼也并排躺在了一起。
塞西尔伸出手抓了抓,仿佛这样就能把天地握在手心,她说:“安德烈,你之前讲的那些荣耀啦、统治啦,我都不懂,但是幸福、自由、安详、美好,是我们都在追求的东西。”说着,她转过头去,看着安德烈轻松的侧颜,“所以我想看看,你们这群所谓的起义军,能带给我们什么不一样的风景。”
“会的。”安德烈掷地有声,郑重的样子像是在许下什么承诺,“教廷吞食我们的血肉,剥夺我们的权利。等到了那一天,我们将不会被教廷附加的苦难压得直不起腰,我们将直接与上帝进行心与心的交流;我们能吃更美味的食物,穿更暖和的衣服;没有种种教条的虚伪的束缚,我们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再有人因为上缴不了税款被打死,也不再有人因为交税款之后没钱而饿死;神职人员不再高高在上,我们都是上帝爱的孩子。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没有饥荒、没有痛苦、没有灾难、没有压迫。”
说完,安德烈听到安东尼很轻很轻的笑声,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动听。
塞西尔眯起眼睛,期待地看向天际,“能够活在那样的世界,一定很快乐吧。”
突然,她从草地上蹦起来,指向远方,大叫道:“快看呐!哥哥,安德烈!”
他们立刻坐起身,两人一起顺着塞西尔手指的方向望去。
太阳刚刚爬至地平线,唤醒了沉睡的大地,点点金光从云层中泄露出来,连成一段灿烂的线条。
——那是黎明破晓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