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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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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那群杂碎们又闹事了。”
“每年都要来一次,你都该习惯了吧!还这么胆小?哈哈……”
“我只是恼火,因为这群人,肯恩广场的商人都跑光了。我可还想多买些东西呢。”
“哎,也是哩!做什么年年都挑了哈维节呢?难得能够休息狂欢。”
“你可别说,他们这一次总算等到了主教,可把主教吓坏了。据说当时主教在看笑剧,突然冲上来一波人,也没看清楚,就吓得摔倒在地上呢!”
“主教应该很生气,这群杂碎往年虽然也闹事,但没有像今年一样被通缉呀!”
“是那些奇怪的符号标志吗?主教是被吓到了吧!”
“我怎么听说他们还没来得及到莫林教堂就被抓住了呢?”
“哈哈,通缉令都出来了,说明还有漏网之鱼咯?”
“谁又说的清?又有什么人去了莫林教堂呢?城里的小姐?只怕早就吓得到处乱窜了!”
听到这一番话,道格拉斯愤愤地咬下手中的羊肉。
英勇的、传达上帝之音的主教大人,怎么会因为区区杂碎的闹事而像只蚂蚁一样呢?道格拉斯这样想着,觉得好受许多。吃掉最后一口肉,他用崭新的手帕擦去嘴角的油污,然后做完例行的感谢和祷告。
站起身时,却看到对桌的安东尼。整个酒馆吵吵闹闹的,许多木质的桌子表面已经有了裂痕,如果不是为了临走前尝试一次家乡味道最好的羊肉,道格拉斯是绝对不会来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的。
而安东尼却仿佛不被这种充斥着下等人的油腻气味所影响,安安静静地吃着手里的黑面包,认真的样子仿佛在对待珍贵的鳕鱼。他身边没什么人,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不巧的是,安东尼此时也看到了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有些尴尬,正打算勉强扯起嘴角,却见安东尼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
道格拉斯眨眨眼,转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安东尼目送道格拉斯离开的背影,露出标志性的轻蔑的笑容,继续啃自己的黑面包。
“安迪,那个小娘们就是你妹妹的情夫?”送来新鲜的黑麦酒的大汉问。
安东尼像是没听到似的,说:“换成鼠尾草泡水。”
“啊呀,哈哈哈……”大汉挠了挠头,摸一把自己的头巾,“竟然被你发现了,想让你多花些钱都没办法。”
“你也应该多喝点,啤酒喝多了,有些臭。”
大汉终于不说话了,把黑麦酒拿回去,顺便闻了闻自己的腋下,“俺真的有这么臭吗?”甩甩头正打算把黑麦酒换成免费的鼠尾草泡水,就见青年已经被另一个男人带走了,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制服,左侧佩戴一柄长剑,剑把上的螺旋花纹在常年的抚弄和风吹日晒下几近消失。男人一只手扶着剑柄,另一只手在安东尼腰间不安分地抚摸。
大汉摸摸下巴上的胡茬,突然笑出了声,举起黑麦酒豪饮一口,念叨着“酒神巴克科斯的祭司”,像是喝多了的酒鬼说着胡话。
“阿尔杰农!你又偷喝了!”活泼又充满生气的传来,阿尔杰农来不及躲避,脑袋被少女敲得“梆梆”响,他赶忙抱住自己的头四处躲避,又怕爬到桌子上的少女摔下来不敢有太大动作,“柏莎,好姑娘,你别打了!我不是故意的!”
灿烂的姑娘半跪在酒台上,脸上的雀斑快乐地舞动,她叉起腰,大叫道:“我不知道你的借口吗?你总是这么说!我今天一定会告诉爸爸的!”
家中的幼女备受宠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阿尔杰农有些头疼,扶正自己的头巾,“我这一次可真的不是故意的!”
“哈!如果相信你,我就是门口的那只哈巴狗!”
酒馆里的人对这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似乎司空见惯,津津有味地看兄妹俩的笑剧,门外的斑点狗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好奇地探出脑袋,开心地“汪”一声。
“格罗尔德,听说你今天去了莫林教堂?”安东尼靠在男人身上,任由男人动作,偶尔动一动,找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格罗尔德将自己的脸埋进安东尼的脖颈间,细嗅安东尼身上劣质香水的味道,肩膀上的穗子有些扎人,“安迪,你这是什么时候出的香水了,可以换换了,每次你都是这个味道。”
安东尼温柔地抚摸男人满是胡茬的脸,“格罗尔德,没有一个心疼我的人给我换换哩。”
“我下次出来带几个银币,给你换个更好的。”格罗尔德把安东尼从自己怀里捞出来,“今天晚上去我家吗,家里的娘们出去赌博了。”
安东尼笑着戳戳男人厚实的胸膛,“我知道你还答应了伊斯特尔,我可不敢跟她抢生意——笑剧好看吗?”
男人叹息一声,像是有些无奈又高兴,“伊斯特尔可没有你更让我开心,她最近竟然想着我会跟家里的娘们离婚娶她,你就好太多了。”
安东尼笑的有些讽刺,手臂缠上格尔罗德的脖子,“你今天不会没有去莫林教堂吧?”
“怎么会!”格尔罗德捉住安东尼的手,色情地揉了揉,“我都不太想去了,每年都来这么一出。本来只是想看丑八怪之王的竞选,谁知道冒出一个主教呢?”
“听你这么说,主教没事?”
格尔罗德哈哈大笑:“主教怎么会有事呢?贪生怕死的神职人员,身边可是带满了禁卫军啊。”
“酒馆里的人都说杂碎们伪装成丑八怪进入了莫林教堂,”可算绕回正题,老男人的话就是多些,安东尼轻轻喘息一声,“我这辈子都没看过笑剧呢。”
格尔罗德有些爱怜地揉乱安东尼的头发,乱糟糟的金发使安东尼觉得自己的头发实在有些过分长了,“这群杂碎,哪年真的摸进去过莫林教堂呢?”格罗尔德的手顺着往下,捏住了安东尼脖子后面的一块嫩肉,“至于别的,可就别想太多了——杂碎和婊子,都是进不去的。”
安东尼喟叹一声,轻轻笑了笑。
跟这位军官的生意,估计就到今天为止了,安东尼想。
相比城中的热闹安详,此时的城区街角,却并不太平。
二十七八名手持长弓的弓箭手分布在城区街角的各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参与此次活动的“起义军”。如此看来,虽然主教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愤怒依旧难以平息。但是城区街角的街道四通八达,又死胡同众多,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街道越来越黑,开始夜生活的酒鬼嫖客们不安分地活动起来,这些都令弓箭手头疼不已。
“这些巷道真是混乱的不讲道理!”一位弓箭手如是抱怨道。
所幸的是,这群为教廷效命的弓手们自认为不会找到那群乱跑的杂碎,也不觉得一群杂碎会掀起什么大风浪,各个都消极怠工,抓着弓箭倚靠在墙头互相聊天,不时地吃两口从街角抢来的面包,喝两口啤酒。城区街角虽然混乱,但还算安逸。
塞西尔透过窗口看那些弓手,心中不屑。虽然年轻的姑娘并不信仰上帝,但她却知道一边喝酒一边吃宵夜,尤其是从妇孺和骨瘦嶙峋的乞丐手里抢来的宵夜,是件可耻并且贪婪的事情。
位于多米尼克德萨城中心的是一座钟楼,大概是整座城市最高大的建筑了,塞西尔没有近距离看到过,不过私下里认为那座阴暗狭窄,布满石雕的古老的小塔楼并没有多高,若是爬楼梯,大概也就三层多的距离。此时此刻,敲钟人正站在大钟旁,笨拙地敲响象征进入夜晚的钟声。
钟声很响,远在城市边缘的塞西尔也能够很清楚地听到。她听着钟声,有些恍惚,周围的空气都开始黏腻了起来,小花窗外的景色也变得模模糊糊的。
这种神奇的境界最终被关门声打断。
“哥哥?你不是说今晚上不会回来了吗?”
青涩的金发美人趴在窗头,干净清澈,身段玲珑圆润,散发着纯洁处子的幽香,白皙的肌肤配上粉嫩的嘴唇,令人想要一亲芳泽。少女透过窗户向远处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归来——这是安德烈进入这所破旧的碉楼以后看到的第一个场景,美妙的让他怀疑自己不是跑进了什么贫民窟,而是哪位庄园主的城堡。
没有听到回应,塞西尔转过头,看到一位披着黑色披风的陌生男人,吓得大叫起来。
“你是谁!不要以为我们贫民窟的人好欺负,离开这里!”
被叫声扰的有些头疼,安德烈稍微动了动肩膀,感觉到丝许疼痛后咧了咧嘴。
“抱歉,小姐,我不是有意闯入你的宅邸。”安德烈弯下腰,做了个绅士礼。
塞西尔看到男人的这一番举动,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她深吸几口气,胸脯随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佯装镇定的样子有些可爱。
“先生?也许你是误入,城区街角的巷道跟魔鬼的迷宫一样,确实很容易认错。我接受你的道歉,原谅你的失礼,也请你立刻、离开这里。”塞西尔自以为伪装的不错的情绪被她颤抖的尾音出卖,安德烈听到这一番话,失笑道:“我来自西里尔城的商人之子,听闻今天是多米尼克的哈维节,我跟父亲特意来这里采购便宜的矿石。”
塞西尔的心摇摆不定,不自觉地起身向前走动几步,却闻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难闻的味道。
“那么,你的父亲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安德烈突然皱起眉头,变脸的速度令塞西尔叹为观止,“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本来采购完后想去教堂看笑剧……听说你们这里的笑剧特别有名。但是到了那里我和父亲就被拦住……我的父亲被抓走了,我侥幸逃了出来。”说完神色悲伤,低下头颅。
塞西尔看着安德烈一系列的变化,笑出声,像春日的黄鹂的歌唱,“先生,其实你的演技有点点拙劣,你可能更适合骁勇的战士,而不是一个伶人。既然你愿意为我解释,你就不会是个坏人。你先暂且在我这里休息一下吧。”
安德烈尴尬地摸摸鼻子,憨厚一笑,“抱歉,还没介绍,我叫安德烈。”
“勇敢的。果然比较像。”塞西尔点点头,“我叫塞西尔。请过来吧,哥哥他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你就睡在他的房间。”
“谢谢你,塞西尔。”
碉楼内并不大,走几步就到了。可以看出这个房间经常无人居住,整整齐齐的没有什么人气,只有摆在墙角的一个花盆,可能原主本来想养花,却苦于没有时间。
能够有这样一个妹妹的哥哥,一定也是个和善的人,安德烈这样想。
“不,我只是希望你度过今晚就立刻离开,哥哥他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塞西尔笑了笑,快速关上门,像在躲避什么猛兽。
随着门被关上,不太坚硬的木板床掉下一些碎屑,安德烈摸摸鼻子,收回自己先前的想法。
他环视四周,房间里除了橱柜和一张床其他什么都没有,看来是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也对,贫民窟的人怎么会配备这些东西呢?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上,避免牵动自己身上的伤口,缓缓把黑色斗篷脱下。
带一件黑色的斗篷无疑是正确的选择,若是塞西尔看到安德烈血色斑驳的衣服,一定不会收留她认为的“不是坏人”的安德烈的。伤的最重的是肩膀,因为拖得太久,衣服都黏在了伤口上,安德烈狠心将衣服撕下来的时候痛得咒骂一声,结了一层血痂的伤口又一次被拉开,汩汩冒出鲜血。除此之外,腹部也有一些小伤口,像是被刀片或者弓箭擦过一样,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被新鲜的伤痕覆盖,有些惨不忍睹。
安静的时候一些细小的声音总是分外明显的,当安德烈苦于不能出去讨要清水清洗自己的伤口之时,滴滴答答的声音传进安德烈的耳朵里。
安德烈抬头望去,窗外的建筑奇形怪状,弯曲、扭结、犬牙交错,街区的碉楼大多有许多年份,布满青苔,早年贱民自己随意搭建的房子,排水系统都不完善,安德烈一路走来总能闻到水沟的恶臭。不过感谢不完善的排水系统,滴答的水声正是从窗口传来的。大概是哪里的妇人擦洗身体的用水,还带着肥皂的味道,安德烈顾不得其他,用花盆接来就开始擦拭身体,撕下斗篷的一角草率地包住伤口。十八岁的青年满腔热血参与自己的事业,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碰壁。
时间就是这样赶巧,正当安德烈清理完后躺在床上,小碉楼的门被再一次打开。
应该是原主人回来了,我应该起身去打个招呼。虽说是这么想,但是疲惫的身体早已不能遵从大脑的意志,安德烈挣扎了半天,只堪堪活动了自己的小拇指。
“啊,是的,哥哥,但是他应该是个好人。”
“……不,只是他并没有伤害我。”
“他只在这里一个晚上就走,我说过了。”
安德烈隐隐约约的听到塞西尔解释的声音,心中也开始焦虑起来。
门还是“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安德烈看到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身段仿佛是上帝的恩赐,即使身穿灰扑扑的红色布衣也无法掩盖他的姣好的容貌。他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颓废而淫靡,翠蓝色的宝石中盛满了厌世和世故。
“你好,先生,我叫安德烈。”安德烈打了个招呼,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期待。
安东尼却并没有正眼瞧他,他皱皱鼻子,似乎嗅到了些什么,咧开嘴,用安德烈从未听到过的动听的声音说着最难听的话:“陆斯恩的杂种,来这里寻欢作乐?”
——这是安德烈与安东尼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