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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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公子，一个时辰已经到了，快进屋里吧。”转头望去，一个僧者站在前殿后门口对院中跪着的我们说。
“站起来吧。”我左手撑伞，右手扶向皇甫念。
“啊！……”他短促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腿麻了吗？”
他眉头紧皱，一脸难受地用很虚的气力点点头。
果然，我猜的没错。我一把抱起他，三步两步跨到屋檐下。
“这位师傅，有没有空余的厢房？”我对眼前的僧人说。出家人果然与凡人不同，看到我的相貌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眼中流露出各种各样的色彩，而只是多看了我两眼，之后眼中就恢复了佛家的平静。
“跟我来。”僧者说。
我抱着下身湿漉的皇甫念紧跟其后。
“我自己走就可以。”他累意极浓地发出声音。我无视之。
进入厢房，我把皇甫念放在床上，迅速从他怀中拿出两个香包和我的折扇放在床边，以最快的速度扒掉他所有的衣物鞋袜，掀起被子盖上他的身体。至于他面对我的动作惊吓地不断发出的“啊”、“啊、“我”、“我”的声音，也自动无视之。
看了一眼已经完全裹在被中的他，我转过头走过去对还站在门口的僧人说道：“这位师傅，我想麻烦你熬一碗姜汤过来，顺便再拿一床被子进来，这是住厢房的钱，多余的就当作是为佛祖上香吧，谢谢你。”
“施主，你要付厢房钱我们原本不应拒绝您的好意，只是确实并不需要这么多的。”那僧人说。
啰嗦。我对他说道：“快去准备吧，劳烦您了。”
“那好，施主您稍等。”应着声，僧者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进屋。
“怎么样，腿还麻吗？”我问。
“有点。我正在捏。”他躺在那里露个头，说。
“阿嚏！”皇甫念用身体语言发出。
“觉得你就要感冒，一会儿师傅送来姜汤先喝点吧。”说着，我走上前去摸摸他的额头，恩，没有发烧。
“真是......阿嚏！……谢谢你。”他一双细眼睁着望向我。
我浅浅一笑，不置可否。若说不让他谢我，以目前刚刚相识的关系，未免多少会显得冒昧。
“噔噔噔”几声敲门声，我大声说道“进来”。
僧人抱着一床被子进入，我接过。被子上面有两套普通朴素的袍子布靴。
“施主稍等，姜汤过会儿就好。”
“谢师傅，敢问师傅，寺中有无普通的感冒药材？”我问道。
“有，施主稍等，我这就去煎药。”
“有劳师傅。”
僧人走后，我抱着被子走到床边，把皇甫头下的石枕拿开，换上被子放在他头下当枕头。吴人惯用石枕，但据我所知，北人多不习惯这种刚硬的枕头。
之后我开始脱衣服，迅速脱掉所有衣物。不知道皇甫看见我全身赤裸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我把眼神定在衣服上，没有低头去看他的脸。
之后迅速穿上僧人送进来的一件袍子，坐在床边，这才转头看向躺于床上的皇甫念。他两眼朝上正看向屋顶，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你要想穿衣，先在被子里暖一会儿再穿吧，这里还有一件。”我对他说。
“恩。”他应声道。
“你皱着眉头干什么？头疼吗？”我发现他痛苦的表情，问道。
“不是，没——阿嚏！——没什么。我想在这里睡一会儿，你不用休息下吗？”
啊，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僧人说寺庙中就剩下这一间留给外人的厢房了。我坐着就行，反正我也不困。”我说。
“来吧，一起躺下吧，舒展舒展筋骨。”他看似痛苦的脸色没有半点好转地说。
“额……”我乖乖听话，掀起被子穿着衣服躺了进去，躺在床外侧。看我这个人好说话吧，这叫随和。
“看你的脸色很差，到底怎么了？”我转过头去看着他，又问。
“你要是还有事情要忙，休息一会儿等雨停了就先回去吧。我可能要多躺一会儿。”他用气息虚虚地说。
“我没什么事，正好我也困了也想要多休息一会儿。”奇怪，我明明刚刚才说过我不困的，这会儿又说困……话说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么这会儿我就成了小人了？
“阿嚏！刚才不是说不困吗。”他虚虚地用陈述的语气说。真是的，怎么这人病怏怏的时候也能抓住话柄。
“突然就觉得困了，可能是床太舒服了吧。”我笑道。
“我想睡一会……”听起来气力越来越弱的样子。
“喝完药再睡吧。”我说，转头看向他。
怎么他已经闭上眼了？睡那么快？也罢，等药送来了我再叫醒他吧。
我也闭上眼静默休息了会儿，直到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接过僧人送来的一碗姜汤和一碗药，然后端进屋子，关上门。
“皇甫，起来喝药。”我叫了一声。没人理我。
算了，叫是叫不醒的。我于是走到床边抓住他的肩膀开始晃。
用力晃了两下，似乎把他晃醒了。
“啊，不想活啦！”他不满地用虚弱的口气吐出这句，还在挣扎着不想醒来。
我又晃了两下，直到晃得他一双眼睛睁开为止。
“怎么，干吗用不共戴天的眼神看着我？不吃药不行。”我笑道。
“没。谢谢。”他随即眼一瞥，收起那痛恨我吵他睡觉的眼神。然后他预备起身下床喝药。
“你都没穿衣服，怎么下床？”我说。
“都是男人，有什么。阿嚏！”他眼睛看着地板用没睡醒的那种微弱气息说。
“不行，光着身子下来伤风会加重的。”说着，我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
我再端起药碗，坐在床边，拿勺子舀起一勺药，向他嘴边送去。
天啊，我这是在干什么，本公子我活到现在曾经这么伺候过谁？？都是别人伺候我才是……我一定是疯了，神志不清——等等，该不会，难道，我喜欢他？但是才见面两天而已，更何况我认为是不会对旁人动心的。
“怎么不喝？”我看着他喝了一口就想要吐出来的样子问道。
他仍皱着眉头，药在嘴里鼓鼓的，就是不咽下去，也无法说话。
“喝下去！”我严肃地说。
他像被我吓着一般一下子吞掉了嘴里的药。然后伸出舌头吸流吸流的。
“苦死了！”他一脸愁眉抱怨道。
“药哪有不苦的，除非你想伤风更严重或者是直接发烧。”我说。
在我的讲道理和恐吓双管齐下之后，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药勺，眉头一皱把嘴凑了过来开始喝。
喝了一口，看他脸色乌云密布的，突然感觉此刻的他有点危险。果然，把我拿着勺子的手推到一边，抱我手中的起碗扬头就灌。
咕嘟咕嘟……然后是一副表情可怕的苦瓜脸。
“有那么难喝下去吗，我去给你倒杯水冲冲嗓子吧。”我说。
“不用了，麻烦你够多了。”他继续苦瓜脸。
“那，你……”
“你干嘛这么照顾我？才刚刚认识而已。”他突然发问，用平淡的语调。
这个这个，你要问这个，我为什么照顾你嘛……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他盯着我，我看见他脸上写着“不可理喻”四个字。
我笑道：“别误会，我只是……其实我有个已经夭折的弟弟，和你长得很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起他来，于是也想要接近你认识你。”大丈夫行事理应灵活应变，换句话说，不择手段。撒谎而已。
“是吗？”
“是的。”
“你现在认识了，还觉得像吗？”他淡淡地说。
“不像了，你就是你。”我要再扯到哪里哪里像、哪里哪里巧合恐怕神仙都不相信了。
他正欲说话，我又开口道：“我，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多一个朋友我当然很高兴。”他仍是用平淡的口气说，带着喝过药之后的苦瓜脸。
“阿嚏！”他又一个喷嚏响起。
我笑了笑，接过药碗，连同勺子一起放到桌子上。之后回坐到床边。
“还困吗？”我问他。
“困。我躺下睡了。”他眯起眼说。
“好，我也休息会儿。”说着，我也躺到床上，和他并排。
扭头看了看他，他已经闭上眼睛、在找周公的路上了。我又开始想事情了。
我刚才说我喜欢他？哪种“喜欢”？应该是很欣赏他，想和他成为朋友的这种“喜欢”吧。
想着想着，我也渐渐睡去。
小憩一会就醒来了，还是躺在床上。转头一看，皇甫念还在熟睡，似乎睡得很享受。
午饭都还没吃，先去问问寺中师傅有没有斋饭吧。于是起身穿上靴子，向门外走去。
“师傅，我们二人尚未吃午饭，不知寺中是否有斋菜，吾人想要买些饭菜。”来到前厅，我对僧者说。
“施主请稍等，我这就去准备。”收下我给的适量的斋菜钱，僧人应声道。
“那有劳师傅了。”我笑着礼貌地说。
回到房中，看见他仍在睡着。不忍心吵醒他，我轻声走到床边坐下。直到过了一会儿僧人敲门来送斋饭。
我晃了晃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被我晃醒了，他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嘴撅得老高。
“我看你这样子不吃午饭的话不止头痛、肚子也会痛吧。快起来吧。”打断他的睡眠，我丝毫没有惭愧之意。
短短的一句话，他仿佛听了好一会儿，然后乖乖地起床，带着方才的睡眼朦胧。呵，果然被我说对了，一顿不吃他还真的会肚子痛——这是什么身体啊……不过既然让我给碰上了，我也就发扬一下精神，照顾下他吧。
坐在饭桌上吃着斋菜，我主动和他攀谈起来。
“你是韩国人，为何身在吴国？”我问。
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抬眼看了看我，说“你是齐国人，怎么身在吴国？”
“哦，我其实是来游历旅行的，顺便也要到吴国都城去办一件事。你呢，我看你也住在客栈，也是来此游玩的吗？”
“我住在吴县一户人家做上仆。”他嘴里塞满食物吐字不清地说。吃相还真是不雅，像是一辈子没见过大米青菜似的——而且在我这个刚刚认识两天的人面也也不知道伪装演示一下。真是个大大咧咧的家伙。
“上仆？”我问。
“上仆就是地位比主人低、比仆人高的职位。”他嘴里噎满米粒说。我怀疑我听到的到底是吴语还是大米？
“吴县……那你来钱塘做什么？”我礼貌地问。
“我们府上老爷听媒人的话、想把我们少爷嫁给钱塘一个官宦富家少爷，那人家住钱塘，是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来帮少爷和老爷探探底细。”
“那你——别噎着，快喝口水！”
他急忙喝了口水，把噎在喉咙的食物咽下。
“那你打探到了没有？”我问。
“亲眼见的，一个浪荡花心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们少爷要是真嫁了他，以后日子不知道怎么过呢。”他用非常极其特别不屑的口气和眼神说道。
我呆住片刻。
怎么，怎么，原来他最讨厌那种皮囊漂亮却花心不认真正经的人，那我岂不是……恩，这点我一定不能暴露出来！
我重整笑容：“那你们少爷怎么办？”
“怎么办？不嫁！我回去告诉老爷一声、老爷爷不会同意少爷家给这种人的。”他一脸不屑。
“这种人”三个字应该加上着重号，说得特别轻蔑特别不屑。我心中默汗一下……
“恩。那你该回吴了吧？”我问。
“明天就起程。”他继续吃东西。
明天？这倒是个好机会。
“正好我也欲明日赴吴，如果不嫌弃的话我想请你与我同行，不知……”我直奔主题。
“为什么？”他不解风情地一盆冷水泼下来。
我在心里清了清嗓子。
我说：“其实我觉得和你很谈得来，我想你也明白身在他乡的感觉，毕竟如果有一位谈得来的友人一起行路心中会愉悦地多。”说罢，我看着他。
他嘴里嚼着东西，眼睛停滞片刻用来思考。
“好吧，其实，我也觉得和你有朋友缘，也很荣幸能与你同行。”终于他说道。
胜利的笑容浮现在我面上。人用心而笑是最迷人的笑容，这时候如果我对面坐的是别人恐怕早就被电得神志不清，不过这个人……-_-|||完全是块木头！
在他眼里好像只有桌上的饭菜，而完全把我放在一边凉快着。
“你好像不打喷嚏了。”我微笑道。
“啊？是啊，不打了。”他愣了一下，也开心起来。
想不通我为什么会对他这么一个刚刚见面认识的人那么关心，不过既然无伤大雅，又看不出什么坏处，我付出一点关心又如何。反正我向来是关心的接收者，这似乎是第一次做付出者，倒也挺有意思。
之后我陪他下山，回到客栈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
“姬云，我想拜托你件事。你自己去吴吧，我不和你一路。我们吴县见。”我说。
“啊，那位公子看起来又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又被少爷你给迷住戕害了……”姬云张着嘴用司空见惯的眼神和一贯的讽刺口吻看着我说。
“你是想让我罚你三天不准吃饭的是吧？”我有些不悦地说。
姬云也很识相地转移了话题。
“少爷，随行船队那边已经找您的话吩咐好了，他们已经把海船换成小船，装载好财物，从运河水路去吴，今天已经出发了。到了之后会报知少爷。”姬云说。
我点点头：“很好，就这样。”
“少爷，这是什么？”正在给我收拾行装的姬云又问道。
我转头看去，是那个香包，包着竹片的我的那个。
“给我，我随身带着。”我伸手从姬云手里接过符，放入怀中。
这种小玩意，皇甫念那家伙宝贝得很，虽然我并不相信“愿符”、愿望之类的说法，但还是随身带着了。
他有时候看起来挺聪明智慧，有时候看起来又傻里傻气的。经过寺庙那天后，我和皇甫念似乎已经成为朋友了，这点倒是令我有些许愉快。
钱塘县和吴县同属吴郡，相隔并不远，所以从这里去吴并不需要多长的时间。两县有运河相连，交通便利。
准备好东西之后，就要叫上皇甫一起启程赴吴了。原本邀他随行的时候只是想请他和“我们”一起走，并没有想过要在路上和他单独相处，而今日我却突然改变主意，连最亲近的姬云也支走了，要和皇甫念两人同行。
即日出行，不用多久就能到达吴国都城吴县。
运河之上，船只来往不绝，我和皇甫同坐在船舱中。他靠在舱壁上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睛。
“你晕船吗？”他有一声没一声地问。
“不晕，你呢？”我答道。
“我也不晕。”他懒洋洋地笑起来。
看着他的笑，我似乎感觉到自己有点异样——真是莫名其妙。
“皇甫，你喜欢我那把竹扇吗？”
“恩，喜欢。”
“那……”我拿出怀中的折扇，笑着欲递给他。
“？？”他用木头一样的好奇眼光看我。
“送你一把。”我微带询问地说。
“不行。那是你的随身物品，我怎么能随便就收下。”他摇头。
我笑了笑，打开扇子。蓝色墨竹，跃然纸上。
“这，不是那把？我记得那天你给我看那把是朱色的，这把是蓝色的，虽然两把扇子上的竹风格相同。”他看着上面的竹，目带喜爱地说。
我合上扇子，笑着递上去，说：“这是我又作的一副竹，诚心将此扇赠于皇甫念。”
“……”他看着竹子，喜爱而似乎又不想轻易接受赠送。.
“此为友谊之物，上次赴余杭寺，你带我求到一个愿符，此时我以画赠汝，实是处于朋友真意。”我用你要是拒绝我我就伤心到死的眼神笑看着他。
他伸过手，接过了。
“谢谢你。”他短促地回报了一个笑容。
我也笑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