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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节外生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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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连绵剑成灰,乱红如血人不回”,人怕出名猪怕壮,剑客风乱凭一套“风雨连城”的绝招纵横江湖数年来,上门挑战者不断;而他本就是个爱管闲事的浪子,若非有几手真功夫,在这乱世中怎能站得住脚?
江湖从不缺妖魔鬼怪,风乱自忖形形色色的人也阅过无数。但眼前这个挑战者,并非长着三头六臂,反是平凡得出乎风乱所有的预料:一身布衣装束,蓬头垢面,手握两把砍柴镰刀,哪里像个习武之人,倒活似农家樵夫,这等打扮不能不让风乱疑心。
因为但凡武林中,越是不起眼的人往往越不寻常,真人不露相,若麻痹大意,过后也许自己只能到黄泉之下去追悔莫及!
“我不跟无名之辈打架,请阁下道个名号。”风乱扬声道。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冷:“江湖人称风乱剑客桀骜狂妄,不拘小节。依我看,前半句是真,后半句却是名不副实了!”话音刚落,忽然使出一招海底捞月,抄起镰刀自下而上翻劈过来,直若取命!尚未交手,杀招却已迭出,端的是狠辣果决。
风乱没成想对方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又惊又怒,但未知对方虚实,他也不敢全力正面交锋,让了两三招,方拔剑迎敌。但听一声长吟,剑如白龙啸天,横空出世!这是风乱颇具特色的起势,名曰“龙行天下”。龙行天下,天下有谁。一如他一般的桀骜不驯,孤傲地藐视眼底众生。
“好!”那人更是兴奋,能见识江湖浪子风乱的剑招,是不少武林人士的心中所盼。风乱见那人手中的两把镰刀看似平凡无奇,却硬是给他舞得眼花缭乱,弯刃如爪,或劈或砍或钩,不由也暗自赞了一声。江湖中竟藏有这号人物,倒教风乱开了眼!
顷时,二人已斗了一百回合,胜负未分。乍一看,双方似乎旗鼓相当,实则不然。风乱意欲逼出对方的全部招数,这才拖延至此。那耍镰刀的汉子几路招式已然用尽,却未讨得丝毫便宜,心浮气躁,水准渐失。风乱洞悉此人已是强弩之末,忽改变了战术,不再蓄势,剑风如龙,大开大合,如此两三招过后,已将长剑送入对方腹中。
汉子应声栽倒。一切就如风过烟消,结束得飞快。风乱敛去了嘴边一抹得意的轻哂,将佩剑擦净了,不愿再看身后的汉子,昂首阔步,翩然离去。
自出道之后,这反复的厮杀便日日上演。风乱爱剑,爱名,也爱和人比试,但从来不爱杀人。每一次杀戮的沉重都教他喘不过气来。杀人也是迫不得已,那是因为不想被人杀。
可叹世间难得双全法,天下怎有那不沾血的剑?
风乱行得远了,一个女子的婀娜身影却从树荫下一点点现了出来。一袭霓裳,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与此对比鲜明的是她脸上带着的面具,丑陋怪异,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那边厢采花园中,赵昕和弟子正一起用餐。接下来,散步,练武,有空还会到藏书阁翻些典籍看看。一切循着采花园中两年来的惯例,如此已有三日,赵昕似是完全忘了还有初雪这个人的存在。虽然心中存疑,但对于初雪来说,这三日无疑是恢复体力、准备复仇的绝佳时段。除了总是要挨饿之外,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良机!
背后的伤早已愈合了。初雪曾偷偷摸过伤疤,只觉得那里被剑划出了纵横交错的线条,却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不过既然无碍,初雪也就没放在心上。他在赵昕手下所受的比之更甚千倍百倍,这等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关押初雪的其实是件很小的偏房,平时少有人来。赵昕不提,其他的忘川派弟子也早就遗忘了这一处角落。饶是如此,初雪依然不敢有半点马虎,确认了房外肯定无人之后,才及其小心地翻身下了床,尽力不让身上的锁链弄出声响。
弯腰在床底下摸索了一阵之后,初雪手中赫然多了一物。生怕有人抢了似的紧紧握着,过了一会才摊开了手掌。这个宝贝终于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原是一支羊毫毛笔!
但初雪清楚,这支毛笔可不是普通的文房四宝,这支笔,它来自忘川谷。
在饱受折磨的那几日内,初雪无一刻不惦着复仇之事,逮着机会就一遍遍观察刑房,不放过一个死角。虽受铁链所制不能下地,目光却是把这间刑房搜了个遍,练出了几分目力。如此几番,终究有了收获:他发现,靠近小木床处,近地的墙有一个暗柜,接合自然,若不留心断断难以发觉。
初雪很想知道里面有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但至少要争取一切可能。只是锁链太短,连下床尚且无法,更别谈要够到那个暗柜;而那木床是特制的,与墙壁相连。初雪不知道在想出办法以前,他会不会先死在这里。
直到忘川谷遭遇变故,天赐良机,赵昕竟然特地来接他离开刑房。初雪佯装腿脚不稳,那一个踉跄之时,暗柜的抽屉已被打开,随之里面的物事也落入初雪手中。初雪迅速将它藏进怀里,推上了暗柜。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赵昕又刚从外面进来,黑暗中怎看得清初雪的一系列小动作。
初雪看似镇定,实则非常后怕。如果他没能猜对打开那个暗柜的方法,如果时机把握不准,太多的如果,都可能带来不堪设想的灾难。
这次打赌,他赢了。他还会继续赌,赌他的命和赵昕的命。两条命,二选其一。
初雪细细地端详那只毛笔,良久过后,似乎捂出了什么来,如释重负,眉头一展,一抹极淡的浅笑偷偷泛上两腮。只这么淡的笑颜,却足以令春风留恋,冬雪消融。这也是少年笑得极少的原因,作为一名远离俗世的清修剑客,初雪的心必须保持冰点,波澜不惊。
“永戒大悲大喜,至死不能动情。”十四年前,师父就对他这么告诫过,初雪记得铭心刻骨。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抹去了初雪的喜色。他自知内力全无,便越发地戒备,当下飞快地重新藏好了那支毛笔。脚步声越来越近,看来赵昕终于想起来采花园里还有这个地方了。初雪冷眼看着那道门被推开,准备着对付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门开了,初雪看清了来者,却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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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乱在一片茂林中独行。从刚才开始就有断断续续的琴声传入耳中,一直引他到了这里。尽管江湖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逢林莫入,但似风乱这等高傲之人也不会时时将那些危言放在心上。而且,这琴声似是贯注了内力,已经走了这许多路,还未寻到那抚琴之人,足见其相距之远。
琴声近了,风乱停下了脚步。他终于见到了弹琴之人,原来是个女子,远远的坐在一棵大槐树下。
那女子身着霓裳,脚边铺满落叶,正垂首拨弦。音色悲怆至极,仿佛弹琴人已将全身心的悲伤都汇集于此,令闻者心神震荡,伤感莫名。
风乱正听得入神,琴声却兀然断了。那般波动人心的琴声突然中断,胸间满溢的悲怨无处发泄,实在太不好受。风乱皱了皱眉,却见那女子缓缓起身,低头呜咽着。风乱运了内力倾听,那女子说的话便一字不漏地被他听了去。
“……吾妹命薄,丧于采花剑之手,只怪姐姐无能,害你受尽欺辱,饮恨九泉!这血海深仇,只怕今生无法得报,姐姐……也无脸再苟活于世!这最后一曲,方才弹与你听,你可听到了吗……”
风乱听着听着,觉得不对。眼见那女子转身抱琴离去,便往前一步跟上。女子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停拭泪。前方出现了一个湖,她却好像没看见似的,风乱忍不住了,放声道:“姑娘,这是要往哪去?”
那个女子显然是吓到了,猛得一转身,喝道:“何人?竟然跟踪我吗?”
她这一转脸,终于让风乱看清了这女子的容貌,居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便笑道:“姑娘用内力弹琴,难道不是想引人前来吗?”
女子也笑了,只是笑得极为苦涩:“这是我的不是了。只因心中悲切,难以排遣,故泄了几分内力,侠士莫要介怀。”
“姑娘多虑了,在下岂会计较这些?”风乱道,“你我都是江湖中人,在下不得不多问一句:姑娘是有何难处?”
“此乃小女子家中之事,就不劳阁下费心了。”女子婉言谢绝。
“那采花剑……可是两年前横行作乱的采花大盗么?”风乱不依不饶地问下去,“听你话中之意,难道,他没有死?”
“看来阁下也知道采花剑。”女子顿了顿,道,“自古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采花剑的确还活着,我却奈何他不得!罢了,奉劝阁下忘了今日所见所闻,我想独自待会儿,阁下且请回吧。”
“回?我风乱还从没打过退堂鼓!方才听姑娘那番说辞,在下便有心要会会那个采花剑。”风乱终是年少轻狂,若能拿下采花剑,既为武林立了功德,又将得一美名,可谓一箭双雕。
那女子却大摇其头:“我劝阁下尽早打消此念。那赵昕武艺高强,江湖中鲜有对手。舍妹两年前就被他掳去,这两年来,我费尽心机打探到他的住处,还亲自与他交过手,深知此人厉害。报仇无望,我也……也无法独活……”
听到此处,风乱反而来了劲头:“既然打听到了他的所在,事情应该好办多了!”
女子回过头来,轻声问道:“你真的……想诛杀采花剑?”
风乱略一思忖,道:“在下并非特意要助你杀人,但采花剑实为武林败类,作恶多端,奸杀了许多无辜女子。这等魔头岂能容他活在世上?!二来,除了这魔头,我风乱也可在江湖中扬名立万!”
“风少侠倒是难得的爽快之人。奴家来自海中一处孤岛,常年隐居,两年前方始出山,无门无派,复姓司空,双名残雪。若风少侠肯解囊相助,要捉拿那采花贼也并非全无可能。”女子说完这些,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风乱,“不知少侠可愿与我一叙,细谈其中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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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盯着推门而入的那人,脸上显出一丝困惑。进来的不是赵昕,而是个中等身材、小眼微须的男人,此人初雪并不认得,但可以肯定的是,来的必是忘川派弟子。
果然,那人进来后,转身掩了门,这才开口对初雪自我介绍道:“鄙人乃赵谷主的师爷,你叫我欧阳便可。”
那人虽未行礼,态度倒也尚可。初雪不知对方前来所为何事,没有答话。师爷不甚在意,只管说道:“我带了一些点心和水,你先吃吧,吃完后有些事想找你问问。”随即从怀中拿出个纸包递给初雪。
打开纸包,原来里头装着几块薄饼。看到吃的,初雪猛然发觉自己已饥饿多时了。三日来,几乎都没什么东西果腹。那师爷又把一个水壶放在床上,道:“若是不够,我还可以再带些来。”
虽然还不清楚这师爷究竟要问他什么,不过既然有食物送上门,初雪便来者不拒。无论如何,只有填饱了肚子才能考虑别的。
欧阳先生耐心地等他吃完最后一口,见初雪默不作声,遂问道:“吃饱了?那你该回答我几个问题了吧。”
初雪抬起头看着他。
“鄙人跟随谷主两年,深谙谷主脾性。谷主做事从来利落果决,绝不会心慈手软。然而,前些天他居然大发善心放了一个来历不明闯进这采花园的姑娘,无疑是给忘川派埋下了祸端!谷主的这番决定,真是大错特错!”欧阳先生越说越激动,语气顿时凌厉了许多。
“你要说什么?”初雪冷冷地说道。他已经隐隐猜到对方的意图,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这一微小举动却牵动了脚踝处的锁链,一声轻响把欧阳先生的注意力拉到这锁链上,后者看着那链条,不由愤然:“从你被谷主抓来到今天,也有段时日了。以往谷主若擒到对手,焉有不杀之理?这一个多月来,无论谷主如何动用刑法,却始终留着你一条命……从没有一个贼人能在谷主手下活这么久!”
听到对方如此说,初雪愈加肯定了之前的猜测。眼前这个自称师爷的家伙今日突然找上他,多半是瞒着赵昕的。没了赵昕,却又来了别人来找他麻烦。看来,此人不太好被蒙混过去。初雪一边保持警惕,一边想着对策,暂时没有接口。
“我这次来,是希望你能诚实地说话,只要你一一如实回答我的提问,我绝不会为难你的。”
不为难?初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话要是骗骗三岁小儿,或许还能奏效,但初雪根本就不相信。果然,世上没有白掉的馅饼,给你一点蝇头小利,便要你付出十倍报答。
“我且问你,你究竟从何而来,师从何人,为何行刺谷主?”欧阳先生问道。
初雪转了几念,终是不发一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人虽有几分聪明,却没什么心机,只怕言多必失。索性闭紧了嘴,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