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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槲寄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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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每天都上演着很多故事,这只是诸多故事中小小的一个段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在翻阅间,早已将曾经鲜灵的故事读成了老年人的腔调。
在英国有一句家喻户晓的话:没有槲寄生就没有幸福。
“槲寄生下”是一个小资们喜欢的咖啡屋,坐落在K城繁华的步行街。咖啡色木制的店面牌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槲寄生。据说这种植物“四季常青,开黄色花朵,入冬结出白色或红色的浆果,曾经被视作‘万灵药’”。
咖啡无外乎就是那几种,味道也千篇一律。年轻的情侣们之所以喜欢这个地方,大约还是因为喜欢那个传说。相传,圣诞夜在槲寄生下接吻的人们会受到神明永恒的祝福。
单独逛咖啡屋的人很少,Showy算是其中一个。
Showy是K大美术系大四的学生,普通人大约觉得学艺术的人个性张扬,头发和衣服五颜六色,破布渔网叫时尚。可是Showy完全不符合——他和普通大学生没两样,简单的白T和黑色裤子,一混到人群里就是个安静美好的装饰。芸芸众生,他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
Showy有个貌似时尚的名字,个性却不时尚。而且他去咖啡厅只做两件事,速写,配上一壶淡淡的茶。
他喜欢川流不息形形色色的人们,那些人喜怒哀乐的表情占满了他的速写本。某些已经分手的情侣大概做梦都不知道,他们在某个学生的速写本里已经实现了一生一世的状态。
那天下雨,来躲雨的人很多,忙乱中,Showy珍贵的速写本被遗忘在了桌子的一角。雨过天晴,他来寻回本子,却在里面一张肖像画底下,发现了一个美丽的唇印,和一行清秀的字迹。
他不记得是谁了,大约是今天随手画下的一位女性,她今天进来的时候,像极了电影《面具》中卡梅隆迪亚兹的惊鸿一瞥。
从画上看,她有一头浓密的波浪卷发,酒红色吊带长裙,身材高挑,妆容精致。也许是出于画家的本能,他并没有去搭讪,只是原本地、忠实地,还原了一张美丽的肖像。她端着一杯血红玛格丽特,语笑嫣然。
看着那枚唇印,还能感受到她当时亲吻的愉悦心情。她写了一句:“谢谢你,小画家。”
想把这幅画送给她,这是他的第一直觉。
再后来,便是长达半年的通信,两个人的生活作息完全不一致,也许那天不下雨,就永远遇不到。
咖啡店的老板习以为常,点茶的那一位,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放在茶杯底下,点酒的那一位,把染上香味的信笺藏在玫瑰花瓶里。
他们真的像茶和酒,老板和别的客人闲聊的时候说。一个温温吞吞,另一个浓厚香醇。别的客人起哄说,老板你装什么文艺。
Showy当然是渴望见到她的,可是他不擅当面言辞。在物质横流、节奏太快的今天,能遇到《第一次亲密接触》般书信、文字来往的交流,他有些沉迷其间。
他们在一起,交谈美,交谈生活,交谈情感,甚至写一些云里雾里不知所谓的话。她笨拙地画下一些卡通人物,博他一笑;他凭借心情画一些花朵,静物送给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些画装订在一起,好好收藏。
Showy非常珍惜自己的作品,他也希望别人珍惜。
他说,我想做个插画家,安安静静画一辈子的画。
她问,你说你爸爸妈妈都是成功的企业家,能答应你?
他无奈,留言道,顺其自然,努力争。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她的笔记有些潦草,我也是自由职业者。
美丽的面孔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是有趣的、能说真话的人。
时间就这么过去,谁也没追谁,但他们相爱,似乎最是顺其自然。
Showy首先提出,我们见个面吧。
这一次,好久都没收到回复,就在Showy纠结了好几天几近绝望的时候,咖啡店老板找上门来说,你的信。
她说,好,地点我来定。
Showy后来觉得那晚像是做梦,自己一定是被灌了某种酒(他对酒过敏)。浑身的燥热和脑袋的迷糊让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甚至看不清女孩的面容。一阵激情爆发后,女孩仿佛是哭了,吻了他的额头。
她的吻是湿漉漉的,仿佛那夜的雨渗到了房里,让他想起他们的初遇。
“酒”姑娘好久都没再联系他,Showy被舍友调侃,说他被“炮”了。Showy心里知道,她不是。
他疯狂写信留言,老板无法,专门找了个盒子帮他储存着,并承诺那个姑娘来了一定传达信息。盒子平时就放在柜台上。那时正值毕业季,Showy忙着投自己的作品找工作。他的确是想当插画家,但两个人如果都是自由职业爱好者,不太现实,Showy先妥协了。
直到某一天,老板夜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盒子奇迹地不见了。
过了几天,画上的姑娘主动找到Showy门前。
对不起,她说,在那之后我家里有人得了重病,我回家好长一段时间,那边偏远,信号不好,没办法联系你,能原谅我吗?
Showy什么都没说,带着姑娘去吃了个饭,她的脖子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汗,可见走得很急。
舍友说,Showy,这么烂的理由,你丫全信?
他没问,他什么都没说。
半年后Showy找到工作,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他带着姑娘去见了爸妈,一年后,他们结婚了,一切都很幸福,很顺利,并没有什么不对。
仿佛槲寄生真的护佑他们得到了幸福。
这世间很多事情,只要不深究,只要不戳穿,看上去总是那样美好和简单。
某一天,“酒”姑娘匆匆出门,在红灯区附近的一处老旧公寓,迅速而轻声地敲门。
另一个“酒”姑娘开了门。她看上去,神色苍老一些,眼睛有些浮肿。
“酒”姑娘是双胞胎,姐姐为了给妹妹存钱上大学,很早就来到K城打工。后来她们的母亲做大手术,急需用钱。为了筹钱,姐姐干起了勾栏生意,只有妹妹知道真相,一直瞒着母亲。
妹妹心疼姐姐,想放弃考大学,被姐姐扇了一巴掌。
雨天,来到咖啡厅喝酒的,是姐姐;被画下来的,是姐姐;唇印,也是姐姐的。
可是姐姐不大识字。
姐姐很喜欢这个小画家,但是她不大会写信,学了一阵,也觉得自己写得太丑有失颜面,她恳请妹妹包揽了写信的事情,她每次去咖啡厅,都是在另一张纸上乱画。
见面的事让姐姐头一次感受到了庞大的压力和痛苦,她深知这个年轻人过的是普通人的生活,那就意味着她的身份过于敏感,会毁掉这个年轻人的声誉。
姐姐找来妹妹,说出了自己匪夷所思的计划。
由妹妹代替姐姐去见面,这份爱,因姐姐而起,却交给妹妹去续。
我喜欢他,姐姐说,我知道你也喜欢他,我调查过了,他的家庭很好的,你能少吃很多苦,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你去吧,他不会发现的,珍惜他。姐姐最后说。
那夜姐姐偷偷在门外,听妹妹和Showy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她一面流泪一面听完——粒粒从指缝间溜走,这最初的、最终的爱情。
妹妹也哭了,这种负罪和亏欠不是她愿意的,她的确在字里行间喜欢上了Showy,但那都是代笔,她只是个第三者。她的人生,也彻底变了。
姐姐最终是筹钱救了自己的母亲,也给妹妹上了大学。
这是姐妹两的布局和相互牺牲,她们觉得万无一失。
看似已经是个最好的结局。
其实她们都忘了,Showy是个画画的人,他对细节的把控强过她们很多。姐姐妹妹再像,Showy也知道,姑娘当初的唇印上,有一粒小小的痣,不太起眼。
那夜和他在一起的姑娘,分明是没有痣的。
和咖啡店老板聊了很久,他选择了缄默。Showy非常清楚,再追查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对于大部分合格的成人,理性永远是绝对主导。
酒和茶,黑与白,本是不同的世界,强行混在一起会毁了彼此,暧昧的灰色是一种痛苦。
他的妻子,正好滴酒不沾,多好。
女人们觉得男人好骗,男人们却觉得女人太傻。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爱上的是画上的惊鸿一瞥,还是书信往来的点点滴滴。
将错就错的人生,是很多人的人生。
兜兜转转,这漂亮而透明的人生全景泡,他不想去戳破。
某一天,Showy和妻子经过 “槲寄生下”咖啡店。大家都喜欢在西洋节日出来凑热闹,显得自己全身都是洋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和Showy擦肩而过,长长的卷发,围巾遮住了面容。
Showy回过了头。
怎么了?他的妻子问道,帮他正了正围巾。
没什么,Showy回答。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