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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重瓣之樱 ...

  •   “吾曾倾慕一人,吾之箭,终其一生,不如其一二。”

      十日樱花作意开,绕花岂惜日千回
      那日,山谷两侧雪白馥郁的八重瓣樱正值韶华,枝头之间流动着百鸟之音,不知不觉来临的爽朗黎明。原野山坡仿佛绿意正浓的画卷铺展开来,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早春花,整座灵狼之地弥漫着自然迷人的气息。山谷深处,少女白狼正在酝酿着“妖生”第一场离家修行。
      所谓离家修行,是狼族每一个战士都会选择的方式,在白狼这个年纪,离家修行的目的在于寻找适合自己战斗的“道”。
      白狼简装出发,来到蜿蜒的河边,看到阳光下的河水仿佛在嬉戏追逐,发出清澈的奔腾着的笑声。树上的樱花簌簌落下,在水中点出一圈圈涟漪。水面逐渐恢复安宁,如镜般倒影出她雪白的、毛茸茸的耳朵,圆而柔软的尾巴和金色的瞳仁。那个年纪的少女都是爱美的,狼族妖姬自然也不例外。
      金色的眸在狼族里象征着高贵的血统。
      白狼洗了洗脸,想了一想,施法收起了自己的尾巴和耳朵,变成了同龄的人类少女,与普通的公主不同,“十六岁”的白狼显得身形更为修长,英气勃发。
      族里一向是警惕人类的,但是老族长曾被猎户救过命,所以他们也从不轻易攻击人类。
      “那么,首先,我该怎么选择适合自己的武器呢?”白狼席地而坐,陷入了沉思,可毕竟还是孩子,想了一会,她就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到一只紫色斑纹的蝴蝶在她面前飞来飞去。
      下一秒钟,白狼开始追逐这只蝴蝶,上蹿下跳,完全忘记了母后提醒过多次的妖姬应有的“矜持”“庄重”和“文雅”。
      跃上一株苍天古木时,蝴蝶只有一步之遥。白狼突然发现树顶藏着一串晶莹剔透的浆果,跳了几次就差那么一点点。
      少女白狼赌了这口气,非要摘到那串浆果不可。
      她运了运气,刚要再次起跳时,却看到眼前一阵红光袭来,带着强烈的杀气。凭借兽类敏锐的直觉,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可以致妖类于死地的东西。白狼在空中回身闪过,那支箭顺着她的右耳朵擦了过去,疼得她龇牙一叫,顿时现了原形。在空中她失去了重心,咕噜噜从树上滚了下去......
      “完了......”这是白狼最后的意识,她晕了过去。
      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过去多久,白狼觉得一只大手覆上她的额头,力度刚刚好,她毕竟是犬类,当有温柔的手摸头顶的时候,会很舒服,她情不自禁地蹭了一蹭。
      还有一双更加灵巧的小手,帮她处理着可怜的耳朵。
      “好温暖啊......”她这样想着,哼哼了几声。
      “哟?小家伙,你醒了?”声音是一个少年的,有些狂放,有些高傲。
      “哥哥你别戳她,她可能被你吓坏了。”小女孩的声音,甜美清脆。
      “这到底是什么,狐狸?狼?狗?”少年的声音半分认真,半分在忍笑。
      白狼的视线逐渐清晰,眼前是一个俊朗高大的少年和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她侧过头,看到了少年背后硕大无比的弓,白狼迅速跃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对着那把弓龇牙咧嘴。
      跳起来的时候,爪子一挥,少年的脸上顿时浮现三道红色的爪痕,他额头的青筋在跳。
      “你啊......”他忍了忍,道:“吓到你了,害你从树上滚下来,是我不对。”他摸摸脸颊的伤,看人的目光有些居高临下——这是道歉的正确打开方式吗?!
      “是我妹妹神乐想要吃那串果子,我才射箭的,没想到你在那里。”
      神乐蹲下身来,对白狼看了又看,喜欢得紧。
      “小狐狸,对不起啊,我哥哥不是故意的。“她拿出那串浆果,分成两部分,递给白狼说:“你的耳朵帮你包好了,不要弄湿了哟!来,果子我们一人一半。”
      白狼气得要命,你才狐狸,你全家都是狐狸。
      僵持了一会后,白狼迅速出击,叼着属于她的那一半果子,扬长而去。
      “哥哥,小狐狸走了呢。”神乐有些失神,她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
      “傻丫头。”源博雅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那可能是狼哦,神乐,老人们说过这座林地深处有狼族出没。下次可不要轻易把手伸到狼的面前。”
      “可是哥哥,那只狼多可爱啊,她不会伤害我的,对吧?”
      博雅扶额,长得可爱和不会伤人到底有什么逻辑联系,他真是不懂小女孩的心思。

      少年在风中静静伫立,呼吸轻地几乎听不到。
      他的头发高高束起,漆黑如墨,又有几丝淡淡的红发点缀其间。身着宽大华贵的长袍,是那个时代京城贵族们常用的款式,隐约可见紧实的胸膛。腰间别着两把刀鞘如秋水的长刀,右手拿着一把红黑色的大弓——对常人来说,这把弓的确太重了些。
      四周的风速忽而加快,少年的眼睛忽而睁开,带了几分杀气。
      三支箭嗖嗖嗖地同时射出,没有一丝犹豫,箭在出去的一瞬间就带上了红色的破魔之力,仿佛连四周的空气都被割裂了。
      全部射中草靶红心。
      “切,还是慢了些......”少年挠挠头,擦拭着自己的大弓,忽然对着身后说:“出来吧,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白狼的手心里全是汗,一半出于被识破的紧张,一半出于兴奋。她跟踪博雅很久了,发现他几乎每日都会一个人来这里练习射箭。狼族不乏优秀的弓箭手,可白狼从未见过谁射箭的姿态有博雅这般魄力,令人挪不开眼睛。她痴痴地一直看着他执弓的手,戴着护套的指尖捏着箭尾,她不知不觉忘记掩藏自己的妖气。
      “为什么找我?”博雅问得直接,却没有恶意。
      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女并非人类,可是她的妖气不算很强,而且没有杀意。
      “我,那个,我觉得你射箭很好看!”
      “哈?”博雅有些失笑,但心里腾然而起一股自豪感——他毕竟也是个少年,被可爱的女孩子夸,还是很高兴的。
      “阁下,请问,你教我吧,好吗?”少女白狼骤然靠近,握住博雅的手,切切恳求,完全没有京城里那些贵族少女的做作和矜持,博雅的脸蓦然一红,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失败了,狼爪子握得很紧。
      “也,也不是不可以啦......”少年博雅把脸扭向一边,忽然嘴角一弯,有点想逗这个白发马尾的少女玩。
      “拉弓需要体力,你拉我的弓试试。”
      “我?我可以吗?”白狼雀跃道。
      结果,白狼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把弦拉出去一点点。博雅抱着手在一边看着,拼命忍住笑。
      “你啊,先练练臂力吧。明天我会把我小时候的那把弓借给你,什么时候你拉得动了,我再教你。”
      “好!”白狼想到什么,席地跪坐,郑重趴下行礼。“源老师,多谢不吝赐教。”
      博雅的头发翘起来几根,几秒钟后,他哈哈大笑道:“这怪里怪气,和谁学的哈哈哈......”
      “人类都是这样的啊,我做得不对吗?”白狼有些委屈。
      “不必。”博雅摸摸眼前少女的脑袋,她的头顶刚刚到他的鼻子,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毛茸茸的感觉似乎在哪里摸到过。
      白狼能娴熟运用博雅的弓已经是三个月以后。那时候他们几乎每天都一起练习射箭。除了渗透一般妖力的文射外,白狼还和博雅一起去九落大瀑布和岚之曦雪山进行过冥想修行。
      “射箭必须专注,你必须心静到能捕捉风的呼吸,这样才可以准确判断敌人的位置。射箭,最忌讳的是浪费箭,而且让敌人距离太近。”
      瀑布冰冷的水流和雪山刺骨的寒风教会了白狼战士的坚强,白狼妈妈已经习惯了女儿莫名消失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必然感冒的现实。
      “等结束了这一系列修行,我会为你介绍一个叫安倍晴明的阴阳师,他是我的好友,你跟着他,一定会进益的。”
      “每射出一支箭,你会发现一个全新的自己。”

      可是说心底话,白狼更喜欢和博雅修行,尤其是瀑布之下。那时候博雅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衫,被水淋湿了以后......白狼有时候会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一眼,再看一眼......博雅虽然“岿然不动”,但他一旦发现,就会一边红着脸,一边让白狼绕着林谷跑圈。
      少女白狼很细心地用浓密的头发遮住了耳朵,右边有一处淡淡的红色疤痕,不想给博雅看见。她暗自希望,自己如果也是人,该有多好。
      白狼的弓,被博雅精心修缮过,取名“樱”,为了纪念他与她的相识,是在漫雪纷飞的八重瓣樱花下。

      月圆之夜白狼曾经化为真身,在林地里穿行,被清脆的笛音吸引。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博雅是京城出名的雅乐家,他的笛声也堪称一绝。
      那支“冷笛”,似乎是用妖的骨做的,博雅不愿意和白狼多提。虽然他也算除妖师,可博雅向来不屑于杀太弱的小妖,也不会随便杀害不作恶的妖。
      “真好听......”她趴在树上,听得入神。
      “那当然了。”少年扬扬手道:“这个我可不教给你,全部都教了,我还怎么混呢?”
      “不教就不教。月亮再圆的时候,你能再吹给我听吗?”
      “神乐是每个月最后一天要听,你们......哎,好吧,我知道啦!”

      另一夜的月清冷,月华静谧而温柔。
      白狼一人独自练习着“无我”,大约是箭的最高之道,文射只是注入小部分妖力,而“无我”则是注入了所有妖力的强力攻击。需要冥想来集中精神,也需要大量练习才能把握好攻击的力度——因为“无我”对身体亦是有损伤的。
      一箭完美的“无我”倾注着白狼月华凝光的妖力,就在这一箭结束的时候,也是她防备最薄弱,身体最疲惫的时候,白狼遭到了攻击。
      是狼族的宿敌,豺。他们向来成群结队袭击落单的狼,捉到狼族的妖姬,简直是大功一件,她的妖力,也是他们垂涎已久的。
      白狼奋起抵抗,可是那一箭“无我”实在是耗费了她太多力气,虽然进步很大,她还是无法一个人敌对一群豺。
      从远处射来三支强力的破魔矢,仿佛划破夜空的烈日之光。每支都正中豺的咽喉,群豺大惊,看到远处树梢俊朗的人类青年。
      博雅将群豺引到他身边,虽箭无虚发,却还是有些寡不敌众。一只首领模样的大豺一跃而上,将他扑倒在地,博雅拔出长刀,顶住了那只豺冒着黑气的獠牙。那有剧毒,被咬一口,足以致命。
      “白狼,想想我说的,专注!去听风的声音,无我之境,你可以的!”

      少女白狼的箭对准了豺的首领。
      她心乱如麻,索性闭上眼睛。
      听到了,那是风的声音,告诉她箭往何方,告诉她为何而执弓。
      眼前是那日少年的英姿,是的,她因他而执弓。

      林下如积水空明,八重瓣樱花飞舞,少女执弓的姿态已经像极了昔日的少年,两个人的身影逐渐重合,只是平添了一份柔美,宛如梦境。
      她选择相信他,在那一刻,他也选择了相信她。

      “一箭入魂!”

      众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一支如月光般绽放光芒的箭贯穿了首领的咽喉。这一箭着实厉害,博雅也微微吃了一惊,他看到远处银色的光芒间,一只耗尽力气、失去知觉的白色的狼。

      “果然是你......”

      博雅上前,抱起妖力暂时全部丧失的白狼,过了一阵,四周的草木发出簌簌的声响。狼族来了,白狼的父亲来救女儿。
      豺们落荒而逃,白狼的父亲挥挥手,让狼族的战士们斩草除根,以备后患。

      白狼渐渐现出人形,醒了过来,看到离自己很近的博雅,他解下手腕上一条红色束带,轻缓而小心地为她包扎好受伤的手指。
      “笨啊,射那么久的箭,居然还没出老茧,还会轻易受伤?”
      白狼的脸一红,手指早就起老茧了,可是,为了他,她用了太大的力气,什么都顾不得了。
      博雅揉了揉她毛蓬蓬的脑袋。
      “我走了,你家人来了。”
      博雅对着狼族首领微微颔首,白狼父亲也点点头。随后博雅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之间,白狼的父亲走上前,看了看远走的少年,又看了看目光不曾改变方向的女儿,皱了皱眉。

      月圆之夜,每次他都如约而至的,今天却没有来。
      实际上,自从那夜之后,白狼再未见过博雅。
      她一直等在老地方,想念他,想念他的弓,想念他射箭时的姿态,想念他的笛声。
      却等来了安倍晴明,一个带着清淡笑容的男子。
      他递给白狼一支笛子,那么眼熟,仿佛上面还有她想念的气息和温度。
      “博雅他暂时出去修行了,你呢,要不要跟我走,对你来说,也是一场修行呢?”安倍晴明问道。

      自跟随安倍晴明后,白狼认真修行箭术,已经在妖界小有名气。后来,晴明莫名其妙消失了一阵,白狼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契约在一夜之间解除,她“自由”了。
      辗转在京城,想要寻找博雅,想告诉他,自己的箭术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可她没能找到他。听说,他的妹妹失踪了很久,博雅为了寻找妹妹,已经多年不在京城。
      生命中有些人,总觉得前一分钟还在一起,手与手贴的那么近,随时可以拉到。后一分钟,就再也见不到了,也找不回。
      再后来见到博雅,还是安倍晴明试图与黑色晴明斗法,封印空间裂隙的时候。
      博雅,似乎已经不再认识白狼。
      他甚至记不起任何樱之弓的事情。
      连想问问他那夜为何失约,也再不能够。

      京城大战,是白狼一生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她不在乎生死,这是她唯一一次与所爱的人并肩作战。
      她和博雅站在两侧的屋顶,箭无虚发,那个时候,她的“无我”已经修炼到了很高的境地。而博雅的破魔矢,更是让妖魔鬼怪闻风丧胆。
      他们配合得无比默契,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合作。
      “在妖类里,你的箭射得很不错啊!”博雅真心夸赞。
      白狼笑笑,并没有接话。

      封印博雅记忆的事情,是白狼的父母,与博雅的父母,彻夜长谈的结果。
      人和妖本就殊途,没有未来。妖类的寿命太长,受伤的还是白狼,老掉牙的道理谁都懂,做起来谁都不忍。豺族那边的群起攻之,狼族必须倾尽全力,心中有爱,有所牵挂,有时候也是一件痛苦的事。
      白狼的父母亲宁愿自私狠绝一次,也不愿让女儿伤心一生。
      何况,白狼肩膀上担负着整个狼族,博雅,亦有自己的璀璨人生。

      有的时候,正确的选择,伴随着的必然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大战过去后二十年,博雅已到不惑之年,家室和睦。
      这些年来,随着父母逝去,法术渐渐消失,记忆一点点复苏。午夜梦回,他想起了曾经很多很多的片段。那年盛放的八重瓣樱花,樱花下拥有漂亮眸子的少女,受伤的手指,和那只白色的狼......
      月圆之夜,博雅依稀听到远处林地,婉转悲伤的笛音。

      “我曾经倾慕一个人,也唯有那个人,我的箭一辈子,一辈子都比不上他......”
      樱花簌簌落下,白色的花瓣模糊了白狼的眼泪。
      又是一夜霜华清泠。

      不知年岁几何,八重瓣盛放如昔,十里樱十里尘。
      源博雅半卧在榻上,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一个圆滚滚的孩子跑了进来,脚步轻快。
      “爷爷,爷爷!我好像看到一只雪白色的狐狸呢,好漂亮啊,闪闪发光,像月亮一样!”
      “哦?狐狸?”博雅从被中伸出手摸摸孙子的头,停了一会,问道:“可是有着一双金色瞳孔?”
      他想说有着一双金色瞳孔的狼,可他又不想吓到孩子。
      “不清楚那,那只狐狸总在我们家附近徘徊,可是晴彦没见过它进来呢。小樱说,狐狸右边的耳朵好像有个红色的斑点,可能是附近贵族养的宠物。”
      小樱是博雅的孙女。
      “是吗?”博雅笑笑,眼神里闪烁出一丝星辰般欢欣的光明。“她还活着啊......真好。”
      博雅的孙子并不知道爷爷口中说的“她”是谁。

      天元三年九月廿八,六十三岁的源博雅去世。
      那日适逢深秋,庭院中有深红的枫叶缓缓坠落。黄昏之际,他的家人发现,一把秀气的、有些旧了的弓奇迹地出现在博雅的弓旁边,上面还有一朵漂亮的八重瓣樱,樱花本不属于那个季节。

      白狼活了很久很久。

      此生再未用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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