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六章 城西往事 ...
-
姑苏城,城东街,自路口直走三十步左拐,一溜排开的沿街商铺映入眼帘。门前一律插布幌悬灯笼,招摇宣扬,人来人往煞是热闹。挑担的货郎汇入人群之中,扯着清亮的嗓音大声吆喝,韵味十足地倒如唱曲儿一般。店铺中,自也少不了供人歇脚吃喝的去处,玄狐的“芸芸茶肆”便挤在那些酒楼饭馆中。门前两盆青松揽臂相迎,店堂内镶挂名家字画,虽是访品,却也仿得惟妙惟肖。这样一来,比一般市井小店多了几分清雅品味,招揽了不少过客行人进来吃茶、赏玩。
风乱在房中听得外头人声鼎沸,感慨道:“玄狐兄,你这茶肆虽然好,客人却太多了,人多眼杂,实在不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地!”
“没做亏心事,何须躲躲藏藏?”
玄狐正眼也不给风乱一个,忙着将面前的酒杯斟满。
风乱被堵得没话了,索性转口道:
“你这掌柜倒清闲,不用亲自招待客人,有人都替你做了。”这是风乱自结识玄狐以来,第十次发出这样的感慨。
玄狐没答腔。茶肆刚开张那会儿,自然是极忙的,上下里外都需打点,一个人恨不能生出四只手来犹嫌不够。只是这话他已经对风乱说过九遍了,所以这一次,干脆不去理睬。
“我看,老兄你也就是一俗人,却偏要开什么茶肆,莫非是学人家附庸风雅么?”
这话明显带着嘲笑,玄狐听了却反而淡淡一哂,道:“算你说对了。”
风乱见他如此坦诚,也吃了一惊,正要继续开口,不想被对方抢了先:“你的那三位江湖朋友里,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兄弟是不是身子有恙?”
风乱一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那位小兄弟看上去气色不太好。”
“玄狐怎么会关心起别人了?他先前得了风寒,刚好。”
“原来如此。”玄狐点头笑道,“我瞧你俩都穿一身白衣,好似两兄弟。”
风乱听了很受用地哈哈笑道:“这你别说,我还真想和他结拜兄弟呢。”
玄狐看似不经意地抬了抬眼,道:“哦?那你们平时很要好吧?”
“……还行。”想到这几日来初雪始终不冷不热的态度,有些郁闷,随即又狐疑道,“你今天……怎么尽问些奇怪的问题?”
的确,玄狐与风乱正好相反,从来不爱多管闲事。可风乱哪里知道,自从听到赵昕和初雪在房中的对话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没安稳过,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香气”的事。
风乱也不知道,那一日他和残雪在揽玉轩的对话,被玄狐听得一清二楚。玄狐,他就是当时那个躲在底楼角落的酒客。这些年来,他早已将揽玉轩的构筑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可以说对揽玉轩的熟悉程度比残雪更甚。
三年了,思念的藤蔓早已盖过岁月,在心中疯长。一旦触及,则叶落枝颤,牵筋动骨。
因了这执念的驱使,即便这件事大有风险,一个不慎就会将自己先搭进去,他也义无反顾。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
玄狐决定,亲自到初雪身上找寻答案。
对于玄狐的这些想法,初雪自然一无所知。他却真切地感受到在芸芸酒肆的这三天,是这三个月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不过舒心归舒心,初雪却不由暗生疑窦,实是那个赵昕太过反常了。细想一下,赵昕自从第一天晚上同他谈过之后,便再也不理会他了,话不说一句,连正眼都不给一个,似乎在刻意回避初雪。两人同处一室,三日来秋毫无犯,太平得不像话,这不得不令初雪匪夷所思。反复回想着当时赵昕的话,隐隐觉得内藏玄机,却又不知所云。关于赵昕口中的“香气”一事,初雪下意识地认为那纯属扯谈,可理智却提醒着他,恶人岂会轻易转性?也许事情真的没那么简单……
今晨,初雪是被晒到面额的阳光照醒的。因贪婪这份难得的惬意,便在床上多赖了一刻。不用睁眼,也断定赵昕已不在屋内。这两天,天天如此,他连赵昕的面都很难见着,不知该欢喜还是忧愁。
毕竟,他是初雪一心要杀的人,若对方有心逃开,初雪失了武功,必定抓他不住。往后,又该怎么办呢?
初雪想得有些出神。窗外树影婆娑,金灿灿的阳光在影隙间跳动,早将二日前那一场大雨的痕迹蒸腾一光,换得大地干干净净。这样的好天气,令冷峻淡漠如初雪者也不由向往几分。然而他却只是披衣起身,洗漱了一番后,坐定在几案前极爱惜地拿绢布擦拭着他那把竹剑。这把剑,他一直随身带着,形影不离,连睡觉也不曾解下,无非是怕赵昕打这剑的主意。不过,后者似乎根本没那个心,或者说,是他根本没把那把竹剑放在眼里。
总有一天,这把竹剑会要了他的命的,尽管,它现在看上去很不起眼。初雪恨恨地想,便琢磨着是否该趁伤势见好练上几路剑法。已经多日没使剑了,距离上次和风乱比试,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了。
想到风乱,初雪眼中一黯,但立刻又恢复如常。抬头打量了一下屋子,空间太小,难以施展,稍作犹豫后抬脚走出房间。
且说那赵昕每日天刚亮便早早起身,拉着风乱喝酒。风乱起初不觉得什么,到后来就流于应付了。今天,干脆闹了失踪,赵昕四处找不着人,只得作罢,独自坐了片刻,转身从店堂往回走,不料刚好碰到正迎面而来的初雪。
二人一时都有些怔忡。还是赵昕先回了神,径直绕开初雪走过去了。
初雪忍了忍,终于没能忍住,喝道:“站住!”
“不好!”这时,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只是这叫声是从心里发出的,当然无人听见。
此人早已恭候多时,时刻密切地关注着初雪的一举一动,却不是玄狐是谁?
玄狐见初雪出门简直喜出望外,要知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平时可是足不出户,总冷着一张脸,不易亲近。现下肯出来,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却没想初雪会和赵昕对面相逢,更不想那初雪居然叫住了赵昕。平时看这少年清清冷冷,浑然一副静若处子的模样,不料在见到赵昕时杀气暴现,掩不住满腔冲天恨意。旁人的恩怨是非玄狐一向不喜过问,只是这样一来,无端打乱了他的算盘。
但玄狐毕竟历练,依旧不动声色地平静观望。
“怎么?要打架吗?”赵昕瞥了眼竹剑,讽道,“在你那把破剑折断之前,最好别来惹我。”
话音随着赵昕的背影倏然隐去,初雪原地站住,一时进退不得。
懵懂如他,只把这一切当成对方的不屑,纵然欲深究,也再来不及参透,参透那个背影细若游丝的落寞。
玄狐见状心中稍安,却不敢松一口气,抓住这个时机,现身而出。
“小兄弟,早啊。”突如其来的招呼声从身后传来。初雪回首,见是茶肆主人玄狐,当下施礼道:“陈掌柜。”
玄狐曾自我介绍说姓陈。他打量了初雪,问道:“小兄弟可是要找地方练练身手?”
被人一语道破心思,虽说不上事关重大,总也感觉不太自然。玄狐看出初雪脸色不善,解释道:“小兄弟莫要见怪,在下也是练武的,知道附近有一处宽阔僻静之地。小兄弟若信得过在下,便让在下带一程吧。”
玄狐熟门熟路,领着初雪从后门走,七拐八弯地来到一处破墙前,墙面破了个二尺来宽的大洞。钻过洞口,前行十余步立一草堂。初雪环顾四望,见四周皆断垣残木,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正好做了道屏障。想必这里原是有人住的,从这间草堂的规模来看,还是一户殷实人家,不知糟了什么变故破败至此。初雪心念一动,忍不住开口询问:“阁下一直都在此地练功吗?”
玄狐点头笑道:“陈家世代习武,唯我不成器,勉强承得些招式。如今世道乱,练武不求其他,但求自保。”
此处当真属风水宝地。偏而不远,清净隐蔽,正适合习武练功。
初雪一躬到底:“多谢陈掌柜美意,初雪谨记于心!”
“只是出于同为武人的惺惺相惜罢了,小兄弟不必多礼。”玄狐上前一把扶住,双臂用力收了收,将少年揽近胸前。一瞬间的动作,在初雪微微一愣之时已经完成。
玄狐放开初雪,退后一步道:“小兄弟,在下还需打理小店,先回去了。”言毕转身匆匆离去,头也不回。
只有他本人清楚,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狈!
强撑到破墙外,玄狐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跑进一家青楼。
即使神魂不清,心中却一直念叨着两个字:“梓涵。”
梓涵,三年陈土落棺木,恍如隔世。
-----------------------------------------
四年前,玄狐并不卖茶,卖的是酒。随着芸芸酒庄渐渐在当地打响了名气,不少人慕名而来,买酒的顺便再瞻仰一下掌柜的英容。二十挂零便独自经营一家酒庄,并且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得不令人钦佩。
但多数人所不知的是,这玄狐经商初时并不被家人看好。玄狐家是武学世家,祖上曾做过镖师,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却因同行相争遭受排挤,断了谋生之路。玄狐这个陈家的独子便当仁不让地成为家里唯一的希望。但玄狐从小随父亲东奔西走地讨生活,见得多了,就生了他念,认定学武不如学文或经商有前途。为了向家人证明自己,玄狐在生意上倾注了全部心血。
好在努力终有回报,玄狐为人机敏,大处落墨,芸芸酒庄的生意愈渐红火,陈家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过起来。
一天,芸芸酒庄迎来了个阔绰的客人,开口便订下三十坛池阳春,让送到城西街的独秀楼。这独秀楼是什么地儿,玄狐早有耳闻,听说是一家妓院,规格不小。尽管玄狐对这种风月场所颇有不屑,但生意人,第一要做的便是拉拢一切客源,清高可没法当饭吃。
玄狐当下备了马车,亲自将三十坛好酒运送过去。好在路途不远,马车在那独秀楼伙计的指引下不疾不缓地前行。彼时阳光正好,秋意飒然,玄狐的心情也愉快了几分,再顾不得去计较什么了。
街上人声喧哗,却忽有一曲琴声幽幽传来,似完全隔离了这纷扰尘嚣。玄狐手中拉着缰绳,耳朵却不由竖了起来。刚听出些古琴的味儿来,肩上就被人拍了一掌:“到了,陈掌柜,就是这儿了。”
玄狐惊醒,连忙勒马下车,抬首,见一座三层的画楼屹立跟前,古朴幽邃的琴声不断从楼中飘出。玄狐有些吃惊,他知道,一般的青楼在白天是不接客的,都会抓紧时间休息,这位怎的那么好雅兴;而且,似乎也很少见她们弹古琴。古琴音色质朴浑厚,不若古筝玲珑悦耳,非俗者钟爱之物。除非是他孤陋寡闻,否则,真的教他赶巧撞上了。
玄狐忘了搬酒,问那伙计:“什么人在弹琴?”
伙计见他这样,不禁一乐,笑道:“陈掌柜,您大概还没来过咱们这儿。今儿您能听到梓涵公子弹琴,可算是让您遇着了。要知道,平日里无论谁要想请他弹一曲,都得出这个数。”说罢伸出五指晃了晃。
伙计说了一通,玄狐却只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公子?你是说‘公子’?”
“是啊,梓涵公子可是独秀楼的头牌啊,莫非——”伙计斜眼反问道,“陈掌柜不知这儿是倌馆么?”
玄狐真正得见梓涵真颜,是在半月之后了。倒并非他自己要上独秀楼,却是被生意场上的几个朋友拉过去的。玄狐推辞不过,只得同往。不料一到那儿,那几人便嚷嚷着要请梓涵公子出来。玄狐不知为何有些慌,劝说头牌身价不菲,还是别破费了,随便玩玩就好。话一出口,即被人打趣:“我还道陈掌柜不入风月场不知风月事,却原来阁下也听过梓涵公子的大名啊!哈哈。”
情知走了嘴,玄狐尴尬地陪笑几声,心中却如翻倒了五味瓶甘苦难辨。自从那天为独秀楼送酒回来后,玄狐就说不清心中是啥滋味儿。这半月以来,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可能,只是感慨于那天的古琴声吧。闹市,倌馆,古琴,才人,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无可捉摸。
等了好一阵不见梓涵出来,众人都不耐烦了,大声埋怨。玄狐也有些纳闷:那什么梓涵公子当真架子那么大,有钱都请不动吗?
正疑惑时独秀楼老板倒是来了,连连赔不是,说梓涵公子身子不舒服,请各位再稍待片刻云云。除了玄狐,那几个都跳脚了。商人多半并非什么风流雅士,气头上开始口不择言起来。玄狐却做了个局外人,不帮腔不劝和,只觉无趣得紧。
相持不下间,一名小厮突然跑来,对老板耳语了一句什么,老板听了大喜,立刻催他下去,转而满脸堆笑,却是发自内心地欢喜:“诸位息怒,梓涵公子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但见门帘掀动,一人快步踏来,身上的水红色罩衫飘逸如丝。本是极为好看的,偏生生因那人带着病态的苍白脸色减了风致。他一站定,身后匆匆跟来的小厮刹不住脚,一头撞上,踉跄着护住怀里的琴。那人却毫不在意,兀自定睛将在座的客人挨个扫了一遍,这才低腰俯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
“梓涵来迟,让各位爷久等了。”
嗓音青涩微哑,犹在变声。
方才他俨然一副审视的姿态,直到现在才稍稍有点小倌的样子。可别人哪会就此罢休,冷笑道:“居然让客人等那么久,难道不该赔罪吗?”
“梓涵近日身体不适,怠慢了各位是梓涵不对,梓涵给各位爷赔罪了。”说罢又躬身作揖,头几乎要碰到地上。
玄狐却觉得,尽管如此,对方的语气始终不急不缓,音调不高不低,就像之前看他们的眼神一样,平静而不平和。
“哟,身体不适?难不成你还像姑娘家来那个月事,所以身体不适?”有人借题发挥。
哄堂大笑。
梓涵抬首,看向那人。此刻,玄狐终于可以好好看清他的长相了。这梓涵虽眉眼周正,清俊秀美,但唇周着绒,稚气未脱,还是个少年人,大约刚刚成年(注)。当然,干这种卖笑营生的岁数都不会大,比他小的更多了去了。少年的一头乌发用一只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分成三束,一束披于背后,两束贴于胸前,本就血色浅淡的面孔,如今更逼出一抹青。正当玄狐以为他就要发火之际,对方却开口了:
“各位爷想听什么曲子,尽管吩咐梓涵。今日弹曲不收分文,权当梓涵谢罪。”
淡定的声音,淡定的表情,玄狐瞅着却不由偷笑了:到底是没完全沉住气啊。
不管怎样,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下来。小厮早已布好琴案,梓涵拂衣落座,双手娴熟地挑丝拨弦,应着客人一曲又一曲地弹将下来。那手,指节细长,根骨分明,润泽如玉,宛然是为抚琴而生。
玄狐却将大半注意力放在了琴上,只因——梓涵弹的是古筝。
不是古琴。
时光在琴声里潺潺流淌,一轮下来,梓涵已不停不歇地弹了两柱香之久。一行人且饮且听,都生了些许醉意。身旁一人碰了碰玄狐,怂恿道:“陈掌柜怎么不吭声?你也点个曲子吧!”
玄狐喝的最少,说的最少,此时语出惊人:“陈某想听古琴曲。”
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玄狐会提出这个要求,那梓涵亦抬起了一直低埋的头,凝视着这个最年轻的商人。
他的目光,并无流露过多情感,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教人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