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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眉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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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月,你看这样会不会好些?”
眉庄的嘴唇苍白中带着青色,这是她和采月琢磨了许久,萃取了珍珠粉,铃兰花汁,空心莲子草研磨在一起,才折腾出来的“装病”方法。
“小主看上去像是病了好几天呢。”采月笑着,帮眉庄在眼睛底下淡淡抹了一圈画眉螺子黛研磨出来的粉。
每月一次,唯有这个时候,眉庄的眼睛里才会熠熠发光,像儿时与采月逗趣,偷用母亲的胭脂水粉一样,兴致勃勃。
其他时候,她都是与世无争,心止如水的存在。仿佛整个宫廷,所有人,所有脏东西,都与她无关。她是个高高在上,远远相望的旁观者。
听到院子里轻而小心的脚步声,眉庄和采月交换一个眼神,迅速装出无力的样子,往暖阁小榻上一躺,采月迅速给她披上绒绒的银鼠披肩。
温实初恭敬而熟稔地,踏入眉庄的住所,映入眼帘的是一脸病气的眉庄,没来由地,眉头皱了一皱。
这是不应该的,因为他知晓自己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永远不属于他的人。他调整了一下思绪,给眉庄请安。
每月一次的会诊,因眉庄总也不见好,太后特别在意,所以都是温实初亲自问诊。
诊脉的时间有些长,温实初的眉梢动了一动,并未多言。
照例开了些药,无非就是疏肝养胃,叮嘱几句,也就罢了。
日日年年,甄嬛走后,眉庄也不知怎么,贪恋上了“装病”。大约是把温实初当成了唯一的“亲人”,大约是害怕,怕无休无止的孤独,怕一灯如豆,独自等待天明。
眉庄自己知道原因,可是如果想要见他,她别无他法。
再后来,便是改变了二人一生的那一壶合欢酒。在温实初的记忆中,眉庄总是高贵典雅的,从未有过什么孩子气的举动。可是他从未见过眉庄如此伤心,似乎是赌气,似乎是真心,她让他喝下合欢酒。温实初早在闻到酒的那一刻,就知晓了后果,可他依然喝下,义无反顾。
枕畔青丝有淡淡的菊花甜香,梦境与现实疯狂地纠葛在一起,分不清白昼黑夜,忘却了烦恼忧愁。这合欢酒,当真是和合与欢。
孕期问诊,二人都避着彼此的目光。温实初给数不清的娘娘们照顾过龙子,但他心里明白这一次的不同。他逡巡的目光总是那般复杂,似逃避,又似贪恋。手指踏上眉庄皓腕的一瞬间,也多了一分暧昧不清的温柔。
彼时正值午后,帘外的鹦鹉似在小憩,梧桐树的影子绣在轩窗上,婆娑地发出梦呓之声。
如此高傲的一个人,爱得却很卑微。
眉庄死在一个缠绵的雨夜,身畔躺着一个稚嫩的新生命,温实初硬生生抽离开自己的目光,只觉刀剑剜心。
为着这个生命,代价太大了一些。眉庄已经这般与世无争,可现实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抱着她,竟无语凝噎。他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眉庄在他心里完全顶替了另一个人的位置。他害怕,害怕去承认他的感情,害怕去面对这样一个女子。她像一朵瑶池仙台的玉翎管,有着万千缕细细的根须,盘绕着他的心,他的生命。她又像一株山癫凌寒而开的乌梅,不属于这朱红宫墙,质本洁来,如今还洁去。
她最后一句话,轻缓而温柔,带着无限的遗憾和欢欣。那一刻,守在一边的熹贵妃看到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的倒影。
眉庄说:“真好,你从未这样抱过我。”
温实初静默良久,说:“那夜的酒并不足以让我动情。”
剩下的,亦不必说了。
眼前是温暖的光,眉庄仿佛看到了萤火虫围绕着她的裙摆,勾勒出她弧度完美的脸颊。玉色蒹葭摇摇摆摆,灵魂的长河蜿蜒着,带着她去往一个未知的世界。
她垂下来的,逐渐失去温度的手,温实初的手覆了上去,他独自呢喃,仿佛眉庄只是睡着了,只要过些时辰就会醒来,会笑,会弹琴,会语笑颜开。
“想叫我时,叫我就是了,我总是在的。为何装病呢......我是医生啊,眉儿,你怎么能骗得过医生呢......”
他重复说着这句话,不知道多少遍。
窗外,雨一夜未停歇。
第一次相遇,像是在梦里。那是一个雨后温湿的午后,一树白海棠下。
同样是甄家世交的温家前来相聚,一群大人在会客厅相谈盛欢,自然想到把白雪粉团般的孩子们都叫出来给老人家高兴高兴。
眉庄从小就是端庄仔细的性子,小小的人儿在丫鬟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一缕发丝都服服帖帖,照了照镜子,确定没有问题后便去寻会客厅。穿过花团锦簇的回廊,一阵春风乱过她的双眼,
再次睁开双眸,她看到一树雪瀑下,立着一身青衣的年幼的温实初。
温润如玉,行如清风。
眉庄刚想开口,便发现温实初其实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温实初静静地凝望屋内和丫头们说说笑笑的甄妹妹。一片白海棠花瓣落在他眉梢,他用手指轻轻摘下,小小的面孔上镀着温默的笑。
若干年后,眉庄懂得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当你想守护一个人,或深爱一个人,你常会不知不觉地露出那种笑意。
那年,他只注意到了眼前那正值好年华的海棠,并不知道身后柔柔探探的目光,为他绵延了岁月,辗转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