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蒲草与狩月

8、无名典当

　　若干年以前，当铺是一种构成生活的元素，简单的交换，撑杆挑动着焦灼和喜悦，算盘回响着市场最初的愿景，人们用一些珍贵但已不太重要的东西，换取生存或更好地生存，随着钞票，银行和卡的纷纷涌现，当铺逐渐退居成为历史淹没在沙漏杯中的皱着眉头的表情，只有在小说或回忆录中，它才那么真实地存在过。
　　但是历史往往会出现惊人的螺旋形重合。一切，包括社会是进步还是退步，都取决于人的需要。
　　3009年，社会上出现了新的当铺，连熟络它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但可以轻易找到它，姑且叫它无名典当好了。

　　A君，自小苦读寒窗数载，顺利进入最优秀的初中高中大学。身体素质不错，人品没啥问题，令老师家长很是欣慰。平时专攻理工，逻辑思维优秀，偶尔读个语文书上推荐的小说，就算陶冶一下情怀。没啥特长，生性腼腆，不爱表露情绪。
　　A君自幼被灌输了三种思想，读书才能成器，因为你不是比尔盖茨；人要学会低调随和，出头的椽子先烂；其他的事很多都不重要，因为你精力有限。一句话，你，是普通人，普通人只能走普通的路。
　　友谊，看缘分；恋爱，还没谈过，但不排斥结婚，传宗接代那是责任——人一生都在背负着某种责任，要对得起当初在和你的竞争中牺牲掉的数以亿计的兄弟姐妹，你是最强的，他们把生存的机会给了你。
　　A君有时会觉得自己被卷入了无数场他并不乐意的竞争中，他时不时幻想一下解脱自己去隐居两年游山玩水，他的想法只是一支还没投出去的标枪。
　　于是他就这么恍恍惚惚、又勤勤恳恳地活着。

　　A君开始对某个女生有好感后，辗转反侧重演了一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家却潇洒地抛下一句话：“A，你太无趣而且不会笑。”
　　无趣怪我喽？我一路四平八稳走来，漫画动画剧都不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连交朋友都得父母同意，我能有趣吗？有趣能当饭吃？
　　A君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重创，他无力解决，有人介绍他来到一家无名典当。

　　“你需要什么？”圆脸经理笑嘻嘻地问。
　　“你这里是干嘛的？”A君反问，东张西望。
　　“放弃你不需要的，换来你需要的。”
　　A君小心盘算是不是遇到了骗子，最后决定有生之年第一次冒险。
　　就当和这辈子，和生活，和父母，和老师赌了一口恶气。
　　A君觉得全身心愉悦。
　　“我不想要我愁眉苦脸的表情了，你拿走吧。我想做一个时刻对别人保持微笑的人，一个有趣的人。”
　　结果是迅速的，没有疼痛没有麻痹，一瞬间就搞定了。

　　A君从此会笑了，人家跟他打招呼他笑，人家问他问题他笑，开会的时候笑，走路的时候笑，等地铁也笑，甚至别人需要他不笑的时候他也没法控制。A君获得如下口碑：部分人说他遇到好事了，部分人说他很假，大部分人建议他看看医生，有的还好心塞来个电话。
　　A君一顿郁闷。
　　再去无名典当，他说“我不想要这虚假的笑脸了，给我一张真实的脸吧。”
　　于是事情更严重了，有时看到别人没自己考得好，A会抑制不住开心大笑；看见别人结对出游自己落单，他有本事当人面暴跳如雷；不喜欢的人出现，他掩饰不住一脸厌恶；美女路过，他任自己的口水滴滴答答。于是，大家这次统一了，躲他远远的，同时建议A去看精神科医生。
　　A君哭笑不得。

　　后来，他连续当掉了自己的坦诚、浪漫、诚实、童心、纯真……换来了掩藏，冷漠，防护，现实和算计，却有着诸多不如意。后来他许下愿望，哪天从无名典当出来的时候，自己能和别人一样就好了。

　　后来A君迈入社会工作，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是不如别人，为什么自己没有机会，为什么自己受排挤，为什么自己不受同事欢迎，还有他一直有个没明白的问题，他那么优秀，为啥没有一个能交心的朋友。
　　A君的老婆一年后和他离婚了，理由是，和他在一起感受不到爱。
　　A君这次崩溃了，万念俱灰的他再一次冲进无名典当。

　　“我能为你做什么？”经理问他。
　　“为什么我没有好朋友？”A君声嘶力竭。
　　“先生，当一个人的坦诚和诚实被当了的时候，他也就自动当掉了友情。”他拉开一个抽屉，A看到自己的友情是金色的，被贴了标签。
　　“那我老婆呢？”A君带着哭腔。
　　“当一个人的脑子里全是冷漠和现实，爱情作为利息也被我们收回了。”他打开计算机，A看到自己的爱情利息高得惊人。
　　“你们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先生，冷静些，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没有逼你也没有骗你。”
　　“难道我没有活路了？我这一辈子遵纪守法，一直循规蹈矩啊，我……”
　　“先生，只要再当掉一样东西，你就可以和很多人那样，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了！”
　　A君别无选择，他当出了自己仅剩下的，一颗跳动着的、雀跃而有生机的心。经理把一个又圆又滑的灰色球体装进了他的胸膛。
　　“这个质量好，保修无限期！欢迎再次光临。”

　　A君没觉得自己有了什么变化，他面无表情地出门。

　　突然惊喜地发现，他和街上好多人终于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