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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猫的少年 ...

  •   小兮后来一直会想,要是那天自己没有跳过屋顶,会怎样。
      那是一个接到成绩有些烦躁不安的中午,小兮接到妈妈的电话说有事不回家,让她去外婆家吃饭。快要到家门口的小兮立马回头,塞上一枚耳麦,将书包往上掂了掂,一路相反方向来到外婆家。
      外婆家是老房子,老人家总是对老房子情有独钟,是因为对于上了年纪的人,稍微一点点的习惯的改变,都会让他们不安。上台阶的时候,感觉路面都颤颤悠悠的,布满脚印的白色墙面上,零星点缀着些许小广告。门是虚掩的,小兮推门而入,外婆系着围裙探出半个身打了个招呼,堆着皱褶的脸面上是慈祥的微笑。
      屋子里有股熟悉的薄荷清香,那是外婆常用来点太阳穴的类似风油精的“凉膏”。小兮小时候经常来外婆家度过沉闷的午后,因为妈妈太忙。外婆会给她讲故事,做饭,还带着她逛公园,也许小兮跟外婆的感情才是最深的。
      吃完午饭小兮照例走回屋子想要睡个午觉,却在闭上眼睛的第三秒隐隐听到窗外的声音,那是……对了,是吉他,之前听班里的男孩子们弹奏过,小兮细细分辨,也听不出这是哪一首流行曲目,她一向对自己的乐感很有自信的。
      不知不觉间,开始脑子里翻卷倒带,试图定位出那人在弹奏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毫无睡意,小兮推开窗子,外婆家是二楼,对面是一家卖乐器的店,那家有个阁楼。小兮和阁楼,只隔了一道红色屋顶的距离,屋顶下是一个停靠自行车的棚子。
      “小兮,你在看什么?”外婆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看到小兮在窗口呆呆地盯着隔壁。
      “外婆,那里有人在弹琴,吵得我睡不好觉,我起来看看。”
      “哦,哦,这样啊,那把窗户关上快睡吧啊,不要影响下午上课。”

      外婆走了,小兮却没有关上窗户,对面的歌声有一种魔力,在吸引她,有种致命的诱惑感,那是喜欢捕捉音乐符号的小兮无法抗拒的东西。
      她本可以换上鞋,走出门,去到对面,要求去楼上参观。
      但是小兮是个急性子的女孩儿,一直都是。

      “看着挺结实的,反正我也不重……”
      眨眼间,她关好房间的门,脱了鞋子,单脚跨上窗棂,轻轻一跃,就站到了红色的屋顶上,轻轻摇晃几下,忍不住自己轻声一笑,蹑手蹑脚爬到了阁楼窗边。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床铺上的被子没有折,正对面的是一张红色的大靠背软椅,小兮觉得这个屋子的主人特别会享受。椅子旁边侧立着一把古典吉他,造型就像靠着男朋友熟熟睡去的姑娘。
      小兮打量片刻,发现椅子上似乎没有坐着人,她胆子大了一点,想探半个头进去看一看,结果迎面而上的一张脸,他就像是从房屋哪个角落嗖地出现在她面前。
      小兮吓得叫了一声,脚下一滑,双手在空中乱舞,试图抓住什么,虽然这是二楼,摔下去死不了人,但是也会很疼。

      小兮后来回想这一幕狗血的相遇,就像在写小说一样,还是日式小说,有一个鬼魂突然出现吓得女主人公尖叫,后来剧情直转而下成为了英雄救美。
      可是这就是她与舒凡的相遇。

      舒凡看着坐在他床上、双脚还瑟瑟发抖的女孩,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可是小兮接过来以后,却还是接着发抖,没有喝。
      舒凡无法,慢悠悠坐在红色大靠椅上,他赤着脚,穿着一条半新半旧的牛仔裤,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后来小兮总是吐槽说他穿的就跟那部《死亡笔记》里的L一样,而比较与世隔绝的舒凡同学立刻问了句什么是死亡笔记?

      吉他声再次响起,是缓和的音调。指尖滑弦,让人的心头阵阵放松。小兮这才开始打量起屋子的主人,从没见过的一个少年。
      他的黑发乱蓬蓬的,身材像面条一样纤细狭长,但是并不是孱弱的体态,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漂亮,跟一般男孩子不同的是,他皮肤很白,透着皮肤甚至能看到隐隐的血管——小兮移动目光,看到他平和略薄的唇,鼻子秀气,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当真令人一面难忘。
      那双眼睛眼角有些弯,瞳孔很大,分明的双眼皮的刻痕曾让内双的小兮羡慕了很久,有些淡淡的蓝灰色的眼眸,深浅还不一样,长长的睫毛,阳光折射进来,别有一番味道,在他眼里熠熠生辉。

      小兮也没想到自己跟舒凡的第一句话会那么缺根筋。
      “那谁,你是不是戴了美瞳?”
      “哈?”吉他声音顿了顿,那个少年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正常人应该会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偷看的”吧。
      “没有……”
      其实舒凡大约不知道美瞳是什么。
      “哦……我叫小兮。”
      “……舒凡。”
      “那个,舒凡……我不是故意要来看的。”
      舒凡舒了口气,她终于说了句人话。
      “不过你吓唬我,也是你的不对。”
      这就是小兮,第一次见面,她就让舒凡目瞪口呆,她总是这样,当觉得她终于说了句正经话的时候,她大脑的某根弦就断了,接下来的话只会让人无言以对。
      别人弹吉他都是跷二郎腿,很潇洒也很舒服,舒凡则是盘着腿,但是完全不影响他发挥——小兮对此印象深刻。
      “我能再来找你玩吗?”
      “额……好……”
      “那下次我从下面上来。”
      “不、不要,”他声音大了一些,又缓缓道:“老板不许我邀请人进来,这里是他们放货用的,你还是……不,太危险了,你不要来了。”
      小兮像个大姐姐一样拍拍舒凡的肩膀说:“放心吧,小小的屋顶,比这更可怕的,鬼屋我都敢去。”

      “外婆,对面那家……”
      “小兮,你说什么?”外婆有些听不清。
      “啊,没什么,我去上学啦。”
      外婆想必是从不会去逛乐器店的,问了也是白问,小兮笑着甩甩头发,下午两点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伸手遮住了眼睛,顽皮的光斑点雀跃到她额头上。

      “舒凡,你怎么那么像猫啊?”
      舒凡嘴里刚塞进去半条罐头小黄鱼,小兮杵着下巴,石破天惊来了一句,舒凡差点被呛死在她面前。
      舒凡的确很像猫,动作很轻而且灵巧,小兮曾经及其希望看到他磕一下或绊一跤,很悲惨地,从未发生过。他不喜欢折被子,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自己裹成一团,经常蜷缩在那个红色的大靠椅上,一个回头的功夫,便已沉沉睡去。舒凡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他曾经无视了小兮千辛万苦跳过房顶拿过来的提拉米苏,转过头却似乎对小兮口袋里藏着的吃了一半的鸡蛋很感兴趣。
      “怪人……”小兮摇头捂脸。
      于是此后,只要小兮还到外婆这里来,她总是会轻轻跳过红色屋顶,来到阁楼窗前,那里会有一个少年坐在红色大靠背椅子上,或是睡得正香,或是玩着吉他,或是呆呆地不知道是不是在梦游。
      小兮喜欢听到舒凡的琴声,有时候她会在舒凡那里多逗留一会,拿出口琴来,跟着舒凡的节奏来一段小调,跟不上舒凡节奏的时候,她会急急忙忙调整,后来她发现——其实是舒凡调整了节奏等着她。
      是朋友,又不是朋友,她只是固定的时间,想跃过屋顶,去阁楼看看那个少年,想跟他安安静静独处一段时光。

      就这么过了很久,小兮跳过屋顶的动作练习得无比纯熟悉,而舒凡也早就习惯了这个每每中午驾到的不速之客。也许他也是有所期望的。
      阁楼的窗户,似乎是为她留着,从来没关起来过。
      也有好几次,舒凡大约是累了,小兮来到的时候他已经熟睡,唇微启,下眼睑倒映着长长微卷的睫毛,整个人就像是刚洗了温泉躺上洁白亚麻床单的旅客,慵懒而舒适。小兮自己坐在那个椅子上,笑着看舒凡用各种姿势舒服地享受着甜美的梦境,并没有叫醒他。

      有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隐隐看到舒凡耳侧,头发盖住的部分有一处阴影,小兮是好奇的,她凑近了看,轻轻用手拂开舒凡的头发,眼前赫然是一块褐色的胎记,挨着眼睛——原来如此,舒凡才会留厚厚的头发来遮住。
      就在这时迎面撞上舒凡忽而睁开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太近,小兮都能闻到舒凡身上淡淡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温柔、暖和、毛茸茸、心里痒痒的感觉。
      舒凡知道小兮看到了,他微微皱了皱眉。
      “你……别这样,我又不会笑话你。”说到这里,小兮脸上一阵潮红,刚才她为了看仔细些,鼻尖只要再靠近一点点,都贴到舒凡面上了。
      舒凡慢慢爬起身,眼神藏着一抹浓重之色,化不开,小兮看得有些害怕,刚要起身,舒凡的眼睛却腾地一亮,伸出手揽住她的脑袋,轻轻一吻,落到她面颊上。

      他的吻有些冰凉,还有些轻言细语般的湿润。
      夜已深,稀落升起几颗碎星,又渐渐被月华的白色氤氲掩盖下去。小兮团在被子里,脸颊还有一些酥痒,发烧似的烫,整个下午她都有些魂不守舍。
      说实在的,自己懂得他吗?知道他的过去吗?他只是一个偶然遇到的人罢了。
      生命的长河徜徉,我们曾经遇到过许多人,一见钟情的滋味总是难以辨清,让人欲罢还休,这种感觉必定是曾经存在的。
      两个月的时光,小兮终于明白,自己一次次越过那道屋顶,应该不止是为了听到舒凡的琴声。

      天气渐凉,舒凡更加喜欢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毛毯中,铅白的皮肤被冻的没有血色,还是小兮把他的手抱在自己怀里,呵气给他取暖。舒凡很怕冷,小兮想起来,他虽然不穿袜子赤脚到处跑,但她从没见过他去户外,舒凡说外面太冷了。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舒凡从背后拥着小兮,忽然问道:“小兮,你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人,曾经离开过你?”
      小兮一愣,回答道:“有啊,我爸爸,还有我外公。”
      “那,他们离开时,你是不是很难过?”
      “怎么会……不难过呢……”
      舒凡白皙的手背上,落上能烫伤他的东西,转瞬又变得很凉。
      他吻了吻小兮的耳朵道:“那你很爱他们吧?”
      “你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怪话?”小兮小声嗔道。
      “没什么,我给你写了一首歌,你来听听!”
      舒凡灵活地跳下,盘坐在椅子上,指节舒展,扫出轻松活泼的和弦。
      “布偶猫布偶猫不起床也不想跑……”
      调子有些像那首《lemon tree》,估计歌词是舒凡瞎编的,为了哄小兮开心,小兮笑得肚子都疼了,忙招手让他打住。
      “这首曲子叫什么?”
      “你取吧,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叫《布偶猫》吧,反正我查了,舒凡你长得也像布偶猫,白白的,头发毛茸茸的,特别是眼睛。”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个样子?”舒凡扬了扬眉。
      “那这首歌那么欢实,也跟本姑娘的硬派作风不符啊。”
      “……”
      “舒凡。”
      “什么?”
      小兮站在窗前,冬日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她转过身来伸出手,周身被薄薄的金色镀上一层光。
      “我们出去吧,别老缩在屋里。”
      舒凡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他的双眸中飘过小兮的长发,情不自禁地,手伸了出去。

      小兮来到阁楼背后的小巷时,舒凡已经在那里了,他速度快得惊人,小兮忍不住问道:“你难道是跳下来的!”
      “你猜?”他笑笑,嘴角拂过一丝神秘。
      说是出去走走,也没走太远,她们在公园逛了一圈,一开始小兮走在前面,舒凡的手揣在裤兜里跟在后面,他脖子上多了一条小兮的大红色毛茸茸围巾,引来好多人的注视。
      后来两个人开始并排走,左手右手在空中晃啊晃,最终是小兮轻轻摸了摸舒凡的手,舒凡将小兮的手紧紧握住,一起放到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从春暖花开的时日,到湿润冰凉的冬天,小镇里卖鱼卖菜的叫声偶尔夹杂着远方一阵阵海潮,在这么美好的时日和地点,小兮遇到了舒凡。

      两个人逛到薄暮时分,在阁楼后面的小巷告别,不知道为什么,舒凡的笑容有些沉醉,眼角弯弯,他交待道:“回去小心些。”
      “恩。”
      “路上不要东逛西逛。”
      “舒凡,我家就在隔壁……”
      他沉默片刻道:“小兮,我很少……出门去,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我也是。”
      女孩顽皮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他的皮肤还是那么凉,但是她喜欢他的温度,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给他一点点温暖。
      “我走了。”
      “恩……”
      夕阳把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男孩久久地注视着她,久久。

      再也没有见到舒凡。
      小兮一次次越过屋顶,大红色的软椅子还在,吉他也在,一切如旧,就是不见了舒凡,他就像是蒸发了一样。
      小兮带着哭腔寻到楼下老板,老板却完全摸不着头脑,安慰她道:“小妹妹,楼上一直是锁着的,是我们偶尔存货用的,不住人呀,也没听过、见过你说的那个男孩子。”
      小兮回到外婆家,忍不住嚎啕大哭,她头一次感觉到那么无助,仔细想想也是,他们相处那么久,她只知道他的名字,从没留下过别的什么信息,电话,□□,住址,都没有。
      舒凡是不喜欢她了,还是嫌弃她了,还是家里有急事,还是他出事了……
      越想越坏。
      小兮的外婆吓得不轻,也不知道孙女怎么了,只好打电话把小兮的妈妈赶快叫了回来。可是一群人还是毫无办法——舒凡是再也找不到了。
      心理医生说,小兮也许是做了一个梦,然后无法从梦境里走出来,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这是一种很执拗的心理暗示,只能慢慢走出来。
      可谁都知道,梦境里的一切对于做梦的人来说,都是无比真实的,包括所有的□□和精神,包括所有的幸福和悲伤。

      后来小兮真的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爱上了一个叫舒凡的男孩,梦醒了,一切回到了原点。

      转眼间小兮已是大学二年的学生,读音乐。
      那段奇妙又仓促的过往不曾忘记,至今还是隐隐的疼,梗在胸口。小兮最终放弃了寻找他,人海茫茫,花开花落。
      只是一个偶然,听到舍友在听《lemon tree》,小兮的手一动。那时她正在逛一个很大的音乐论坛,毫不自主地敲了《布偶猫》三个字进去。
      真是可笑,这首歌只听舒凡唱过一次,怎么可能会有呢……
      眼前的一幕赫然惊呆了她。
      论坛上,起名为《布偶猫》的歌曲不算太多,她看到了,看到中间偏下的位置,舒凡的名字。她颤抖着、疯了似的点开那首歌曲。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情景,流水般重现。
      歌曲的名字是《布偶猫》,最底下写着: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首歌。
      其他的,依然什么都没有。
      别的网站,没有这首歌,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能因为弹唱时候也没什么录音设备,别人多以为自娱自乐,所以这曲子并没有被疯狂转载。
      单曲循环,源源不断,直到舍友担心地问,小兮,你为什么哭了。

      你为什么哭。
      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多所以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想象不到的事情也太多了。

      小时候,外婆曾经给小兮讲过一个故事。
      猫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它们曾经很受神明的庇佑,赐给它们九条命。传说猫咪可以舍弃掉八条命,换得几个月变成人类的时间,来人世间游玩,可每只猫只有一次机会。八条命太多了,一般猫咪们都放弃了这个机会,除非它们非常非常想来到人间。

      猫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无情。

      越过屋顶前的半个月,小兮曾在自家附近的花台边,看到一只猫咪懒懒睡在车轮后面,她过去戳了戳猫咪。
      “睡在这里,倒车的容易看不到,很危险哦。”
      猫咪看了看她,似乎不想动弹。
      “你怎么比我还懒?”小兮叹了口气,把那只猫咪抱起来,放到了花坛里面。
      猫咪冷冷地盯着她,并没有感谢的意思。
      “小心点哦!”她招了招手就离开了。

      舒凡失踪的那一阵子,小兮曾经疯狂地找过阁楼,找过阁楼背后的小巷,找过他们一起去过的公园。
      最后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自言自语,一边说一边哭。

      回小巷的时候,她的影子很孤单。

      她没有看到,一只猫咪从角落深处厚厚的水泥袋子后面探出头,凝视着小兮背影。
      也许是感恩,也许是眷恋,也许只是想见她一面。
      那只猫咪是白色的,一侧的眼角连着耳后,淡淡的棕褐色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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