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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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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钝如多米尼克的子民,都能感觉到最近的气氛不太对劲。多米尼克是一个以矿产出名的封地,没有肥沃的土地和宜人的天气,甚至没有什么港口,商业并不发达。但是近期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多米尼克,来往的人眼中都带着自己的野心和目的。
在科隆子爵的庄园里摸索多天,安德烈几乎将这里的人员都打探清楚了。感谢上帝,园丁是个悠闲的职缺,闲暇之余安德烈能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走动,并且凭借他阳光的性格和好相貌迅速融入了这个庄园,获得了不少侍女的芳心。
园丁之所以是个悠闲的职缺,并非子爵庄园内的草木过少,相反,他的草地在安德烈看来有些过分大了,有两个温室花房,移植了汉米敦名贵的金色玫瑰和勒斯的奇特草木。这些花草树木安德烈从来没有接触过,子爵自然不敢把花房的任务交给他,都是名贵的品种,少了一片花瓣都会心疼。而庄园前的草地,每天都有固定的人员修理,安德烈跟在他们后面打理草坪,打理的人很多,一个上午就能打理好。
正是正午时候,万里无云,春风和煦,阳光暖融,安德烈刚啃完一个硬邦邦的黑面包,懒洋洋地躺在林场旁边的小山坡上。事实上,没事干的安德烈早就可以离开,做自己的事也好,回到安东尼的家也好,但是他没有。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回到贫民窟的小碉楼看到的两个男人纠缠的场景,那样生动、妩媚的安东尼是自己从未见到过的。在他的印象里,安东尼永远是吝啬、尖锐、冷漠的样子,而当他在男人身下辗转,单一的声线竟然如此多变,就像一首美丽的歌谣。
他吓得立刻退出来关上门,就看到塞西尔难过地站在门后。
“抱歉,吓到你了。”塞西尔抱着她的布包,真挚地向安德烈道歉。
“不,我并没有被你……”安德烈赶忙解释,不忍看到女孩这样伤心。
塞西尔摇摇头,“我为我的哥哥向你道歉,之前没有告诉你安东尼是做什么的,让你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安德烈心中早已有几分猜测,试探道:“他是……?”
“他是男妓。”塞西尔呼出一口气,正色道。
果然如此。
“抱歉,也许他有什么难处……”
塞西尔笑着摇摇头,似乎不认同安德烈的想法,话题一转,问:“这或许有些冒昧,你多大了?”
“十八岁。”
“呀,看来我又多了个哥哥呢!”
塞西尔看上去就挺小,自己的年龄比她大,是在意料之中。安德烈点点头,看着少女青春而稚气的脸庞,问:“你呢,塞西?”
塞西尔开心地转了个圈,手里的布包发出不知名的清脆的碰撞声,“我已经十六岁了!”
竟然是要嫁人的年纪了吗?安德烈有些惊讶,看到安德烈这样的表情,塞西尔不开心地撅起嘴,“有什么问题吗?”
安德烈摇摇头,“只是你看上去更加年轻些。”姑娘的脸色立刻好看了不少,安德问,“你的哥哥有帮你物色夫婿吗?”
“嗯?”塞西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安东尼可不会管这事儿,相比之下,接待几个老主顾可能更重要一些。”
安德烈不赞同地皱起眉,正想说些什么,塞西尔又说,“不过,我已经有心仪的人啦!”
“你们互表心意了吗?”
塞西尔笑得甜甜的,阳光照出了少女脸上不太明显的跳舞的小雀斑,“当然。”
“这么说来,你们不日就要结婚了?”
安德烈的话一出,空气就陷入了寂静。安德烈有些不解,转头看过去,发现少女突然变得很低落。
“他……离开这里了。”
安德烈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宽慰的话。
“那天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离开。可是,他是诵经员呀,他那么虔诚地匍匐在上帝脚下,他是上帝疼爱的子民,我怎么忍心为了自己爱情的私欲,让他离他爱的上帝越来越呢?”塞西尔吸吸鼻子,低头抱紧手里的布包,好像把它当做自己唯一的寄托。
安德烈想抱抱这个天真的姑娘,最终叹息一声,把手掌覆盖在她的脑袋上。
塞西尔感激地看了安德烈一眼,又问:“你喜欢机械吗?”
“机械?”安德烈来了兴趣,要知道一场起义的成功,必不可少的就是兵器。
“是呀,我在里昂学院学习机械,艾榕先生是个很好的老师……”塞西尔打开她宝贝的布包,分享起自己的爱好。
那是一个和谐的下午,安德烈与塞西尔经历了一场愉快的交谈,很快成为了好友,而安东尼则无人打扰,赚尽了主顾的油水。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安德烈,安德烈?”
安德烈一个激灵,看到面前害羞的小侍女,意识到自己是在小山坡上睡着了。他揉揉脑袋,对小侍女点点头。
“快起来吧,总管马上就要来了,看到你在睡觉会骂你的。”
安德烈对小侍女感激一笑,“我这就走了,谢谢你。”
小侍女笑着摇摇头,跑进林场去了。
安德烈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觉得太阳有些过分耀眼了。他走出庄园时看到几串蔫答答的葡萄,想起前几天塞西尔和安东尼讨论葡萄的事,不禁有些想知道安东尼现在在干什么。当然不会在干什么正经事了,安德烈自嘲地扯扯嘴角。
安东尼确实没在干什么正经事,最爱牵线的贝弗利找上了他。他们现在正在酒馆里,安东尼啜着鼠尾草泡水,听贝弗利讲话。
“最近来多米尼克的人越来越多了,不趁这个时候搭上一个好主顾,那还要什么时候呢?”贝弗利喝下一杯啤酒,招招手,“阿尔杰农,再来一札,要大点的。”又转头看向安东尼,“你觉得呢,安迪?”
安东尼嗤笑一声,用青葱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贝弗利,你打什么主意?”
贝弗利夸张地做出一个伤心的表情,“安迪,你这样怀疑我,是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给你介绍好主顾吗?只是别人拜托的事情总是太多,让我忘记照顾你。”
安东尼摆摆手,说:“我的生意多到不需要你照顾,贝弗利。”
贝弗利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夸张的面具险些维持不住,幸亏阿尔杰农送来了啤酒,才缓解了尴尬。贝弗利压下心中的愤恨,接过啤酒问:“你要来一杯吗,安迪?”
安东尼端起鼠尾草泡水,表示拒绝。
“鼠尾草泡水有什么好喝的呢,不过好在免费而已?”贝弗利嫌弃地看了一眼安东尼手中的鼠尾草泡水,心满意足地打开新一札的啤酒,“安迪,你可太节省啦。这一次的大主顾,他是个商人,很有钱,讨好了他,你就能天天喝啤酒,天天吃培根。”
安东尼皱起眉,手指有规律地敲击桌面,似乎在思考。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商人,毕竟是一群没有地位的人,他们可不能让你更体面些。”
“既然知道,何必把商人介绍给我,膈应我吗?”安东尼有些不耐烦,觉得自己无需继续和贝弗利耗时间,刚站起身就被贝弗利急急忙忙地压下去,安东尼一惊,瞪大眼睛盯着他。
“你别急,”贝弗利没敢松手,只好站着,“安迪,我们需要有远见些。”
“远见?我只需要我现在过得好。”安东尼早已没有耐心听下去,但还是坐在椅子上没有挣扎。
“安迪,你知道多米尼克为什么落后吗?”
“你想说什么呢?”
“十年前多米尼克落后,是因为它的农业并不发达,没有肥沃的土地。但是现在不一样啦,自从五年前那群不怕死的商人开辟了航线,多米尼克落后的原因已经变成了港湾的稀缺。费兹捷勒、葛兰、汉米敦、勒斯、古斯塔夫的商人来来往往,带动了多少落后的城市迅速成长?假以时日,东方的航线也会被他们捣鼓出来,商人不再是跟农民一样的角色了。”
“那也比不上军官和贵族。”安东尼放松下来,眨眨眼,示意贝弗利继续。
“军官和贵族算什么呢?”贝弗利压低声音,凑到安东尼耳边,安东尼有些不适应骤然的亲近,往旁边挪动了一点,“上层贵族醉生梦死,却没有看到商人正在崛起,真正的大商人的财力和人脉堪比侯爵,他们只是缺少一个贵族的头衔而已。”
安东尼不置可否,胳膊肘撑在椅背上,贝弗利的目光延展到安东尼领口的里面,咽了一口唾沫,倒退回椅子上坐下。
“我知道,这群商人,我们都叫他们新贵族。”安东尼应了一声,“那又如何呢,他们终究不是真正的贵族。跟科隆子爵站在一块,绝对比跟一个商人站在一块儿更加风光,甚至只是格罗尔德军官,也都足够。”
听到这几个名字,贝弗利的心被嫉妒塞满,若不是高额的佣金,贝弗利是万分不想跟这个嘴巴不饶人的安东尼打交道的。
“安迪,你就看着吧,只要两年,我们手里的铜币就会一文不值。愚蠢的庄园主喜欢签五十年的租地合约,他们迟早会被自己的骄傲拖死。到时候,商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听到这里,安东尼“咯咯咯”地笑起来,他起身摸了一把贝弗利的脸蛋,一步一步逼近她,这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情侣之间亲昵的耳鬓厮磨。
“贝弗利,这个商人得有多大的来头,才能让你找上我,甚至费尽心思的说服我?换句话说,你在这笔生意里,拿了多少佣金呢?”安东尼用手指描摹贝弗利脸庞的轮廓。明明是轻柔的动作却让贝弗利汗毛倒立,或许这个笑眯眯的青年下一秒就会生气,然后掐住自己的脖子,拉扯自己的头发。
贝弗利的手发着颤,她吞咽一口唾沫,害怕地说:“这、这些话……这些话都是我听来的……别人都没你的姿色,主顾的要求很高,我这才找上的你。你也赚钱,我也赚钱的好事,有什么不好的呢?”
安东尼眯起眼,像只猎犬一样盯住贝弗利的眼睛,不一会,他摸摸贝弗利的脑袋,重新坐下来,喝了一口鼠尾草泡水。
“你说的很有道理,双赢的生意,有空就带我见见这位先生吧。”
贝弗利呼出一口气,立刻冲出了酒馆。等她重新看到了太阳,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那种黏腻恶心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安德烈出来的时候,觉得最近的天气有点热了些。只要别冬天骤然转冷就好,他这么想。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黑面包,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头绪。
“安德烈!”
是熟悉的少女的娇俏,安德烈看过去,发现塞西尔正拿着布包跑向他。
安德烈展露笑颜,几步迎上去,“你怎么过来了?”
“我今天把我的单手弓箭图纸改好了,没什么事就下课了,我就过来看看你。”
“我正好打算走呢,那就一起吧。”
塞西尔笑着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今年的天气是不是不太好?我觉得葡萄都没有往年好吃。”
安德烈被塞西尔的话逗笑了,回答道:“是啊,天气很炎热。如果状况接着持续,大概今年冬季我们得盖十层被子。”
塞西尔叹了一口气,“多灾多难,只希望天气能好些就好了。天气不宜人,我们的粮食怎么办呢?多米尼克可没什么田地啊……”
安德烈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地方忽略了,却又想不起来,摇摇头,“但愿。”
“哦,对了!”塞西尔叫道。
安德烈倒吸口气,塞西尔偶尔的一惊一乍有时真让人措不及防。
“今天教堂旁边会比较热闹,你尽量绕道而行吧。”
“教堂附近一向冷清,今天是怎么了?”安德烈算了算,今天也不是做礼拜的日子。
“啊,是一个女人在受刑呢。正好今天的太阳不错,她先在绞刑架旁边暴晒,晚上就用火烧死。这也没什么好看的,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个娼妓会受刑。”
塞西尔的轻描淡写令安德烈皱起眉,安德烈忽然意识到,安东尼和塞西尔虽然性格上有诸多不同,塞西尔更加善良、活泼、天真,但他们深藏在贫民窟民众身份中的那份冷漠,大抵是一样的。
“但是为什么她会被烧死呢?以往应该没有这种惯例吧?”安德烈问。
“好像是没有……”塞西尔的声音小了下去,陷入沉思。
“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安德烈催促了一声,两人齐齐走向城区,远处高高的围墙张着大口,似乎要将所有到来的人的灵魂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