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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三章 兵分两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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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乱目瞪口呆,万料不到玄狐居然会说出这话,还当是听岔了,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
“梓涵,是四年前独秀楼的头牌,也是我的妻子。”玄狐轻声道,“你不必觉得为难,我不怕人知道。只是这背后有太多的谜团,为了查清他的死因,不得不压下一切,向所有人隐瞒。
“很少有人知道我有一个妻子;即使知道,也绝不会想到是他……但这些年,我卖他爱喝的茶,做他爱吃的菜……还拾起放下的武功,天天习练剑法,只盼有朝一日能够用上,为他做点什么……”
“玄狐,你……”眼前之人流露的表情,风乱从未见过。失落,寂寥,又满含憧憬。深深的思念刻入他每一处上弯的嘴角,每一条柔和的眉梢,不必赘述相思,便已将那绵绵情意充分传达,淋漓尽致。
这几年,大约他便是守着这份相思,佐饭枕眠,入肚入梦,才可苟活至今。想到这一点,即使置身于事外,亦不由令人唏嘘怅惘。
难怪他方才会突然对周老板动怒。也就是他玄狐,若换成旁的人,怕早已将对方碎尸万段了吧,什么理智冷静,统统滚开去!
“我明白,很多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他们会说我龙阳、断袖,这都无所谓。红尘千丈,真情难求,能拥有一份彼此相惜的感情,就足够了……你应该,能理解我吧?”玄狐偏过头,看着风乱。
“我只觉得,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风乱黯然。
玄狐道:“辛苦谈不上,就是无趣得紧。”忽而又叹道,“也就只有等他不在了,我才敢称他为妻,不然,那家伙恐怕早就给我一顿饱揍了。不过,若真能将他气活,那倒也好了。”
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笑了一笑。
风乱想说点安慰的话,可恨天生嘴笨,只好转移话题:“那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玄狐道:“初雪还在他们手上,我们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这也是为什么我只取一点迷尘香,又嘱你不要向独秀楼老板逼问初雪住处的原因。”
风乱点头。这些他都懂得。
“要查清事实,救初雪,须从‘迷尘香’着手。你江湖朋友多,可认识哪位大夫,请他辨识一下其中成分?”
风乱遗憾地摇头:“我不认得。”又道,“此物稀奇,寻常大夫也不顶事。若论当今中原最有名的医者,则非‘药王’管如空莫属。但据说他深居简出,恐不好找……”
玄狐道:“这并不难,难的是,就算找到了,他也未必肯帮忙;就算肯帮,也未必能很快制出解药。”
风乱发愁:“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这样,你武功比我高,又是初雪义兄,就由你多关照他了。我去找药王。”玄狐提议。
“什么?那你的茶肆怎么办?”风乱问道。
“茶肆已经关门了,伙计们,也都走了。”
风乱闻言瞪大了眼睛,良久才缓缓说道:“你真是破釜沉舟了……依依呢?她也走了?”
“我让她先住在陆师傅家里了,店里的茶叶茶具也全部拉到他家中暂时放着了。都是梓涵喜欢的东西,扔了怪心疼的。”玄狐道,“我会以联系买家照看店铺的名义留住陆师傅,他虽执意相帮,毕竟年事已高,我不想让他跟我一块儿跋山涉水。”
风乱叹口气,转而正了色,眼中透出几分坚定:“好,那我明天就继续盯着独秀楼那边。药王住在浙江温州,路途遥远,你自己小心。”
“彼此彼此。”玄狐点了点头。此时,一声夜莺鸣啼,响彻穹庐,两人同时转身仰望窗外。
月上中天,隔了几重云烟在银钩处,躲躲闪闪,好奇地窥探身下那陷入长夜的尘世。
这是最浓重的黑暗,最浑沌的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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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风乱和玄狐一觉醒来,便各自按照计划分头行事。他们先后离开了茶肆,一个偷偷赶往独秀楼,一个去陆管家那儿交待茶肆转卖之事。
玄狐到了陆管家家中,好说歹说劝服了对方,便将依依带出。临走,陆管家不舍地拉住玄狐反复叮咛,就如长辈对自己的子女一般。玄狐也早就将陆管家看作亲人,自然同怀此心。然而想到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办,终是一狠心一跺脚,转身离去。
一路上,玄狐都不说话,依依小猫样地跟随其后,也是一句话不敢说。这样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玄狐突然放慢了步子,依依不防,低着的头就撞进了对方怀里。
“你别跟我父母说起茶肆关门的事,他们会担心的。”玄狐叮嘱道,见依依脸红红的,便加了一句,“你没事吧?”
依依连连摇头,脸上红潮未退,却是稍稍抬了眼,应道:“不该说的我不会说的,陈公子请放心。”
小姑娘认真而懵懂的神情,一一表露无余。玄狐心虚垂首,本不是自己的错,却仍觉有负于她。敢问这世间的对对错错,有情无意,又有谁能分得清楚,撇得一干二净?
玄狐的家在城北偏西的一条街上,那儿人烟不多,相对清净,是玄狐专为二老选的地段。府上与茶肆相距尚可,远远地只见一角飞檐探出枝丛。再走近一点,一坐阖着朱漆大门的宅邸便跃然眼前。宅子还很新,是玄狐三年前拿做生意赚来的钱置地建造的,规模中等,起居适宜。依依看着这座大宅,顿时紧张无措,没有来由。
陈父陈母见着儿子,都是又惊又喜。玄狐常年打理生意,虽同在一城,却和家人聚少离多,做父母的又不愿贸然去茶肆看望,怕影响生意。今日不逢年不过节,儿子却突然回来了,如何不欢喜。
“爹,娘,孩儿近日做了比大买卖,收入丰盈,这些钱只是个零头,你们收好。”
“这次赚那么多啊!”陈母接过重重的包袱,有些惊讶,末了又嘱咐道,“别太拼了,当心累坏身子……这位是……”
依依在堂屋门口磨了许久,才慢吞吞走进来,施礼道:“依依见过伯父、伯母。”
玄狐连忙介绍:“她叫钱依依,是我偶尔结交的一个朋友,因为见她没有亲人,无依无靠,所以想将她接来家中,暂时住着。孩儿没事先告知,你们可别怪我啊。”玄狐赔笑。依依见到他破天荒的撒娇情态,有些忍俊不禁,转而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这样啊,没事没事,反正咱家大,不愁多个人。当家的,你说对吧?”
一直不多话的陈父点头道:“男子汉大丈夫,理应有此担当。”忽又转过话头,“榆儿,你没什么事瞒着我们么?”
知子莫如父,掩饰得再好,也难骗过血脉至亲。玄狐顿了顿,道:“孩儿……只是觉得愧疚。这些年,我只顾着生意,没能好好陪伴爹娘,实属不孝。孩儿打算等赚够了养家的钱,便停业弃商,每日陪你们,到处去走一走,看一看。”
一席话说得陈母双目润湿,连陈父也有所动容。依依百感交集,不禁插嘴道:“伯父伯母,陈公子是个好人,十分关心店里的伙计,细心体贴,大家都很敬重他。”
陈母含泪笑了,突然想起还未请依依入座,忙让她坐下,大家遂坐了一堂。立刻便有丫环端茶倒水,依依有些受宠若惊。
“钱姑娘,你父母不在身边?”陈母问依依道。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依依答道。
陈母歉意地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敢问钱姑娘芳龄?”
“我今年十七。”依依见陈母满眼热切,颇感羞赧。
“好,正当妙龄啊!”陈母笑道,“你住这儿,就当住自己家好了,不必拘礼。咱们夫妻本也是江湖人出身,没那么多规矩。只愿你能和我们多说点闲话,唠嗑唠嗑。孩子不在身边,咱们可寂寞了。”
依依点头说好。此时,陈父也露出微笑,道:“趁热喝点茶水吧,去去这路上的寒气。过会儿我们一起用饭。榆儿,你也一块儿吃点再走吧。”
玄狐如坐针毡,父母初见那依依便已将她看作一家人,这丫头的文静老实倒深受他们喜欢,看这情形,竟是有意要撮合他俩。虽早已料得可能有此一出,却不得不感叹,三年了,父母依然操心着他的婚姻大事。梓涵的事他们从前多少有所听闻,由此打了心结。当年,玄狐已是两相为难,没想到时至今日,仍然要面对这些。
他起身告退:“孩儿要见一个重要的商客,快到时辰了,我得快些走了。”
“这么急?”陈母疑问。
玄狐点头:“孩儿也想多陪二老一会儿,奈何事务繁忙……请恕孩儿不能留下吃饭了。”言毕,又冲依依道,“依依姑娘,你安心在这儿住着,要吃什么用什么吩咐下人去办就成,还有,也替我照顾一下爹娘。”
“陈公子放心。”依依淡淡笑道。
玄狐再想不出要说什么,便转身将走。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然而,世间安得双全法。
“榆儿!”陈父唤住玄狐,看了一阵,继而挥了挥手,道,“去吧!”
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到了时日,该回来的,自然也会回来。
陈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从不过多干涉儿子的自由,只要他别再做出如三年前那桩的荒堂事来。听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么他的榆儿,是否会慢慢走出来呢?
可是遥望他的背影,心情却越发地沉重。那个背影,似乎承载了太多过去,太多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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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狐自启程赶去温洲拜访药王不提,就说那风乱,每日监视那独秀楼,一晃二日已过。因为碍于残雪在,故始终没敢贸然现身带走初雪。他与玄狐说好,找到药王之前,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耐着性子等。到了第三天,来了两辆四驾马车停在楼前,先后将残雪和初雪师徒俩接走了。大概是为免于招摇,两车特意相隔半个时辰出发。风乱想了一番,还是决定追踪残雪那辆车,看她究竟有何动作。
主意打定,风乱等那辆马车行得远了,方纵身一跃,借着屋脊树梢,攀爬跑跳,尾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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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开封,金国行宫东厢阁。
“完颜大人,咱们又见面了。”司空残雪安坐高椅,信手托起一只茶杯,另一手对着旁边小盘中的茶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中原特产的蜜枣,可甜了,不来一个么?”
她今日着一身鹅黄点染拖地裙,耳挂明月玻璃铛,尤为妩媚养眼。
完颜赫拿了一个蜜枣放入嘴里,点头道:“确实不错。”转而问残雪道:“你将那些传述治国之策的书籍给那赵昕,难道真的是想扶持他吗?”
残雪笑了笑:“若不做得像一点,如何笼络人心?他赵昕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完颜赫点头道:“我见过他一面,觉得其人稳重有胆,只怕不好收服。”
“大人放心!奴家自有办法。”残雪胸有成竹。
完颜赫道:“本官相信姑娘的能力。说起来,本官还弄坏了你的琴,过阵子便派匠人为姑娘修好。”
“多谢大人好意!”残雪道,“不过奴家以为,琴便如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刻意为之,无异于于南辕北辙,白费功夫。
“发生过的,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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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行宫西厢。
赵昕看着面前堆了一桌的卷册,暗暗称奇。原来这北胡鞑靼的皇帝肚里倒有几瓶子墨水,居然要看那么多书。诚然,这些都是翻印本,印得却很清晰。只是……
“这些书都是金国文字,教我如何看得懂?”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仆人中有一名上前躬身道:“小的可为公子翻译,请问公子想读哪一段?”
赵昕咋舌半晌,随即哈哈笑道:“好,好极!”
笑完了,神色旋凝,侧耳听得内室卧房中传来轻微响动。不多时,一白衣少年步出卧房,目不斜视地径自朝门口走去。却不是初雪是谁?
“对不起,司空姑娘吩咐过,公子不可离开。”有两个侍卫立刻拦住了他。
“我师父……这样说的?”初雪一怔。
“是,公子请回吧。”
原地站了一会儿,初雪只好转身回屋,挑角落里的一侧席地而坐,自始至终都没看赵昕一眼。
赵昕转眼望去,却见少年手捏指诀,闭目盘腿,似在运功调息。
他的内力早没了,这举动在旁人瞧来未免荒唐。但赵昕意外地没有讥讽,毕竟,初雪的武功正是被他废了的。
赵昕让奴仆们退下,人多总不自在。
一时间,两人谁也不说话,四周极静。过了一盏茶的光景,赵昕觉得乏味,便抱来桌底下的酒坛来喝。
如是喝了数杯,只觉闷闷无趣,瞥了眼依旧打坐的初雪,拿起一碟早上吃剩的点心,端到初雪面前。
“睡了八个时辰了,吃点吧!可别饿死了。”赵昕没好气地道。
初雪充耳不闻。见状赵昕笑道:“你怀疑我在食物里下毒?”
初雪依然闭口不言。
“莫非……你是嫌我技术不好,所以生气了?”说着说着赵昕就又忍不住出言调戏了。
“你技术自然好得很!”初雪咬牙切齿道。
赵昕一愣,料不到少年居然会口出此言,却听对方接着说道:“你杀人的技术谁能比得了,从前杀了那么多无辜女子,如今又杀我姐姐!”
赵昕登时哭笑不得:原来初雪根本没理解他的意思!他到底从何而来,怎会如此不谙人事?
刚想问,房门却突然大开,走进来一个人:白衣长剑,锐目有神,却一身仆仆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