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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麦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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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尔倒吸一口气,叫道:“天呐,安东尼,你在说什么!”
安东尼脸上挂着恶劣的笑,上下打量着安德烈,如炬的目光令安德烈觉得自己全被看透了,浑身不自在,“远道而来的客人?把你送到刑事法庭我就有五十金币,吃穿不愁。”
安德烈一听,脸色一变,“为什么把我送到刑事法庭,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既然你不愿意说真话,”安东尼终于把自己从门框里挖出来,拍拍塞西尔的肩,“你先回去,我有事情跟这位先生谈谈。”
塞西尔欲言又止,有些担忧地看向安德烈,又嘱咐一句,“安东尼,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安东尼轻轻笑出声,“我能对他做什么呢,塞西?”
明明一见面就在威胁人家,真是太恶劣了!塞西尔腹诽,“我去睡了,晚安。”说罢带上门。年轻的姑娘还是怕兄长不饶人的性子,在门口逗留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大动静,又觉得自己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离开了。
听到关门离去的声音,安东尼用他万年不变的速度靠近自己的床铺,又接着往前走,来到床头,俯身撑住床后面的墙壁,安德烈被压制在下面,这个角度看不清安东尼的脸,却能清晰地观察到安东尼漂亮的喉结和锁骨。
“自我介绍一下?”安东尼不紧不慢地将另一只手伸进被子底下。
“我叫安德烈,是来自西里尔的商人之子……”察觉到安东尼的动作,安德烈有些不安地向边上挪去。
“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会说真话。”安东尼的动作虽然缓慢,却有些紧逼不舍的意味,手指顺着安德烈小腹的肌肉继续摸上去,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使安德烈僵直了身体。
“先、先生,请你自重。”安德烈被安东尼的一系列行为惊到,皱起眉头表达自己的不满,说话都有些结巴。
终于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安东尼了然地收回手,在被子上抹了几把。看到安东尼如此明显的嫌弃,安德烈感到尴尬极了,“我接触过那么多的人,只有陆斯恩的杂种才会有这种独特的卷舌发音。”安东尼轻哼一声,用极尽缠绵的语调问:“安德烈?”
“什、什么?”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了一半,安德烈说起话来都没什么底气。
“主教现在发了疯一样的想要杀了你们,我要是现在把你交到刑事法庭,不仅你们这群杂碎能得到很好的安排,我还会富足地度过我的一生。”明明是决定了安德烈生死的话,安东尼却说得轻描淡写,灿烂的笑容好像得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安德烈脸色惨白,是的,他并没有想到这个漂亮的青年一眼就识破自己的身份,甚至有这样恶毒的想法,他喘了几口气,说,“大家都是贫民窟的人,都是被压榨的人,为什么不选择帮助我们,一起创造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呢?上帝爱众生,传达上帝之音的权利却掌握在教廷手中,教廷爱谁,上帝就爱谁,教廷要惩罚谁,上帝就惩罚谁。我们蝼蚁一般微贱的生命在教廷眼中不值一提,教廷税披着自愿的羊皮要求强制征收,而且一次比一次严苛沉重。我们辛苦劳作,我们对上帝的虔诚却被用来满足神职人员的私欲,我们没有自由,没有权利,不能发声。即使如此,你也要继续做一个昏迷不醒的浑人吗?”
安东尼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或许把你留着去庄园里种地,能够带个我的利润比直接把你送上刑事法庭多得多。你说得对,教廷的人,可不会讲信用的把五十金给我。”
“不、什……”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安德烈懊恼地锤了一下床铺,不结实的木板床立刻发出抗议,掉下不少碎屑。
安东尼头也不回,“要是把我的床打坏了,你可是要出三十个银币重新买的。”
“我……”关门声让安德烈咽回了所有自己想说的话。
真是讨厌又吝啬。
深陷淤泥却不想挣扎的人,无法获得拯救。
短暂的交谈颠覆了安德烈对这个漂亮青年的初始印象。他掀开常年没有晒过的带着霉味的被子,突然看到因为自己挪动而露出的伤口,霎时明白安东尼那番突兀的试探,有些气结又没有办法。他重新盖上被子,躺在床上望着渗水的天花板,一边数着落下来的水滴,一边为自己的未来深深担忧着。
安静的环境和疲惫的身体最终促使这个劳累奔波一天的青年入睡。
幸运的是,第二天,城区街角的所有弓箭手已经全部撤离。可能贪生怕死的主教觉得这里太过危险,大清早就带着他的禁卫军回到陆斯恩了。清晨安东尼听到这个消息,对于主教这种落荒而逃意味严重的行为嗤之以鼻,安德烈则是松了一口气。塞西尔观察到两位男士不同的态度,有点好奇。
安东尼掰断手里的黑面包,面无表情地说:“塞西尔,今天可不是哈维节,你该去上课了。”
“抱、抱歉。”塞西尔收回自己的目光,“安德烈是今天就离开了吗?”
安德烈看了眼正在吃黑面包的安东尼,对自己手里的黑面包有点难以下咽,面对塞西尔疑惑的目光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来到多米尼克是有任务的,短期内不会离开。能够少借住在一个人家,就能少一些麻烦。如果他今天被赶出去,又找不到像塞西尔这样的好心人,可能只有跟城区街角的乞丐抢位置了。
应该说,还好安德烈没有一开始就选择跟乞丐们抢地盘,贫民窟的乞丐们都是成群结队的,每个人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和团体,一旦有外人来,安德烈第一时间就会被绑起来,甚至被偶尔心情不好的乞丐王杀死。
安东尼咽下最后一口黑面包,喝下一整杯水后说:“他住在这里需要付钱,真的以为我们会好心的收留一个白吃白喝的人吗?”
“不是只有一个晚上吗,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塞西尔反驳道。
“一个晚上就不是暂住了吗?我决定把他租给附近的庄园主。”
“什、为什么?”塞西尔差点打翻自己的杯子,收到安东尼不赞成的目光。
“我现在是没有钱,但是我一定会还给你们的……”安德烈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我觉得你不需要付钱,先生。是我的哥哥太过分了。”
“塞西。”安东尼说出塞西尔的名字的时候不再像往常一样拖沓黏腻,塞西尔能感觉到安东尼的不高兴,但是她依旧选择维护自己的正义,这个可怜的男人需要她的帮助,她不能坐视不理。
“安东尼,他只是一个和父亲走失的可怜人,他来到多米尼克没有得到哈维春神的庇佑,反而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你为什么一点同情和怜悯心都没有呢?”
“塞西尔,你怎么不可怜我和你自己呢?”安东尼讥笑,并没有把塞西尔的话放在心上,继续说,“既然你现在身上没钱,你也还不了我,你就留在这里,直到把钱还清为止。”
“等等,安德烈还需要回到西里尔……”
“既然是来自西里尔的商人之子,就更不能轻易放走,商人都是阴险奸诈的,谁知道他还会不会还钱给我们呢?”安东尼打断塞西尔,一锤定音,“等会安东尼就跟我去庄园,我算了下利息,只要还给我五个金币就可以了。”
“你怎么不去抢!”塞西尔叫出来,忍无可忍地拽起自己的布包夺门而出。
安东尼耸耸肩膀,似乎有点无奈又无所谓,看向安德烈,安德烈赶忙低下头吃硬邦邦的黑面包,颇有些害怕安东尼继续发难的意思。
“黑面包的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它很饱肚子。”看到安德烈并没有怎么动的黑面包,安东尼提醒道,“既然你不想吃,那就把另一半没吃的切下来放回橱柜里,”他站起身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安德烈突然发现安东尼今天穿的非常好看,丝绸做的红衣松散地披在他的身上,透出慵懒和诱惑的气息。
“跟着我,咱们得走不少路。”
安德烈乖乖地把剩下的一半放回橱柜,黑面包黑乎乎的,很磕牙,毫无疑问,如果把这块黑面包扔在某个人的额头上,他的脑袋绝对会开花。安德烈纠结地捏着手里另一半带着自己牙印的硬邦邦的黑面包,最终还是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看到安德烈的动作,安东尼嗤笑一声,从桌子上随手抓起一瓶粉色的香水瓶喷了两下,离安东尼五步远的安德烈都能闻到这股刺鼻的香水味。安德烈皱皱鼻子,有点想打喷嚏,但还是忍住了。
听说塞西尔还要上课,那这个哥哥是怎么支撑起她的学费的呢?他是干什么的呢?安德烈突然对安东尼好奇起来。
里昂学院。
“听说成绩优异的人会被选为神父候选,埃利奥特就很有可能……”
“那神学院的人不是都可能有机会去中心城市?”
“或许吧,道格拉斯走的似乎有点早了,错过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谁又知道好运气会降临到多米尼克呢?”
塞西尔穿过里昂学院的长廊,一路上听到不少有关神学院的未来幸运儿的事。好吧,那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上帝可从来不会眷顾他们这群人。塞西尔抱紧自己的包裹,听到机械零件碰撞的清脆声响,心安定下来。
待她敲开教室的门,跟往常一样,只有寥寥几个男士坐在下面,心不在焉地摆弄手里精细的零件——这些大多被是城中的父母逼迫而来,只打算蒙混度日的。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眯着眼睛对着窗外的日光修理手中破旧的零件,大概又是从哪个角落拿来的,打算重新组装变成新的可使用的东西。
听到开门声,男士们都没有抬起头,老者看到来人是塞西尔,点点头招她过来。
塞西尔踩着轻快的脚步,像小鸟一样飞到老者身边,“艾榕先生!”她献宝似的打开自己的布包,露出里面崭新的机械,机械下面压着一张毛毛糙糙的图,线条不太整齐,可以见得主人一般的画技。机械被重新打磨过了,闪闪发亮,恢复了金属原本的漂亮色泽。
“我仔细研究了您的图纸,发现其实弓箭虽然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机械,但是我们可以对它进行改造。两只手使用被动性和对于力气的需求太大,我们可以把它设计成单手的……”
谈论起机械,塞西尔就仿佛来到了自己掌控的世界,娓娓道来。
老者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同意,偶尔提出改进的方案,修改图案中不太精细的地方。一大一小,一个佝偻着背坐在地上,一个趴在图纸上畅谈自己的想法。
春光正好。
太阳刚刚升起时安东尼和安德烈就已经出发了,直到太阳升到钟楼之上,他们才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引入眼帘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哥特式住宅,住宅前是无垠的草地,显示了主人尊贵的身份,两边分别是林地和农田,牧场靠后,或许还有猎场。现在春光融融,离城市较远的庄园透出宁静和明媚的气息。
路边的侍从看到安东尼,向他点点头,带他来到庄园内。一路上能看到几个娇媚的姑娘闲逛,她们一个个花团锦簇,质地精细的绣花胸衣遮住她们的肩膀,微微露出美丽的胸脯,头戴尖顶帽,头巾一直垂落到地上,衬衣比外衣更加考究,大多是绫罗绸缎,或者是天鹅绒。她们的手细腻洁白,过得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难看出,这些姑娘都是庄园主的千金。
“科隆子爵拥有多米尼克的半个贝德郡,他对侍从都很大方。”安东尼似乎对这个科隆子爵十分了解,这让安德烈有些好奇,但自己又没有资格问些什么。
出乎安德烈意料的是,是科隆子爵亲自前来迎接安东尼的。
大概四十来岁的男人撑着代表他身份的权杖,优雅地从猩红色的天鹅绒安乐椅上起来,墙上的大壁炉刻满纹章,还有许多代表荣耀的奖章和佩剑。
“安迪,我以为忙着做生意的你,已经不会来到我这儿了。”科隆子爵笑道。
“抱歉。”安东尼快步走上前去做了一个贴面礼,在科隆子爵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些什么,隔得太远,安德烈听得模模糊糊的,却见子爵谈着谈着就将手放到了安东尼的腰间,安东尼顺势投入子爵的怀里。
这是多么不尊重的一种行为!安德烈打心里不赞同这样的交流方式,但对于安东尼和科隆子爵这样的人,他又无法说什么劝阻的话。
正当安德烈还在与自己的良心打架的时候,安东尼那边似乎已经谈妥了,他让侍从把安德烈带到子爵面前,握住科隆子爵的手,半嗔半嘱咐,“那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科隆子爵笑起来,捏了捏安东尼青葱的手指,一举一动都体现了他的风流和骄矜的教养,“安迪,你知道五个金币,你把他租给我一辈子他都还不完吗?”
“我会不清楚吗?”安东尼嗔怪地瞥了一眼子爵,“他还可以帮做些事,那些苦力活我是不想做的,现在来了这么一个年轻又身强体壮的……”
安德烈在这两人的眼中如同一只待宰割的猪,在送入屠宰场之前需要被好好利用,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安德烈焦虑得想要离开,却被科隆子爵冰凉的眼神固定在地上。
“我这里还缺个园丁,你会修理树木、打理花枝吗?”
“那个……”
“他会,”安东尼打断安德烈,手指顺着科隆子爵的胸膛爬上他的脖子,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动作跟昨晚安东尼的试探意外的相似,只不过这一次是充满旖旎的效果,“就算不会,他也可以学,我只想要我的金币到手……”
“哈哈哈,好,安迪难得找我,小小的要求有什么难答应的呢?”科隆子爵安抚般得拍拍安东尼的手,低下头在安东尼耳边说了什么,安东尼嬉笑起来。
此时此刻,安德烈真切的感受到自己黑暗的未来,也许在他还没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前就会累死在这里。若说他一开始还能为安东尼一家收留自己感到庆幸,他现在宁愿选择跟乞丐们打一架,抢到自己的地盘,在多米尼克这个混乱的地方继续生存,直到迷途的兔子们找到自己最终的归宿。
总而言之,安德烈作为苦工、还债的多米尼克之旅,从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