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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一章 难勘此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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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初雪喘了口气,撑起身子,发现风乱倒在一边,人事不省。
“还好为师来得及时。”残雪戴了面具,站在离他们七尺之遥的地方,冷冷说道,“若不然……焉知这衣冠禽兽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走过去,在风乱怀里搜了一阵,拿出了那块玉珏。
“这东西,原本是为师托他带给你的,因为他防着为师,不肯让为师见你。为师等了半日,放心不下便赶来看看。没成想,这个伪君子竟然对你……”
残雪越说越气,举起一掌,对准风乱的天灵盖,竟要一掌拍下!
“师父且慢!”惊魂甫定的初雪脱口叫道。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对他心软?”
初雪道:“这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弟子……弟子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可这一切,有些蹊跷……请师父暂且饶他一命……”
“那也可以。”残雪道,“但此人对你心怀不轨,为免后患,须废去他武功才好。”
初雪听了这话,心中突地一颤。
“师父,暂且……放过他吧……”
“为什么?你几次三番为他说情,难道要帮着外人忤逆为师?”残雪厉声质问。
初雪语塞。论口齿伶俐,他完全不及师父,一下子不知如何反驳。可是内心隐隐觉得难以释然,或许还未从方才的危险中缓过气来。
是对风乱的信任,对兄弟情谊的坚守,还是对自己的怀疑?初雪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
因为方才的状况,因为风乱的反常,令少年心生恐惧,却又不愿深究其中……
似乎是头一次,如此地心烦意乱。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说出的,做出的,仿佛都是身不由己。
初雪哑口无言,反而是默然良久的残雪先松了口,道:“也罢,他到底是你义兄。若能带他上京,为大金国做些贡献,为师便饶他这一遭。”
“师父,”初雪忽然道,“姐姐的仇,不报了吗?”
残雪看他一眼,道:“珠儿的仇,为师并没有忘。只是如今,当以大局为重。个人恩怨,须暂放一旁。”
见初雪埋头不语,又道:“为师知道你们姐弟俩情谊深厚,其实为师又何尝不是……”她缓缓走来,替初雪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顺了顺头发,好像长辈般慈爱。
初雪抬起头,望见那一副遮了面容和所有表情的面具,似乎能看到师父温和的的目光。正要说什么,却听师父接着道:“为师要告诉你个秘密。其实,珠儿不仅是你的姐姐,也是为师的……妹妹……”
“什么?!”初雪大惊,朝后踉跄一步。
“空口无凭,你定是不信的。若你看到为师的脸,便不会再有疑问。”
残雪轻轻将面具摘下。初雪几乎停了心跳,怔怔地看着师父的真容一点一点地,从面具后逐渐显露。
初雪无比震惊地盯着师父那酷似珠儿的脸,愣了足有半刻光景。泪水不自觉地汹涌,却硬生生堵在半途。十四年了,初雪早已忘了该怎么流泪。可这心里,却哭得泣不成声。
“姐姐!”他扑到师父怀里,抱住她。
残雪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挣,随即拍拍初雪的背:“好了……你忘了曾经发的誓了么?至死不可动情,切忌大喜大悲。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对不起,姐姐……”初雪放开师父,再抬脸却是掩不住的欢愉欣喜。
“保险起见,人前我们仍以师徒相称,千万不可走了嘴,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残雪道,“从前之所以对你隐瞒,也是出于这个顾虑。你不怪姐姐吧?”
初雪大摇其头。
“好孩子。”残雪爱怜地打量着她的弟子,转而吩咐道,“快些把风乱那厮扔车上吧,我们这便启程赴京。”
初雪奇道:“车?”
残雪一笑:“为师弄了辆骡车,走山路还得靠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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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简装骡车,载着初雪、风乱和残雪三人,行进在通往会宁的小道上。原先那匹拉车的马被初雪放生后,或许是因为这畜生聪灵认了主,竟不肯离去。残雪师徒俩便只好由它跟着,左右也无妨碍。
路上,初雪余喜未了,话语比平日多了几番,不时和师父说这说那。可残雪依旧如常,委婉严谨,不废半句。初雪心中纳闷,也就跟着沉默下来。
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驾车的残雪,似乎从中可以找回那个水一般的女子,他死去的姐姐。
两个时辰后,风乱醒了。
撑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到初雪,残存的记忆随之复苏。他恍惚记得那一刻自己扑在初雪身上,心中只有欲取欲求的渴望,如饥饿的野兽一般要将人吞吃入腹。
风乱的脸色骤然煞白,冷汗遍布。
“初雪,你没事吧?”顾不上别的,风乱看着车厢对面的初雪,小心翼翼地问道。
初雪面容平静,哪怕风乱醒来了,也看不出任何欢喜。
“没事。”初雪躲闪着他的目光,随口应道。不过,风乱看得出,初雪的确安然无恙。
尽管如此,依旧惴惴不安,尤其亲见对方转脸疏离的态度,更是说不出的满心苦楚。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风乱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都在坐车,那是谁在赶车呢?未及思索,便被一声轻柔的问候惊起:
“风少侠可算醒了。”
司空残雪!风乱忙爬起身来扭头看去,见马车已换成骡车,而驾车人正是司空残雪,立马明白过来:这一切定是这女人下的套!随即往自己身上一摸索,果然玉珏没了!
是了,一定是她在玉珏上做了手脚,让自己中了那什么“迷尘香”,差点害了初雪!现在又和我们同乘一车,到底玩得哪一出?
不过,比起这个,有件事更令风乱操心----
“十二个时辰到了,初雪,该换药了……”
然而,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初雪怕是连话都不愿和他说了,又怎肯让他换药?
正自苦恼,却忽见初雪起身蹲走至车门,对残雪道:“师父,弟子无能,路上被歹人所伤,。”
残雪微微侧过头,问道:“严重吗?”
初雪连连摇头:“已好了许多,大夫嘱我按时换药。”
“时辰到了?”
初雪“嗯”了一声,道:“耽误师父赶路,弟子有罪。”
“这怎能怪罪于你?快去吧。”残雪停了骡车。
风乱听到这里,竟隐隐地有些期待。不料那初雪回头拿了装着伤药的包裹就下了车去,风乱才明白,初雪是要自己换药。
自始至终,初雪都未正视风乱一眼,仿佛风乱根本不在车上。
阵阵失落伤怀,一齐挤满了胸臆。倒是那坐于骡上的残雪又开了口:“风少侠若是饿了,车上有干粮,请随意。”
“司空姑娘端的好手段!”风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这话。
“风少侠何必耿耿于怀?奴家虽使了点心计,不过,罪魁祸首还是风少侠你啊!”与风乱相反,残雪一派云淡风轻。
“明明是你设计陷害我们,怎说我是罪魁?”风乱怒。
“所谓的‘迷尘香’,其实只能唤醒人们潜藏于心底的欲望。若心无蠢动,则起不了什么作用。阁下敢说,对初雪就无丁点念头么?”
“无耻女流!”风乱痛骂,“风某和初雪是患难兄弟,肝胆相照,清清白白,岂有半分龌龊?我风乱绝不能容这般中伤侮辱!”一边说着,手已悄悄探下行缠(注)处。
“阁下若想讨回公道,残雪随时奉陪。”残雪不曾回头,却似乎洞察了一切,“不过……初雪那边阁下准备怎么交代?”
风乱一僵。初雪已对他生了芥蒂,倘若看到他和师父打将起来,这只怕他们之间的嫌隙会愈来愈大。
风乱默默地直起身,重新坐好。
“举头三尺有神明。多行不义,必食恶果!”风乱冷冷道。
“神明?”残雪一声冷笑,“若真有神明,奴家也就不用做这些恶事了。既然上天无眼,便只好僭越本分,代行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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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日后。会宁,金国皇城。
载着赵昕的车马日夜兼程,赶在第十五日到了京都北燕 。
金国的皇宫不比汉家宫殿,构筑相对简陋许多。不过,皇上却为包括赵昕在内的其他人举行了隆重的欢迎礼,吹角鸣号,场面壮观。
赵昕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金主----完颜晟。不同于任何想象,完颜晟竟是个年届六十而神气不减的长者。
完颜晟开门见山,阐明了时下宋金格局,提出了辅佐赵昕登位、助大宋回归正统的设想。赵昕当然知道,辅佐他登位是假,借口推翻赵氏朝廷,取而代之是真。不过,必须承认,对方颇有几分口才,把个大宋朝廷的种种不是罗列了个遍,又力陈本国优势与准备改进政治之论策,无非便是要让赵昕死心塌地,甘作附庸。
换作旁人,也许便会屈服于敌国,低头归顺。抑或,坚贞不屈,虽死不从。但赵昕偏偏不是前者,亦绝非后者。他是个老江湖,何时杀伐决断,何时忍辱负重,无不参透把握得炉火纯青。十五年的历练告诉他,安危相系,福祸相倚。越是平静自若,越能保持清醒,立于不败。
因此,赵昕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摆出了一副惶恐模样,先推说自己人微言轻,恐一朝得势难以服众。接着大叹苦经,说着自己怀才不遇,家道中落的悲苦,继而对金国的“礼遇”感激涕零,顺便赞扬了一番女真族的开国君主完颜阿骨打----这还是他在开封行宫时看书看来的。末了,又恳请完颜晟许他些时日,做好登基前的准备。
完颜晟一口答应,却见赵昕欲言又止,便问道:“赵公子还有难处?”
“实不相瞒,草民有个朋友,是那个司空残雪姑娘的弟子。草民虽有心与贵国合作,然多了牵挂惦念,只怕难免会分心旁鹜。此番他们师徒俩到得这里,还求皇上多担待些。”
赵昕以初雪的安全为条件,试图让对方明白,不见到朋友平安归来,他是不会立刻行动的。此举一石二鸟,既拖延了时间,又保护了初雪。
“朕知道你和司空残雪有些过节,她设计于你,你又怎会挂心于她?公子真正想说的,恐怕是要请朕多关照下你那个朋友吧?哈哈,没问题,只要公子安身朝廷,你的朋友不但能保周全,更可同享荣华富贵!”
言外之意,赵昕如何听不出?这完颜晟到底比他年长一辈,不仅一语点破了其中虚实,且字字句句,暗伏玄机,轻易便捉住了赵昕的软肋,反将了他一军。
虽知其意,却不得驳斥,赵昕暗骂一声“老狐狸”,陪笑了几声,便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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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十余日光景。
这十余日,风乱过得并不开心。
迫近秋末,加上自南往北,天气越来越冷。风乱当时走得急,未吩咐医馆多置几件冬衣。眼下见初雪穿得单薄,便拿出那块羊毛毯让他披上。初雪倒不推辞,道了谢,便依言披上了身。只是言行举止,循规蹈矩,少了亲切。
风乱无奈,只得叹息着,搓了搓手。北方还真比不得南方,干燥冷峭,便是习武之人,也少不得要起些冻疮。
初雪抬眼看了看他,略微一顿,拽下肩上的毛毯,伸手递出。
风乱不接,疑惑相对。
“我体温低,不怕冷。大哥你披着吧。别着了凉。”
风乱怔怔的,倏然大喜,初雪居然在关心他。
“你自己披吧!我多穿件衣服就行了,不妨事!”说罢,风乱从包袱里翻找出一件衣服穿上了。
初雪却不动,两眼失了焦距地空瞪着,显然走了神。
有一件事,始终徘徊在脑际,想不通,猜不透。
那一日,大哥到底为何突然丧失心智?师父……又忽然变成了姐姐?
隐隐约约浮现的答案,又立刻被勒令沉底。人,是否该假装糊涂,才能过得幸福?
初雪的心思向来简单。好,坏,美,丑,他分得清清楚楚。跟着师父,候命依从,原也无需知道许多。
可这一次,真真切切结了个心结,对大哥,对师父,甚至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他不懂,或许一生也不会懂,这样纠葛繁杂的心绪到底象征了什么。
少年不善言表,于是便选择默声沉思,而这种沉思落入风乱眼中,则演变成一种冷漠。
万般无可奈,皆付两声叹。一叹相遇易,相识难;二叹两相惜,不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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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行缠,即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