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造梦馆 ...

  •   100年后的日子,世间的一切已经无法翻涌出新意,人们无法,只好不断创造新玩法。有出售回忆的,有变卖自己觉得没用的才华能力的。其实梦境是可以调配出来的,像一杯酒一样,你知道吗?
      ——前言

      白小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月见草街36号的那天。那时候她刚刚失恋,好心好意带着相恋七年的男友去和闺蜜见面,没想到自己成了引线媒婆,两个人背着自己好了快半年,还舔着脸来求她成全。
      成全?白小霜一杯茶水泼在闺蜜脸上。我成全你们,你们也成全我,门外左转烈女江,你们狗男女一起跳进去吧,就当成全了我。
      烈女江是C城市亘古不变的梗,很多人寻死觅活或者开玩笑总喜欢找烈女江,相传是一群妇女不愿意被鬼子捉住,集体挂石头跳了江,而她们的男人,也死在了巷战中。这是当年老百姓为数不多的反抗例子,C城青年人勇敢叛逆的风格也就这么奠定了下来。
      闺蜜铁青着脸红了眼眶,男的拿出纸巾一边帮收拾一边说,白小霜,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包纸巾的包装和白小霜喜欢的图案一样,是熊本熊憨态可掬的样子。
      失眠第三天。
      白小霜在公园角落点燃了人生第一支烟,破败的秋千架边还放着半罐瑞典啤酒,她最喜欢的白西装掩盖了她失恋的窘态,别人还会以为文艺青年在伤感季节。她不是个自怨自艾的女人,从不哭哭啼啼,也不会想着开车撞死那两个人。职场强人白小霜决定重头缕缕思路,试图寻找到自己失败的原因。
      想了三个小时,白小霜突然笑了起来,眼泪打湿了烟头。
      她想起来了今日闺蜜的穿着,吊带红裙,绑带凉鞋,梨花头,珠圆玉润。而自己永远都是扁平瘦,平直眉,白西装,中跟鞋。她们是不同的,可她白小霜对待男朋友是真的一心一意。
      没办法,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谁都不愿意让着谁。

      直到一朵野花递到她跟前。
      白小霜已经不记得多久没人送过她花,一朵清减的小野菊,正想抬头看看是哪个不着调的愣头青,却出乎她意料。
      是一个非常美的女人,看不出年龄。她亚麻色的大波浪卷发一看就不是C城人,五官深邃,酷似混血。着一身墨绿色波西米亚大摆裙,上面印满了形态各异的花朵,手上挂着很多银铃手串,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阵迷迭香。
      她说,你脸色不好,不要喝酒了,抽烟也不好。
      白小霜笑笑。
      其实白小霜是很美的,只不过她美得很自然,很率性,她不太懂把自己弄成网红的样子。
      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喜欢男的,白小霜没头没脑一句。
      那女的楞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说现在的人疑心病怎么这么重,我只是觉得快下雨了,邀请你去我那儿避避雨。
      一滴水珠落在白小霜俊俏的鼻头,她面色有些羞赧。这就是传说中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你是开酒馆的?
      勉强算是,月见草街36号,你来吗?
      月见草街?那里不是卖古董的吗,怎么还有酒馆,你不怕刚开业就倒闭吗?
      那女人笑而不答,白小霜一路跟着到了她店门口。根本不像酒馆,倒像是个算命屋。外面看上去,里面围着酒红色的纱幔。白小霜调侃道,再挂上几张塔罗牌、星象图,点个香薰,保证你生意好。对了,你叫什么?
      苏曼。
      哦,我叫白小霜。

      进去后,白小霜的确意外了。苏曼的店空间非常大,里面没有传统的吧台,反而是有一间间隔间,跟旅店一样。大厅中间,是壮观的一排排图书馆大架子,枣红色,有些掉漆。上面放着很多瓶瓶罐罐,在一些透明的精致玻璃瓶里,白小霜看到了彩虹色的星星沙。大厅脚底是玻璃,玻璃底下是深蓝色的海水,几尾不知名的漂亮热带鱼逡巡其间。苏曼绕到一张大理石案后面,她美丽的脸藏到了一瓶深红大马士革玫瑰花背后,配上橄榄绿绣着藤蔓的欧式布帘,就像一幅油画。
      你这儿太美了,白小霜感叹。这里确定不是美容院吗?
      你想让我干多少行当啊?苏曼笑道,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高脚杯。
      你有没有喜欢的电影或小说,她问。什么都行,比如你做梦都想梦到的?
      啊?白小霜一头雾水,她看过的电影一般都是不记得的,这也是她前男友吐槽的地方。忽而她脑子里倒影出一片黄色的胡杨林,红色衣袂翻飞,美如梦幻。
      张艺谋的《英雄》。
      恩,这个不错。苏曼说着,消失在大排的柜子背后。转瞬间,她拿了一大堆瓶罐,放到案上。一瓶血红色的酒,一罐朱砂似的粉末,一片晒干的黄色树叶。她特意寻了一个铁瓶,像是要染剑气一样,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动作酣畅,像调酒师那样优雅。
      喝了,苏曼说,微笑着将那毒药般红艳的酒递上来。带着回忆和感情去喝。
      一切还能再坏吗?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吧,她一个姑娘家,还能把我怎么样。白小霜进来之前已经悄悄给家里发了自己的定位,并告诉他们,晚上十二点还不回家就报警。
      白小霜一向是冷静而聪明的,但这种女人往往都栽给了最意外的傻白甜。
      那杯“酒”,炽烈,激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和爽快。那大约是“妒忌”物质化之后的味道。
      一向酒量非常好的她,奇迹般地一杯醉。神智越发清醒,身体却犹如石沉大海,越来越疲惫。她感到自己被悬空,扑面而来的红色纱幔挽住了她的眼,她的世界变成了洞房花烛般的艳红,跃动着点点热情的光——久违了的温暖。白小霜几乎流出泪来。
      然而这个梦境没有持续太久,她听到一声冷漠和压抑着不满的声音,虽然措辞是毕恭毕敬的。
      有客人求字,主人问小姐借朱砂。
      白小霜醒来,眼前是隐隐香薰的白烟,她慵懒地爬起床,第一直觉是被哪个有急事的下属扰了清梦。她本能性地不想搭理,手旁边的白玉盏里还剩下些参茶,她呷了一口。
      有客人求字,主人问小姐借朱砂!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脆如黄鹂,在她男朋友面前轻快活泼,此刻对着她,却是相当不耐烦。
      她曾经的闺蜜,她都快认不出来了。一身浅水红色对襟绢裙,松松挽了个马尾,眉梢眼角极力压着厌恶。
      白小霜极力回忆着电影的情节,再看自己,俨然就是那部电影里的“飞雪”。一身张扬艳丽的大红对襟纱裙,飘逸潇洒,乌黑色长发顺着肩背在榻上蜿蜒,用一串璎珞绾了个髻。
      似乎记得电影是怎么进展的,又似乎不记得。她决定按本能去行事。她依稀记得她闺蜜是一个是丫鬟,在这个时代,主仆分明,杀了她都不犯法。
      剩下的茶泼了“如月”一身,白小霜发现自己的身手好得出奇。“如月”那姣好的面容顿时变得水淋淋的,妆脱了大半。
      叫他自己过来。她的声音也不是自己的了,变得低沉而冷酷。
      “如月”负气而去,半晌,她听到男人沉着的脚步声。她前男友从她帘前快步走过,看都没看她。他直接去向书馆的主人借朱砂去了,天晓得刚才的侍女是如何梨花带春雨去哭诉的。
      白小霜走到墙头,看到下面秦军如乌云般压境。万箭齐发,直刷刷向她的方向飞来。她一挥长袖,扫落一片箭头——她开始享受此刻的自己,如此强大美丽,只是依然要面对两个不想看到的人。
      如果到了梦境里还要那么心堵,做梦何用?白小霜也不稀罕去哄前男友回心转意。
      正在分心,一支冷箭穿喉而来,一个玄色身影将她护到身后,一把利剑精准劈裂了冷箭。
      “流水先生,大军当前,勿要分心!”声音低沉,有五分冷意,五分不容置疑。
      他的轮廓像是刀剑刻出来的,目光如炬,带着不可抗拒的尊严和气势,让白小霜心里一动。
      “飞雪”藏身赵国书馆,化名流水先生。
      他们共同挡掉秦军的箭,护佑书馆老小。白小霜根本不认识书馆的人,更谈不上护着里面的狗男女,她只是不想走,因为眼前的剑客仗剑潇洒,一丝多余动作也无,她只是想多看看。
      现实生活中,遇不到这样的人。

      后来,就按照电影的剧本,剑客“无名”翻出飞雪和长空的感情旧账,试图激怒“残剑”,白小霜顶着飞雪的皮,心里无一丝波澜,心想长空是谁,关我屁事。
      也不知道“残剑”在想什么,或许他只看到白小霜玩弄着长空银枪的一个扣环,并没有看到白小霜迷茫戏谑的笑,在电影里,他是爱飞雪的,只是他们终其一生都乐此不疲地试探彼此。
      白小霜顺着没有尽头的走廊慢慢散步,心想着要不要接受无名剑客的挑战,第二天去秦军大营。一叠声娇弱的喘息锐锐刺入了她的耳,莫名在一瞬间让她怒意喷发,浑身颤抖。
      有些事情原以为自己不在意的,但当她看到那两个人赤裸裸滚成一团,“如月”故意放大了笑声后,她一开始是震惊,然后只是笑,后来竟滚下泪来,袖子被指甲捏出个洞。
      这两个人,真是好得很。
      生活中有法律道德约束,梦境里谁管那么多。
      “残剑”过走廊的时候,冰冷的飞雪剑像幽灵般穿墙而过,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白小霜的手是有些颤抖的,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死前带着诡异的笑,仿佛早知道白小霜会杀了他。他说,你我都很蠢。
      自始至终,蠢的都是你。白小霜依旧没什么表情。
      秋风凛冽,漫天黄叶飞舞,白小霜的红色衣袂仿若鱼儿舞动的鳍,黑发和飞雪剑成为整个秋天唯一的素色。
      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一幕终于来了。“如月”舞动着稚嫩的双刀寻她报仇,她可没有电影里飞雪那么好的涵养,直接就出了剑,陪“如月”玩了一会之后,也没有刺入她的腹部,而是直接刺穿了她的喉咙,把她钉在树上,因为她不想听她啰嗦。
      白小霜一旦认定,对感情是全心全意,包括爱情和友情,掏心掏肺对对方好,所以她对背叛的处理也是非常绝情的。
      可是她并没感受到复仇的快意,只觉一阵透肺腑的悲凉和空洞。她甚至在一个月色很美的秋夜,把那两个人合葬在了一起,祝他们不再孤单。白小霜觉得自己疯了。
      她也没有去秦军大营,无名寻到她的时候,她知道他只是来取赏金的。毕竟飞雪和残剑都是赵国鼎鼎有名的刺客。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无名是赵国人,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只需借她的剑一用,他执意去刺秦,而她,装作受伤,就此隐姓埋名。
      白小霜说,我有什么好处?
      国破家亡的事情,何谈好处?无名皱了皱眉。
      白小霜把红唇凑近无名的耳朵,她明明是听到男人的呼吸声变重,变急。
      她妩媚一笑,柔声细语。

      白小霜只要放低了姿态,没有人能够抵挡。一个厉害的女人万一学会了献媚,便是有内涵的千层媚,仿佛一朵玫瑰层层向人展示着柔嫩的花瓣,自己褪尽了刺。一切势如破竹。
      红色的纱幔,悦动的烛光,醉人的耳语,男人硬朗的轮廓和女人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交相呼应,此起彼伏。
      在梦中,她收服了他,意外地,惊喜地。
      白小霜从没这么放纵过,她挚爱这种感觉,就像飘在云端那样轻松,没有羁绊,无忧无虑。接下来的几夜,她深知她上了瘾。
      醒过来的时候,苏曼看着白小霜绯红的脸色,微微一笑。

      可白小霜毕竟是白小霜,她立刻问出,这样下去的代价是什么?
      是迷失。苏曼说,我可以为你造出任何一个梦境,无论怎样奇怪的梦都可以。只是你会渐渐讨厌现实生活,迷失在梦里,我想你非常明白,睡太多和不睡觉的效果是一样的。
      多少钱造一个梦?
      看长短,你这次,不要钱,权当体验罢了。还有,忘记告诉你,同样主题的梦只能做一次,所以下次,换一个罢。

      可惜,白小霜这个A型血慢热,相应地,她非常难以治愈自己的情伤,她受不了七年的经营一瞬间支离破碎。之后控制不住自己来月见草街36号,苏曼为她调制出各种颜色的酒,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白小霜体验着复仇和新欢的快感,直到后面逐渐麻木,只是生理上已经形成依赖。
      她其实是不断在找“无名”,现实中不曾遇到那么喜欢的人,所以她选择在现实中生活,在梦境中恋爱。
      她的梦,1000元一个,明码标价。
      直到她耗尽了气力,因长期精神衰弱被送到重症监护室。白小霜已经没有意识自己在梦中还是现实中,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眼前的“恋人”渐渐消散,她看到苏曼走到她的床边,挽起她的长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苏曼的温度是实实在在的,白小霜抓住了她的手,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嘴巴开开合合,苏曼听懂了。
      白小霜在说,别走。
      苏曼的手一指,白小霜看到了一侧的光亮,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她被苏曼牵着,一步步,走入到一个未知世界。
      在现实生活中,她暂时是死不了的,可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一家真正的造梦馆内,整个房间一片雪白,苏曼的手指轻轻一动,醒了过来。
      如何?一身白袍、牧师似的造梦师问她,你十万高价只买一个梦,想和你喜欢的人相守梦中。可曾实现?
      恩。苏曼的笑容很美,却可怕。她的确是利用了白小霜最大的弱点,控制了她。
      下一次,可能我也不会醒来了。麻烦你把我封存在1314号仓库吧。
      这里很多仓库,多得是不愿从梦境里出来的人。
      你的爱真自私,造梦师说。
      苏曼笑了,自从她第一天去上班,见到在一群人中神采飞扬、气场强大的白小霜后,她就再也忘不掉她了。

      爱从来都是自私的。

      1314,一生一世,多美满的安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