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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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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有在你唱歌的时候,才会漏听了周围的声音。
七月的旧上海总是多了一份压抑粘湿的味道,空气中隐隐埋着一股令人不安、一触即发的气息,就连街上买卖的人们讲价的声音都有些烦躁。周遭发霉咸酸的味道,浸了汗的衣服紧紧贴着背脊,让人渴求一场痛快凉爽的雨。
周无松了松衬衫的第一粒扣子,显得有些业务不熟,因为他从不穿露出胳膊和领口的衣服,不知道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浅秋香色的西帽下,被微汗濡湿的发丝,一只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长裤笔挺。他一直是个整整齐齐的人,就算是这般闷热,想看到他卷袖敞裤,也是不可能的。
衣着的新潮讲究和他本人的步履潇洒,频频引来路过女子的回眸,但他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紧抿唇角,直向广场中心的布告栏走去。
384,297,5916,他的眼睛迅速捕捉信息,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些数字。
周无锐利的灰蓝色双眸迅速扫过布告栏上的几个角落,思忖片刻,然后走到广场对面的一家茶楼,马上就有人过来招呼。
“客人要点什么?”
“可有今年江南来的好茶?”
“客人要龙井还是碧螺春?”
“碧螺春。第一杯不要,这个茶冲过三四次,才见得味道清香。”
“您请这边走……”
没有在店中坐,而是七拐八拐到了店铺后面一个贫民区,那人带着周无到一家门前停下,周无微微眯眼,看着那家门前残破不堪的福字。
那人听到里面的回应,朝着周无微鞠一躬,仍旧是回去做生意了。周无推门进入,看到这矗立于贫民区的屋子里面却是别有天地。讲究的音响,精致的桌案,上面热气腾腾的牛排,堆着几份文件。一个男子的背影正在壁橱前挑选着里面琳琅满目的洋酒。
那男人没有回头,问道:“威士忌还是红酒?”
周无摇头道:“工作时候从不喝酒,见谅。”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柔和,镜架精致,年龄恐怕比周无还小些,微微含笑。
“殷阳久仰周无大名了。”
说着,提着一瓶红酒端端坐在周无对面。
周无没有回答。
那人缓缓问道:“这次的任务,收到了吗?”
“恩。”
“周无有疑问?”
“那里似乎需要特殊证明才能进去。”
“这个无妨,今晚十点,夜阑珊门口见,我们一同去。”
“这次任务,也没说明时间。”
“上头的意思,是看情况再决定时间。”
周无起身,将帽子戴好,说:“今晚见。”便出门走了。
殷阳慢慢给自己的玻璃杯倒满酒,杯子两侧模糊的指纹在红色液体的晃动下染上奇异的颜色。
他自顾一笑,不知道是红酒的颜色映入瞳孔,还是本身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底色就是血腥。
走到街角时,胃部开始有点抽搐,周无才想起来今天自己还没吃东西。
他对吃一向不如穿的那么讲究,并非过分讲究,他完全看不惯自己身上哪里有一点脏乱不整,但是吃饭,周无仅仅觉得不饿死就行。
看着身侧各式各样的小摊,为了一口或一个铜板争来争去,只是让他有些心烦……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与这闷潮天气完全不兼容的悦耳声音,柔柔撕破粘腻空气,贯入周无的耳中。
“老板,来两个海棠糕,多放些蜜饯,不要薏仁粉。”
因为工作的原因,周无对自己周围的声音、动静是非常敏感的,但他这次回头看,并不是因为警觉。
一个身材修长玲珑的年轻女子,别致的碧玉扁簪随意挽起长发,穿着当下流行的薄薄的乔其纱旗袍,浅浅淡淡的霜白色,下摆有细巧的碧梅,淡玫瑰紫流苏披肩,套着一双精致的绣花拖鞋……目光上移,那女子不施脂粉,刚刚睡醒的脸色,双眸自然而然含着暖暖的笑意,清秀出尘,让人的心莫名的清凉安静下来。
接过海棠糕,她似乎感受到什么,侧过身看向周无。
微微扬眉,似乎在问,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周无迅速移开目光,转身便走,显得很不自然。
周无何时是会“逃”的人,当年轰动整个上海的“夜巷事件”,他一个人被对方四十个人堵在巷子里,都不曾逃过,还奇迹般地生还下来。
他竟然被一个弱女子探寻的目光弄得扭头就“跑”。
不知道离了多远,周无站定,想起来自己还没解决吃饭的问题。
知上海者,必知夜阑珊。它的招牌就像是夜晚最闪亮的霓虹灯,老板是上海金库头,也与道上的人有些交情。周无如约而至,殷阳还没来,看见全上海的知名人物一个个左拥右抱,开着豪车聚集在门口,款摆一番轮流进入。
周无付了黄包车的钱,看着干瘦的中年车夫拉着车远去,再回头看看对面的纸醉金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背后有人轻轻拍他肩膀,周无早已听见动静,知道是谁,回过头时却淡淡皱了皱眉头。殷阳穿着优雅精致的黑色西装,左右跟着两个妍丽的时髦女郎,都抱着他的胳膊。
周无有不好的预感。
“好准时。”殷阳笑道,“我们进去吧。”
周无不答,他淡淡扫了两个女子一眼。
“别紧张,这是安排,如果不这样进去,太惹人怀疑。”
殷阳说着递了个颜色,那粉色衣裙的女子笑靥如花地上来搀住周无的胳膊,周无下意识地想避开,胳膊一紧,还是忍住了。
心中别扭,也没奈何,殷阳虽然不是他直属上司,但这次任务上面只有一句话:“皆由‘苏木’安排。”
组织里,只有最高层的几个人,才拥有代号,殷阳是其中一个。
殷阳戏谑一笑,虽然周无神色不变,但他依然看出周无眸中的“不舒服”。心下想难道这个杀手跟传闻中的一样,完全不近女色?
门童看着殷阳的请帖,马上鞠躬为他开门,周无也就跟着进去。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混乱不堪的人群,殷阳神色自若地和各式各样的人打招呼,周无亦见机行事而已,两人在舞台正对面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
虽是困难之年,这里却完全是天上人间的感觉,精致的洋酒,奢华的菜式,混杂着雪茄和各路香水的味道。头顶上的灯光渐渐暗去,炫彩光束迷乱得周无头疼。
一个满面油光的胖男人站在舞台上说:“感谢诸位大驾光临,今晚是小店的年庆,所有酒水包办。另外……”他打了个响指,周围有许多侍者模样的男子为各桌端上准备好的混调洋酒。那个男人说:“本店头牌,夜玫瑰小姐,特请大家饮这杯酒!欢迎夜玫瑰小姐!”
周无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淡淡琥珀色的液体,眼角看了看台上衣着华丽、从曼妙灯光和烟雾中徐徐现身的女子。
她无疑是美的,而且在上海早有名气,周无甚至听到一边的殷阳都忍不住轻声“啧啧”以示赞叹。
那位女子的歌声清亮魅惑,歌唱期间不时地走下台,所到之处仿佛掀起阵阵春风,熏得人醉。
一曲终,只是例行公事,夜玫瑰绕着桌子,周旋着上海的头面人物,言行恰到好处,并不对谁有所“多余”。
绕到殷阳他们附近时,殷阳动了动眼色,支开了身边的两个妙龄女郎。
舞厅开始热闹起来,乐队奏起音乐,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去跳舞。
夜玫瑰来到他们身边坐下,与殷阳相互打了个招呼,
周无并不多言,听着他们说话。
“夜玫瑰小姐怎么不去跳舞?”殷阳问道。
“殷先生……”夜玫瑰笑道,“不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还是叫我Rachel吧。”
“失礼了,Rachel。”
她曾在国外呆过一段时间,比较洋气,讲话之间经常有些英文单词。
“这位先生是……”Rachel转头看向周无,有些好奇。
“我的朋友。”
周无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两位先生,去跳舞吗?” Rachel问道。
周无不答,殷阳站起身恭恭敬敬伸出手道:“不知道在下能否有此荣幸?”
他二人走后,周无似乎是在心里舒了口气,果然他还是不喜欢这类地方。此时此刻,他更喜欢回到住处关上所有灯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或是坐在床边开上一瓶威士忌,加几块冰。
任务还是没头绪,虽然早就知道殷阳其人神秘。
舞台上飘来一阵有些低沉的歌声,深情款款,简单纯澈,与方才Rachel的妩媚歌声完全不同。
周无手中晃动酒杯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进来这里后,头一次凝神向舞台看去。
众人相拥而舞,乐队旁边,不起眼的角落……
“是她……”周无心中暗暗纳罕。
白天买海棠糕的女子。
没有灯光的笼罩,她换了浓一些的妆容,穿着精致的樱桃色晚礼装,戴着酒红色薄纱手套。似乎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只是很用心地唱着……
台下的他,却一个字、一个字去定位,去寻觅。
她在唱一首老歌,是旧上海一首很有韵味的情歌,周无虽从不注意这些事情,但此刻不由得听了进去。
只听懂了其中几句。
“若是可以有生之年重逢,你是否还会将我放在心头。若是流年已逝韶华白首,情至深处却也覆水难收……”
夜深了,妤红和往常一样紧裹着风衣,低头急急走着,想快些回家。
夜阑珊的薪水很高,就是回家不大安全,都是半夜。
今天她尤其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还是Rachel说得对……看着差不多是该找个男朋友了,至少晚上有人陪自己回家。
刚下完雨,空气还湿湿凉凉的,刚刚走过一盏路灯的光圈,一只手忽然拽住妤红的包。妤红大吃一惊,回头一看,是一个嘴角叼着烟的男子,嬉笑着盯着她。
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胳膊被紧紧揪住,另一个魁梧的男子。
两个人……妤红当即想,麻烦了。
“包给你们,让我走吧。”她的声音还比较平静,努力压着神色。
“包我们当然要了,不过么……”
叼着烟的男人一把扭过妤红的下巴,凑近了细看,眼神开始闪闪发亮。
“仔细一瞧还真是个美人。盯了你几天了,发现你都是好晚回家呀,不知道现在几点么,不过为了工作没办法吧?那处夜阑珊,想必你也……呵呵,陪陪我们又能怎样,没什么损失吧?”
说着就压头亲了过来,妤红将头扭朝一边,将包横贯在了两人中间,那人落了个空。却不生气,笑嘻嘻地打量她,像是看着到手的猎物挣扎,颇有意趣。
另一个魁梧的男子也跟着嬉笑一声。
“此处不便,小美人害羞啊,那要不跟着哥哥走一趟?”
“做梦!”妤红咬牙切齿。
“哎哟,那么刚强啊,我喜欢!”那人探向妤红胸口,毕竟是男人,僵持片刻便撕开了妤红旗袍领口,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妤红的嘴,把她按到了墙上,妤红挣扎着,眼角开始涌出泪光。
那男人转头使个眼色,另一个男子也上来,刚欲动手……
突如其来的重击之声,三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见靠过来的魁梧男子重重倒地。
那个叼烟的男子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刚想说什么,一只手已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卡住他的喉咙将他半拎起来重重压在墙上。
只觉得眼前一黑,背上剧烈疼痛……迎面对上一双寒冷无比的蓝灰色眸子,打了个激灵,仿佛被灌下一桶三九天古井刚打上来的水。
他平素力气也不差,此刻却完全动弹不得,一半出于那人的气力,一半出于无形中感受到的巨大压迫力。
妤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那个男子忽然瞥见来人因抬起手,衬衫露出一截后胳膊内侧的浅浅的麒麟纹案。
顿时一背冷汗,惊恐不已,因被捏着七寸,声音就像是卡带干涩出了故障的机器。
“饶、饶……命”
周无松开他,那人颓然坠地,亦是大声大声地喘气。
嘴唇似乎未动,缝隙里压出一句不容置喙。
“滚。”他说。
那个男子连连磕头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忙过去拽住昏迷中的同伙,也顾不了同伙脑门还在流血,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妤红一只手撑着墙壁,此刻再也控制不了瘫坐在地,方才的委屈和害怕一起涌出,她呜呜咽咽开始小声哭起来。
眼前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接下来会如何,但她莫名地认定他不会伤害她。
周无有些无措,他的目光从那二人消失的地方回转过来,看着墙根底下垂头抽泣的妤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双眸中,那种震慑和冰凉瞬时消失了,空气中,某种紧绷着的东西也渐渐缓和下来。
他走近了一些,捡过妤红的包送到她面前,一眼瞥见被撕开的衣襟,隐约露出的雪色肌肤和玉色肩带,随着她的抽泣微微颤动……周无愣了一下,随即将头错开,不去正视,将包递给妤红。
妤红看着包和他错开的眼神,反应过来,羞赧不已。一只手拉过破损的风衣遮住胸口,一只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包。
周无起身,转过去背对着她。
“谢……谢谢。”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恩。”他轻轻回答了一声。
妤红掏出手绢擦擦脸,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仍是瘫软,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差点又摔下去。
一只胳膊牢牢扶住她的腰。
月色下,终于看清楚他的脸,妤红的声音有些惊喜的味道。
“是你!”
“……”
“白天,在海棠糕那里的,不就是你吗?”
他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暗潮,她还记得他。
妤红翻着包,掏出一支普通的笔。
“白天就想告诉你,你的东西掉了,但是你为什么突然走了呢,我追也追不上。”
周无一愣,他以为落在夜阑珊那里了,反正也不甚重要。
妤红递过笔,周无的左手仍是撑着她的腰,右手接过的时候,两个人指尖轻轻触碰。
周无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异样,以前被打麻醉针的感觉。
妤红微微涨红了脸。
看她渐渐平息下来,周无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手,妤红也没说什么,低了头看自己和他的影子。她的大衣是被完全撕坏了,里面的旗袍也只能半遮半掩,她只得一直紧紧捂着,有些尴尬。
一件足以把她半身罩住的西装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见他仍是毫无冷暖的眼神,目光盯着前面。
“你家在哪?”他突兀地问道。
“箭疏坊石桥头,不远了,我……”
“我送你回去。”
见她有些呆呆的不说话,周无回头看着她问:“不便?”
妤红摇摇头说:“没……谢谢你。”
到她家楼底下时,周无站住,暗示不再跟上去。妤红回头再次致谢,刚要走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
“周无。”
随便透露名字是新手都知道的大忌,只是周无并不愿意编造一个名字告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
“周……无……”她默念了一遍,微笑地对他说:“我叫妤红。”
“……恩。”
立在远处,看她公寓的灯光开了又关上,他才转身离去。
妤红……他回味这个名字,打火机的火光在路灯下一闪。
月光下,徐徐晕染开来的烟。
夜阑珊后方化妆室,妤红有些疲惫地打开一个彩绘小瓶,开始一点点卸妆。
Rachel从背后抱住她,镜中两张年轻的容颜,同样美不胜收。
“你的帅哥又来接你了。” Rachel的声音中不知道是羡慕还是调侃。
妤红低头抿嘴一笑道:“这有什么,你不是每天都好多人排着队接你?”
“不一样不一样。”Rachel摆手道,“质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只是送我回去而已,太晚了,我又不像你,老板给雇司机。”
“哎呦呦,”Rachel戳戳妤红的脸说:“上次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救美故事,要我再讲一遍么?他明明是自己也跟着你好不好,否则那么巧救得了你?”
妤红脸红,低头不语。
“你喜欢他吗?” Rachel趴在妤红台子上,转头看向妤红的眼睛,灵动的眸子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我,我走了。”妤红放下瓶子,仓促地离去,走出去几步又回来,忘记了包。
Rachel噗嗤一笑道:“回家开心哦。”
夜色很沉,白日里热热闹闹的城市到了晚上更显得寂静。门口鸦青色的西装,颀长的背影,妤红只觉心头一阵安稳的暖意。
她走近时他立即回过头来道:“下班了?今天挺早。”
“恩,今天来的人不多。”
“走吧。”
“恩!”
周无双眸忽而睁大。
有人从后面不动声色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他低头看去,妤红却是装作不知道似的走着路,嘴角微微扬弯,就连眼睛都蕴着笑意。
靠的很近,都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柚子香。
周无觉得自己的胳膊一瞬间力气被抽走了,身体有些紧绷。
还好,妤红的肚子咕咕一叫,缓解了此刻微妙而凝滞的气氛。
“去……吃点东西吧。“妤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恩,好。”
两个人来到那家熟悉的面馆,妤红带他来的,她喜欢这家的鸡丝面。而周无每次来点的是阳春面。
很习惯地挑出一夹自己的面,放到她碗里。
这也是两个人第三次到这里后形成的惯例,妤红说他的面看着也好吃。
而妤红则是夹了些鸡丝给他,说你吃得太素了哪有男人吃的这么寡淡的。
她却不知道,在此之前,周无已经太久不会光顾一家店,也唯有跟她在一起,觉得所谓的“吃饭”,不再是一件速战速决的事情。
原来一个人吃饭,是那么孤单的。
这算是在恋爱吗,妤红不知道,周无也不清楚。
自从那晚后,他都来接她下班,送她回家,仅此而已,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其实有好多事情妤红都不了解周无,周无不主动说,她也就不问。她喜欢跟他在一起,他对她好,就可以了。
有一晚,妤红忽然拉着周无去了上海一家比较有名的饭馆,而不是平常的面馆。
“为何?”周无问道。
妤红一笑道:“今天我生日,请你吃顿好的。”
结果那顿还是周无给的,因为妤红趁着高兴喝了几口酒,结账的时候已经有些醉了,趴在桌上呼呼睡去。
周无皱皱眉头,轻轻将她扶起来,背她回家。
路上时不时要停下来调整一下,怕她滑落下去。
微风凉爽,妤红渐渐醒来,双臂环着周无的脖颈,忽紧忽松,贴在他耳畔含着醺意轻轻呢喃:“若是流年已逝……韶华白首……情至深处……也覆水难收……”
他心头一动,微微侧头,将她往上掂了掂。
到门口时,在她包里找到了钥匙。轻轻将妤红放到床上,帮她脱了鞋和外衣,盖好被子,刚欲立起身,却被妤红一把抓住。
夜色中没有灯光,看不清妤红的目光是清醒还是醺醉。
“别走。”她轻声道:“再陪陪我。”
他思忖片刻,坐到她床边。
妤红半眯着眼撑起上半身,枕到他一侧腿上,确是醉了,也没想着害羞。
“周无……”她呢喃,“你知道么……好多年了,再没人陪我过生日,只有你……”
“……”
“我很累……在这里……”
周无感觉自己的裤子渐渐湿了一片,她的眼泪晕在上面。他心下一紧,情不自禁伸出手,抚上她的发丝,将她的脸渐渐正了过来,看到她眼角长长的泪痕。
“没有人真正在乎我……也只有你……”
妤红有些逻辑混乱地表明心迹。
“别走……别离开我……”
他轻轻吻上她的脸颊,对于此刻的妤红,这样的安慰或许胜过千言万语。
妤红有些迷离地伸手探寻,眼波婉转,继而紧紧抱住了他。
“我喜欢你。”
暖而湿的耳语,紧贴耳廓,让他有些目眩迷离。
她怀中的男人触电般震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妤红不大记得了,就像是一场美妙而柔靡的梦,那种陌生的感觉让人沉醉,既想流泪,又觉得幸福。她只记得他吻她的时候那般的深情,他有些冷的皮肤和滚烫的心跳让她忘乎所以,坠入到一层层无穷无尽的玫瑰花瓣中去。
清晨的阳光刺激着妤红的眼皮,她大大地打了个呵欠。醒过来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凌乱的床单,只有她一个人。
枕畔,精致包装的盒子,钢笔墨水字体。
“生日礼物。”
妤红看着盒子里精致的石榴耳环,打开窗户,沐浴着温柔的阳光,露出幸福的笑容。
当晚下班,他依然在,两个人见面时,曾有一时的羞涩,妤红连头都不敢抬。
最后还是周无沉声道:“去走走吧。”
拉上她的手,没有把她捏疼,却又是紧紧的力量。
“恩……”
看她低头含笑的样子,周无回过头,不动声色地弯弯唇角。
面对殷阳的质问,周无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殷阳有些无奈,又有些急躁。
“你知道干这一行是什么规矩。”
“……”
“动情是大忌!会惹来杀身之祸的!你自己,还有那位妤红小姐。”
“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那又如何,她不知道,难道你仇家不会知道?”
“……”
殷阳脑海中闪出一个人影——他曾经唯一爱过的人。在他刚刚升到组织内部高层的第二天,被人杀死钉到他门前。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
他避开周无,踱步到窗前,试图冷静下来,不让回忆继续动荡心智。
再次开口时,与语气变得冷而简练。
“任务下来了。”
“……”
殷阳指着桌面上的文件。
妤红发现当夜的周无有些不同,他一直都是冷静稳重的模样,今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好得问,两个人今天的话,非常少。
周无仍是如往常般对她,并未看出自那夜后有什么不同。诚然,作为一个女人,妤红似乎希冀着得到一份承诺,同居……或者结婚,周无完全没有透露什么意思,Rachel她们似乎比妤红还急。然而又觉得不能因为发生了那件事就一定要让他娶自己,毕竟你情我愿,周无从未勉强过她什么。
各有心事,只听得两个人刀叉碰着盘子的清脆声音。
“妤红。”他并未抬头,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什么?”妤红的声音有些适应不过来的紧张。
周无抬起眼睛,看到她嘴角的酱汁痕迹,顺手拿起自己的餐巾,轻轻帮她抹去。
妤红捕捉到了周无一瞬间的笑容,看得有些痴。
周无忽而想起来什么,眼神腾地黯淡了下去。
“妤红,倘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不得不终生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妤红思考了一会,缓缓说:“那就装作自己死了,找个地方,从头开始。”
周无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毛轻轻上扬。
“周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周无看到她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石榴耳环,声音轻了下去。
没什么……
“明天……你休假?”周无问道。
“恩,要不一起去哪里走走?”妤红有些期待。
“我……有事情,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明天走。就是想和你说这个。”
“哦,是这样啊……”妤红玩着盘里的生菜,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清楚……”
“那我等你回来。”妤红宛然一笑。
周无的右手紧紧握住餐刀,心中已经是翻江倒海。
从没有人说过,等他回来,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那颗寒凉坚硬的心,竟被妤红一句简简单单的家常话,轻松穿透。
他抬头看着眼前绯红色旗袍的女子,忽然真的希望,前所未有地希望,有个家,家里有她。
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言明。
可能再不会回来了。
“妤红……去广场好吗?”
“恩?”
“我……想听你唱歌。”
“诶?”
“就是你老唱的那个。”
“……好啊,没问题。”
月色下的广场,他坐在喷水池旁,看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位置,还是那样深情的有些低沉的歌声,就像晚香花的味道,能沁到他心里头最深处。
我最怕晚上的时候
黎明之前黄昏之后
相爱的人为何不能走到尽头
如果一开始就擦肩而过
是不是就不会将流年空透
若是可以有生之年重逢
你是否还会将我放在心头
若是流年已逝韶华白首
情至深处却也覆水难收
感谢你曾如此用心爱我
我多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
哪怕只能走过短短一季春秋
……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
碰、碰,冷冷的枪响,响彻旧上海的夜空……
第二日的报纸走遍大街小巷。
中心广场昨夜发生枪击案,喷泉边溅着血迹,死伤多人,警方还未找到凶手。
广场不远处的仓库昨夜发生火灾,警方只寻到一个烧焦了的尸体,初步断定是女性。
故事到了这里,还没有结束。
片段一,中央情报局档案摘录
麒麟,上海最庞大的暗杀组织。以高额费用和百分之百完成任务的效率闻名于业内。旗下培养出三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医生”苏木(同时为高级干部之一),“枪手”周无和另一个外号“影子”,“影子”的档案袋为空。
麒麟因杀人诸多与各界结下仇怨,但各界又都雇佣过麒麟。
片段二,三封密件
任务AT08310——致周无
地点:夜阑珊
目标:待定
负责人:苏木
执行人:周无
任务说明:384,297,5916
保密级别:A级
任务AT08311——致周无
地点:石堂渠巷仓库
时间:尽快
目标:夜阑珊歌女,妤红
执行人:周无
任务说明:射击心脏和头部,务必确认死亡
保密级别:AA
任务AT08313——致殷阳
地点:中心广场
时间:晚上10点到11点间
目标:影子,周无
执行人:苏木
执行方式:自行选择,必须确认二人都死亡
保密级别:AA+
任务说明:兹确定影子长期作为W党密探潜伏于组织。
而周无,已向组织透露退出的意愿,按组织高层内部规定,完成最后一个棘手任务后允其要求,随后将其暗杀。
片段三,真实,谎言
妤红还没反应过来,头被周无死死按在怀里。睁开眼时,看到他手臂和小腹上滚滚流下的血,染透了半边衣服,他眉毛紧蹙,额头冒出虚汗。
“周……!”
“别出声,不要动!”他低吼着。
一只手将她的头继续压住,另一只手迅速掏出一把手枪,毫不犹豫,干净利落,妤红胆战心惊,只听得远处似乎有人倒地的声音。
周无听闻半晌,拉起她,有些蹒跚,但还是很快走到深巷里一处仓库,将门带上。
本以为是明天,看来麒麟早已不信任他了。
妤红的手颤抖着探向他的伤口,周无抬手将她拦住。
“别动……听我说完。”他嘶哑道。
妤红看着他,紧紧咬着嘴唇。
“你……往巷子后面一处民区走,那些人,是冲着我……我无法告诉你之间很多事情……但我知道……你的身份……”
“……你!”
“你我都……瞒了对方……马上就会有人追来,下一次……不会再那么好运,你走吧……否则都得死……快走……”
妤红眼中的神色开始模糊不清,她慢慢站直了身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凝视着周无。
手臂和小腹中了两枪,周无渐渐有些站立不稳。
“刷刷”清脆的声音,妤红撕下裙摆,麻利地包住周无的腰身,再一用力,撕下另一侧的裙摆,包住周无的胳膊。
“你……”
妤红抬头,轻轻一笑,眼中柔情婉转不复存在,清清冷冷的神色却跟周无有几分神似。
“大名鼎鼎的‘枪手’周无,怎会刚才有人靠近了都不知道,还被打中?”
“你!……”
妤红轻轻摇头。
“周无……我的事情,你如何得知?”
“虽是长于枪击,于情报上,也略有涉及……”
但周无吃惊的问题不是这个。
终究是受伤太重,他向后几步,重重靠在仓库门上,耳朵贴着门板。
“你为何知道我是麒麟的人?”
妤红垂下头道:“一早便知……因为我是‘影子’。”
“……!”
妤红苦笑道:“你不知道我,我一直是知道你的。”
“如此……接近我……是为了任务?”周无的声音不知道是悲凉还是愠怒。
妤红点点头,又摇头。
“你接近我……难道不是苏木的安排么……”她反问。
周无心下黯然,那夜救她,还真不是苏木的安排。
“周无……”妤红走近几步。
周无下意识地左手握住了背后的枪。妤红淡淡地看了一眼,竟是笑了。
“你为什么让我走?”
周无默然……该如何回答,根本无从说起。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气息渐渐有些不稳。
“什么……”眼前的女子仍是初见般美丽。
“你……自始至终……是不是……完全都是为了……任务……”
妤红拔出枪,正正对着周无胸口。
她的双眸蒙着一层雾气,勉强一笑。
“对不起……”她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别的选择。”
片段四,妤红
任务S369-1350
执行者:妤红
任务:潜入麒麟
任务说明:打入组织,成为麾下杀手,获取情报
任务保密级别:A+
任务S369-1351
执行者:妤红
任务:进入夜阑珊,成为歌女
任务说明:辅助身份,获得组织的情报
接线人(上线):夜玫瑰(化名)
任务保密级别:AA
任务S369-1352
执行者:妤红
任务:接近麒麟杀手周无并获其信任
任务说明:务必不要急于动手,时限待定
任务保密级别:AA+
任务S369-1353
执行者:妤红
对象:周无
时间:夜晚十二点至一点之间
地点:石堂渠巷仓库
任务:枪杀,制造火灾现场,务必确认死亡,完成后迅速回到黄浦江渡口,有内部人员接应
任务说明:已确认该人为“夜巷事件”一人枪杀我四十位同志的杀手,必须予以消灭
拿到最后的任务时,照片上英俊冰冷的面孔,刺痛了妤红的双眼。
谁都知道,杀手和间谍的世界,动情就是死刑。牵挂意味着分心,分心后的杀手不再是什么杀手,间谍也不再是什么间谍。
他是她想要“离开”组织的唯一理由,而她最后的任务,就是毁灭这唯一的理由。
哀莫大于此。
他邀请她去广场的时候,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途中她的手一直握着大衣里的枪。
妤红亦是数一数二的射击高手,此刻拔出枪也许能马上解决问题,但她没有。
她唱歌的时候,带着诀别的心情。
如果他叫人来解决她,她会毫不犹豫地回击,也许还会杀了他。
如果是他本人动手……她也会开枪,但她也许会打偏。
死在他手上……于她来说,两边都不相负,是最好的结局。
他安静听她唱歌时候的眼神,为何悲伤。
冷枪偷袭,他保护了她。
他救过她,当然,那只是组织特别安排的一场戏。
只因为他每天送她回家。
只因为他陪她度过一个生日。
只因那夜的怀抱如此温暖……
很多事情都是假的,有些事情却是真的。
他让她走……毫无疑问,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从一开始,就不该如此,再也……回不去了。
周无看到妤红对准自己的枪口忽而回转,漂亮精准地打爆仓库里储存的汽油,顿时大火熊熊燃烧,火光中的妤红徐徐转过身来,目光凄然。
周无支撑不住,坐倒在地,妤红的衣裙浸上他的血,变得更加鬼魅红艳。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下去。
“告诉我……你真的……一直都……”
眼前忽然一黑,妤红重击他的后颈,出手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周无沉沉倒在地上。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拂过他的面颊,眼泪落在上面。
我接近你,的确是为了完成任务。很多事情,也都是我们相互欺骗。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情是真的。
我真的爱你……
北方缙云小镇,正值开始变凉的季节。
一个走路有些高低不平的男子在人群中依然气度不凡。他穿行于集市,四周都是卖吃食的摊位,他在一处小摊前停住。
端详片刻,北方有人卖上海吃食,很少见。
轻声道:“要两个海棠糕,多放些蜜饯,不要薏仁粉。”
小摊的主人和他隔着一道半悬垂的青花帘,听到此言,挑拣蜜饯的手在空中凝住。
折至臂弯的袖子下,一道醒目的弹痕伤疤。
她缓缓将帘子掀开,挽起的长发遮住了半面脸孔,如半面妆。
“真慢……”她嗔道,但口气却是疼惜的。
“都三年了。”
“能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了,还说我……倒是你,一点儿没变啊,还是不好好吃饭,早和你说过,伤身体。”
“我是真想吃海棠糕了。”
“……知道啦。”她麻利地倒入面粉浆,撒上花花绿绿的配料。
妤红将周无击晕后,她也快被周围扩散的大火吞噬。
虽不知道有几分把握,姑且一试。
为了他,她愿意尽力到最后一刻。
如果他杀了她,她并不会怨恨,可她没料想到他竟然保护她,还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我……不会让你死的。”
叩响手枪,击穿了自己的手臂,因为对方一定会采集现场血型……妤红将血迹留在周无的枪口和衬衣上……
将他拖了出去,藏到了不会让火烧到的地方。
偷出一具身形像自己女尸,对妤红来说,不是难事,女尸身上,也染了很多她的血迹……手臂疼得没了知觉,脸颊一侧被火灼伤,这无可替代的容颜一夕既毁,不管结果如何,一切都是值得。
妤红的组织宣布她牺牲;而麒麟那边半年后,由于周无的不告而别而震怒,开始各种秘密搜捕。
殷阳说自己身体欠佳,婉拒了捉拿周无的任务。
“后半辈子躲来躲去,真辛苦。”妤红把做好的海棠糕递给周无。
周无接过咬了一口,摇了摇头。
“过几年,也许又是另一种风光了……”
那日周无来到妤红的住所时,里面已经被翻得底朝天。
他仔细思索片刻,寻到厨房,拿出冰箱门侧面的一盒海棠糕。
不管哪个组织,没人会在意什么海棠糕。
某一块中间挖空的海棠糕里,藏着妤红留下的信,被折得太小了,打开的时候皱巴巴的。
“还记得当日你问我,如果我一辈子要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会怎样。我会装作自己死了,从头开始。若有缘,缙云镇;若无缘,不必等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妤红,你当日下手真重……”
“我怕弄不晕你……”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晚,我没听到周围有动静吗?”
“是啊……那么明显,我都察觉到了。”
他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抚过她留下灼伤疤痕的侧脸。
“那是因为,我唯有在你唱歌的时候,才会漏听了周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