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深海》浮竹酒

6、枷锁

　　教廷税又加重了。
　　愚民们怨声载道，却又挖空心思地从各个角落找来钱币向上帝表达自己的虔诚。在多米尼克德萨城的一座破旧小碉楼里，也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安德烈，你快看看那个柜子里还有没有铜币？一枚都好，真是奇怪，哥哥到底把钱币放在哪里了呢？”塞西尔愁眉苦脸地四处翻找，不停抱怨着。
　　安德烈在塞西尔混乱的指挥下也忙得焦头烂额，白白忙活一通后，他泄气地坐在地上，苦恼地看着眼前的狼藉，思考自己将这些东西搬回原位到底要多少时间。
　　“呀，要不去哥哥的房间找找吧！”塞西尔突然叫道。
　　“这不太好吧，”安德烈有些犹豫，“安东尼一直不允许我们随意翻动他的东西。”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呢？他今晚回不回来我们不知道，可是教廷税今晚之前必须要交了呀！”
　　“我这儿还有些，”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可怜巴巴的铜币，“也许……”
　　塞西尔凑过来，清点了一下桌子上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铜币，摇摇头，说：“这些不够，教廷税加重太多了，我们还需要一些。”塞西尔摸摸这些光滑的硬币，一咬牙，“我去哥哥房间里找找，你先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实在太混乱了。”
　　安德烈叹了一口气，弯腰开始收拾东西，随她去了。
　　塞西尔悄悄打开安东尼房间的房门，木板发出魔鬼一般嘈杂的声响，她的心跳如鼓，蹑手蹑脚地接近墙角的橱柜。要知道，这可是她第一次干这样的坏事哩！
　　她触碰到橱柜门，手指一顿，一鼓作气地将它拉开了。
　　里面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衣服。塞西尔撅起嘴，看来这一次是无功而返。
　　关上柜子前她又随意地扫了两眼，突然瞪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她的指尖轻微地颤抖，摸上摆放橱柜角落的一叠布匹。
　　“塞西。”
　　塞西尔被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关上橱柜门转过身去，看到安东尼一脸不悦地靠在门框上，安德烈跟在他后面对塞西尔露出抱歉的表情。
　　塞西尔尴尬地笑笑，打了个招呼，“哥哥你回来的可真早。”
　　“是啊，我要是不回来交教廷税，你们可得把家里翻的底朝天了。”安东尼从口袋里拿出两枚银币扔给身后的安德烈，“你现在可以过来了吧，塞西？”
　　塞西尔动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安东尼挑起眉，将安德烈推出门外后带上门。
　　“哥哥……”
　　安东尼勾起唇角，走到塞西尔身边，靠在橱柜边上，“塞西。”
　　“那些丝绸，是哪儿来的？”
　　安东尼像是一个引诱船员的海妖，温柔地眯起眼来，说：“是我的主顾们送我的呀。”
　　“不可能！”塞西尔极力否定，“主顾们送你的都是丝绸做的衣服，你的那两件衣服我没见过吗？从来都没有布匹，就是有，也不会有这么多！哥哥，你不会……”
　　安东尼拍拍塞西尔的脑袋，笑道：“想什么呢，傻姑娘，这些都是我买来的。”
　　“哥哥……”塞西尔哀求地扯住安东尼的袖子，“现在教廷税越来越重，你能不能存些钱，我们需要钱来上缴税款……”说着说着，她的眼睛里蓄起水光。
　　安东尼神色不悦，按住塞西尔的手，说：“塞西，我会留下足够的钱上缴教廷税和支撑我们生活的费用，但是这些丝绸，我是不会卖的，我喜欢这些。”
　　“可是他们没有什么用！你放在那儿也不会穿，这些丝绸还不如我们的荨麻更加保暖！昂贵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很有体面了，是吗？你只是一个贫民窟的男妓而已！”塞西尔激动地反驳，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东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拽下塞西尔扯着他袖子的手，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视她，说：“塞西尔，我的决定，从来都不需要你质疑。”
　　打从塞西尔有意识起，尽管安东尼经常是讥笑的模样，但这是安东尼第一次，把这样冰凉的眼神投射到她的身上。塞西尔愣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我……做错了吗？
　　“离开我的房间，塞西尔。”安东尼没有再看她，毫无感情地下了逐客令。
　　塞西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
　　等她关上房门，看到站在外面等待的安德烈，突然就开始掉眼泪，那些眼泪像银线一样，怎么擦也断不了，她抽泣着，无力地蹲下来。
　　安德烈看到这番场景，不发一言。他不知道刚刚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所以什么也做不了。于是他走过去，像个骑士一样，蹲在塞西尔的身旁，陪伴她度过这无声而漫长的时光。
　　在屋内的安东尼，听到关门声后，跌坐在床上，他靠在墙头，看向橱柜，默默无言。
　　屋子里到底还剩些什么呢？

　　教廷税最终还是交上去了，正如安东尼所说，有足够的钱币支持生活和缴纳税款。
　　塞西尔和安德烈晚上自己买了白面包加黄油，安东尼则去了考尔比那儿。
　　考尔比看到安东尼精致的打扮，抬头示意了一下，就继续翻阅他手中的书本了。
　　没有下达指令，安东尼错愕地扎根在地上。
　　考尔比看了一眼安东尼，说：“陪我一起看书吧，”他从安乐椅上站起来，“跟我来。”
　　安东尼听话地跟在考尔比身后。
　　在贝弗利找上他时，安东尼就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联想到近期风云涌动的德萨城，这样一个大财主的到来应该是某些硝烟的警告。多米尼克什么都稀缺，因此并不是一个受商人青睐的城市，但是它有一个关键时刻堪称宝藏的东西——矿石。
　　而这个时候的商人的大批涌入，就十分值得深思了。
　　安东尼停下脚步，引来考尔比的侧目。
　　“可能跟我在一起会有些无趣。”
　　安东尼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书房门口许久，而考尔比正在看着自己，他之前手里的书大概被放在书架上了，至于是哪一本，安东尼无法辨认。可能是看到自己不进门，他认为自己觉得他是个只跟书打交道的无趣的人了。
　　安东尼马上摇头，否定道：“不，先生，看书是安静而且有意思的活动。”
　　听到这个回答，考尔比不知有没有放在心上，但是捧场地笑了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您知道的，我的身份，是没什么资格接触书本的。”安东尼解释道，快步走了进去，才发现这个书房比他想象中的大得多，不禁露出惊叹的目光。
　　顶端是个大吊灯，垂下几条细碎的流苏，闪烁着属于金属的光辉。墙壁上是镶嵌在其中的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都是安东尼看不懂的文字。两侧还有螺旋扶梯，可以走上去来到另一个洞天。角落还有一个可以移动的梯子，供取书用。安东尼扫了几眼，在最边上找到了用古斯塔夫的文字的书本，优雅的花体飘逸地浮现在封面。
　　安东尼走过去，随意看了看，从中拿出一本杂记。
　　“喜欢异国风情吗？”
　　安东尼转过头，考尔比手里又拿了两本书，安东尼悄悄看了一下封面，果不其然是看不懂的文字。
　　“喜欢，想知道多米尼克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考尔比笑了笑，抱着书本坐在地上，似乎有话要讲，安东尼也学着他的动作坐下。
　　他从安东尼的手中拿走那本杂记，熟练地翻到某一页，赫然是一张大大的地图，大概有些年份了，莎草纸毛毛糙糙的，有些细节已经看不清了，但是不影响阅读。
　　他的手指在左上角，说：“这儿是费兹捷勒，”他又点点旁边的两块小地方，与它们相比，费兹捷勒可以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这是葛兰和汉米敦，别看它小，葛兰的实力跟它的面积可不成比例。汉米敦的金色玫瑰是各国贵妇争相追捧的玩意儿，又难种植，只有汉米敦的气候和土壤适宜栽培，其他地方都需要温室环境和细心的呵护。有了金色玫瑰，汉米敦就变成了富得流油的地方。至于实力，只能说，是个好跳板了。”
　　安东尼没有听懂“跳板”的意义，但是看考尔比惋惜的神色，应该是个弱小的国度。
　　考尔比的手挪到右边，这块国土长得像小丑帽，尖端是一个圆圆的湖泊，“这儿是勒斯，湖泊很多，降水充沛，潮湿炎热，有很多你从没见过的奇花异草。那儿的沼泽众多，不是熟悉森林的人，是不敢轻易进入的。”
　　勒斯旁边就是古斯塔夫了，中心被用红色墨水标注了出来，十分醒目。
　　“这里，”考尔比点点中间的红色墨迹，“你应该知道了，就是陆斯恩的中心城市，我们的王城。”
　　安东尼眨眨眼，看向考尔比，他正专注于这张几乎囊括了西方世界的信息的地图，一个男人认真的侧颜往往最能拨动人的心弦。
　　“你接触的人那么多，应该知道，世界上不仅仅只有多米尼克。多米尼克只是古斯塔夫的一块小小封地，能够成为封地还是因为它的矿产，实际上还有商人的发源地西里尔和王的领地陆斯恩。”
　　“是，我知道，我能通过发音辨认他们究竟是哪儿的人。”
　　考尔比讶异地看向安东尼，随即说：“安东尼，你真是能够给我惊喜。”
　　安东尼腼腆地笑笑，问：“先生，这些书都是你的吗？”
　　“不，我可带不来这么多东西。”见到安东尼露出疑惑的目光，考尔比解释道，“我打算在这里驻留一段时间，所以想租块地方。这座碉楼的原主人酷爱冒险，身为长子继承了父亲所有的家产，又无心打理，就空置了下来。正逢原主人探险回来，我就与他商量租下这座碉楼。”
　　“虽然这些书不是您的，但是我觉得，您一定是个博学的人。”安东尼发自内心地感叹。
　　考尔比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恭维，没有应答，这时候管家来到考尔比身边，恭敬地说：“先生，哈德利先生、希伯先生、赫克托先生还有其他商人们来了。”
　　考尔比抬起手，管家退了下去，他对安东尼说：“你先在这儿看看书，我去见客人。”
　　安东尼点头，乖巧的模样让考尔比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
　　安东尼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为数不多的接触书本的机会令他一头扎进书的世界，津津有味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玻璃碎裂和扯着嗓子破口大骂的声音传达到他的耳朵，他才猛然惊醒。
　　安东尼站起身想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被管家一把拦住，管家大概是考尔比派来盯着安东尼的，一直站在门口。
　　“先生说了，您不能出去。”管家面无表情地挡在安东尼前面，像一株千年的老树，眼底暗暗流转着对安东尼的不屑。
　　相处下来，安东尼也能了解到考尔比更加喜欢乖巧的人，他蹙起眉，问：“先生真的不会有事吗？我只是有点担心。”
　　管家依旧站在那，说：“先生有侍从保护，您如果明智些，就该在这儿不要动，等先生回来。当然，如果先生发生了意外，答应您的钱财，我们会给您补上。”
　　安东尼握了握拳，最终还是坐了下来，拿起书本却没有心思阅读了。他眼睛盯着书本的文字，耳朵却在听正厅的动静。
　　到底还是隔得太远了，安东尼啧了一声，不耐地翻过一页，只隐约听到了“背叛”、“不留后路”、“虚伪”、“奸诈”、“冷酷”等等咒骂的字眼。不堪入耳的声音，继续听也听不到什么，还是接着看书吧，安东尼想。
　　闹剧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安东尼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抬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考尔比摸摸安东尼的脑袋，在他身边坐下。
　　“书看的怎么样了？”
　　安东尼合上书本，回答道：“很有趣。”
　　“有趣就好。”考尔比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了。
　　安东尼观察了会，发现考尔比神情严肃，嘴角下垂，手握成拳，似乎在忍耐些什么。
　　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被那样咒骂，一定会很不开心的吧。
　　“先生，马一旦卸下了拴在身上的绳子，就会飞奔乱跑，拉都拉不住。”
　　“所以他们要骂人，不管是什么绳子，都是拉不住的。”
　　这是把那群人比作脱缰的马了，考尔比一下子琢磨过来，他看着安东尼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开始笑了起来，接着笑声越来越大。他搂住安东尼的肩，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这是考尔比第一次对安东尼做这样亲密的动作。
　　安东尼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书房内，像葛兰的风铃一样好听。
　　“先生，您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您的身上，有矜持、骄傲和责任的枷锁，所以，您比许多人都高贵。”
　　安东尼发现自从跟了考尔比这个主顾，他真挚的夸赞次数比他前几年的夸赞要多得多。当然，考尔比值得被人夸赞，安东尼想。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讥笑和讽刺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考尔比闭上眼睛，亲昵地与安东尼额头碰额头，有些粗糙的大手扶住安东尼的后脑勺，仿佛这样就能寻得慰藉，他喟叹一声，说：“安迪，能找到你陪伴在我身边，上帝是眷顾我的。”
　　安东尼也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享受此刻的美好和安详。
　　愿这一瞬时光永存，安东尼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