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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母 ...

  •   明天便要走了。
      老太太、太太早已将她丰厚的妆奁备好,清明时节天气还有些清冷,淅淅沥沥竟下起雨来,她摸摸挂着的宫绸嫁衣,琐碎而精致的装饰是那么考究,珠玉的头冠,一丝皱褶也无的海棠红——喜庆的颜色却无论如何也激不起她内心的欢悦。
      庶出之女能嫁到如此好的人家,好多嫡出之女都盼不来这等福气,她辛苦这些年,好容易换来了这一切,还好,老爷和太太都算疼她。
      南安太妃需要一个人,一个替代品,去救自己的女儿,皇上的这份“恩赐”,被转来转去,大家其实各怀鬼胎,可是对于她,难说是最好的结局。
      总有人要去远嫁的。
      她家本没有清明时节出嫁的先例,有些仓促却也是无法,她回想着这些年居住大观园的经历,对姊妹们的不舍忽而涌出眼眶,那日的杏花花名,竟是一语成谶。
      宝玉来探望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红了眼眶,送给她一枚有些旧了的杏花笺,上面写着:“日边红杏倚云栽。”

      她忽而忆起了一个人。
      明日出发,也许,该去看看她的。
      吩咐丫鬟侍书好生看家,趁着夜色,她匆匆离开,几滴零星雨珠落在芭蕉叶上,梧桐树簌簌作响,一宿春雨一场暖,明日应是大好晴天。

      绕到一处偏僻小院,看到一地落叶堆在墙角,没人搭理,她皱了皱眉,心想这些看人贵贱的奴才越发不收敛了。
      她走了,那人怎么办。还有人管她死活么?
      莫名心酸。

      那个人原本是半个奴才。年少娇憨直爽,老爷偶尔腻歪了端庄肃穆的正房,日久生情,嗅到了一朵野蔷薇的芬芳。她知道她还是爱老爷的,儿女双全也算是保全了地位。老爷这些年对她的包庇和保护,她也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何苦来呢,想要的太多了,不安分,才诸多是非。

      赵姨娘惊诧于女儿的到来,她这个女儿已经多年不搭理她,这女儿的亲舅舅死了,她都不曾多给些银钱发送。这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探春和自己的亲娘关系微妙,平日只和王夫人待在一起,从不主动去见她的亲娘。
      “哟,什么风把姑娘吹到这里来了?”赵姨娘下意识地嘲讽她,心里知道她明天便要走了,只是这些年,这张嘴再也改不回来了。
      探春苦笑,她不愿理她娘,有一层原因,就是她娘说出来的话总是呛,如同数年不曾打扫的柜,一个动静就落下好多让人不舒服的灰尘。
      她坐下,赵姨娘的丫头添上一杯茶,探春一看,都是去年的旧茶了,不很新鲜,然而她什么也没说,慢慢喝着。
      赵姨娘在她对面坐下,一双凛冽的眼睛如寒风把她姑娘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眼底里掩藏不住的得意之色,纵使探春再看不起她,终究是她赵姨娘生出来的闺女,又仗着贾政,找了个好婆家,比那边的二姑娘强多了去了。
      “你如今可是捡着高枝儿了,好生飞了去,站稳了别摔着。”
      话虽不甚入耳,却是她娘的风格,探春回答道:“自然会好好过活,姨娘除了这些,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赵姨娘一阵心酸,低下了头,她忽然想起也许再也见不到她女儿了。

      探春两岁便离了她,跟其他的姐妹一起养在太太那边,她虽是痛心,无奈贾政觉得那样对探春好,无奈,也只得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抱走。探春四岁的时候,送给她娘一枚苹果——全府上下唯有她一人记得赵姨娘的生辰,赵姨娘拿着那枚苹果四处炫耀,成为全府上下的笑柄。其实,如果是宝玉这么对王夫人,全府上下都会说宝玉有孝心,可惜探春不是宝玉,赵姨娘也不是王夫人。嫡庶尊卑,小小的探春敏锐地意识到了丫头婆子们偷偷在笑她,从此,她再也不敢给她娘送任何东西,每年到了这一日,也只装作不记得。她非常年幼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她娘不受尊敬,不受喜欢,唯有跟着王夫人,能让她好过一点。
      探春比迎春、惜春更加发奋读书、练字,也许是庶出的孩子天生敏感而能吃苦吧,探春是个气性很高的女孩子。
      时过境迁,这三个同辈女孩子中,探春成为了佼佼者,老太太知道这个孙女跟赵姨娘不是一路货色,就连正房王夫人都喜欢她大方知理,阖家上下都服这个三小姐。有一点没变,就是长大了的探春更加懂得王夫人对她生母的微妙态度,所以她从不曾唤赵姨娘为“娘”,她叫她姨娘,探春知道若想要今后的路好走,她必须紧紧挨着王夫人和贾母,而不是她那个亲娘。
      谁心里会好过呢?看着小丫头都敢欺负她亲娘,凤姐隔三差五必要给她娘脸色看,要不是仗着贾政厚道体恤,仗着又生了一个男孩,想必赵姨娘早已过得生不如死。
      近些年,风头逐渐让给了黛玉和宝钗,探春聪明——可能太聪明了,她退在后面,不去抢她二人的风头,她在观察凤姐,她在学,她在思考,她想学会持家——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有了今日。所有的幸运,都不是偶然。
      想来想去,只愧对一人,就是她亲娘。

      赵姨娘叹了口气,忽然换了一种口气道:“十多年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想起了我当年。当时我还年轻,还很漂亮,是伺候老爷的丫头,穿着鸭青色裙子,铅白色外衫,站在玉兰树下扫花瓣——老爷在书房里,我喜欢在外面偷偷看他,有的时候他是知道的......多少年了,老爷偶尔也会唤我的小名,姑娘,你知道么,我的小名叫兰芝,我叫赵兰芝。”
      芝兰玉树啊,逝去的一切总是很美好。
      她的口吻是苍凉而悲伤的。

      探春的手颤了一颤,她一直不知道,她如此俗气的娘有着一个如此美好的名字。
      “她不喜欢我啊,又要装着大方宽厚的样子,她所有的不满,都让她侄女儿说出来了,我只能吃哑巴亏,一个月的分例,还没有宝玉屋里的一个大丫头多。但我就是不服,后来我生了环儿,她更忌惮我了,她怕呀,怕宝玉有个闪失,我仗着有环儿就来争......”
      说到这里,赵姨娘嗤笑了一声道:“她甚至把自己的陪嫁里挑了一个送给老爷,想来分宠。这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个没用的货。”
      “姨娘若是安分些,不要总是生事,太太和凤姐姐又何苦总为难你?”
      “呵呵,姑娘,你说得容易......这样的大家子,人人都生着一双势利眼,没有家世,不争就等于悲惨地死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你是跟了太太去了,我怕啊,怕环儿也被抢走,我哭着求老爷,跪着求他,才把环儿留在了身边。不争,所有人都来欺负我,欺负环儿,我倒没什么,老脸厚皮,环儿怎么办,他今后怎么办?我无能,没有什么人给我撑腰,我之所有不过是老爷一念宠爱,我只能让所有人知道我不好惹,不要随随便便都来欺负我和环儿......”
      探春觉得她娘说的哪里不对,可是她说不出来,只得用沉默来替代。
      “去的远,嫁得好,我也不求你什么,我知道你出去也巴不得跟我撇清关系,我只告诉你,远了就没人帮衬你了,若有人欺负你,你只管写家书回来告诉老爷,老爷和太太是有头有脸的,想来你也不会受太多委屈。”
      她微微惊愕,她不知道她娘还有这么明白的时候。
      赵姨娘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是忍不住簌簌落下,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好不凄凉。这也是这些年唯一一次她发自本心跟她女儿说的话。
      赵姨娘不识字,从小为奴,她的一些行为和性格是改不了了,但和天下的母亲一样,她盼着儿女好。

      探春哽咽了,她缓了一缓,柔声道:“我晓得了。”
      赵姨娘苦笑道:“罢了,有我这样的娘,不是什么光鲜事儿,我自己知道。”
      “当初私心藏东西不给环儿,后来又对姨娘出言不逊的芳官,是我后来暗暗回了太太,告诉她此人不甚老实,不要留在园里。”
      “原来是你啊?”赵姨娘枯槁阴森的面上挤出一丝笑容,道:“我还以为你那日那么生气,当众给我没脸,过后更是嫌我丢你人了呢。”
      “那时持家,有些事要做给别人看的,否则以后怎么立威?不是我说,姨娘做事,未免太急躁了,何苦跟一个丫头寻气?为何不先来告诉我?”
      赵姨娘嗤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还有一事问你——宝玉哥哥和凤姐姐曾遭魇术......我后来悄悄打听过,马道婆去探望过你——你,可跟此事有关?”
      赵姨娘颤了一颤,眼光闪烁,道:“我不知道。”
      探春叹了口气,缓缓道:“少作些孽罢,不然,谁也不能救你。”
      “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和环儿。”她咬牙道。

      相互无言,直至雨声渐停。
      说着,远远看到侍书来接,便知夜深了,探春起身告辞。她摸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满满一叠银票。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和一些首饰换来的,姨娘收好罢,算我这个姐姐......给环儿备的娶亲钱。”
      赵姨娘没动,心如刀绞。
      “娘,你保重。”
      突然,赵姨娘整个身子震动起来,泪如雨下,她扶着椅子站起来,嘴唇发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唤我什么?”
      探春已走到门口,她轻轻侧头道:“我唤你娘。”

      赵姨娘泣不成声。
      探春走到院子里,忽然回头,对着门里的赵姨娘,她轻轻跪下,郑重地,给她娘磕了一个头。
      抬起头来,已是泪落襟裳。

      她对持伞而来的丫鬟道:“我们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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