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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风生水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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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坐岭,万尺峰,踽踽独轿行。四个轿夫脚力非凡,赶了大半日的脚程依然健步如飞,下盘稳当,内行人一看便知他们并非寻常轿夫,都是些练家子。轿子后头跟了一小支队伍,乍看零零散散,实则疏密有序,大有门道。
在这荒山野岭,这顶貌不惊人的轿子中却坐着一男一女二人。二人既非情侣,也非血亲。没人会相信里面坐着足以让大宋赵官家心惊肉跳的人物——金国最高的行政官员,尚书令完颜赫!
与他同乘一轿的,却是个汉族女子,粉黛妩媚,形态雍容,饱含万种风情。
然而完颜赫知道无论何时都不能小看了这个女人。
“你的那些长翅膀的部下还真能办事。”完颜赫操着一口很地道的汉语由衷表扬那女子。
“它们从未让我失望过。”女子目不转睛地放眼窗外。外面到处山挨山来峰连峰,也不知有什么好看。
“没错,因为让你失望的都已经死了。”完颜赫尖锐地道破关节,却只换来女子淡淡的一哂。
“没想到赵昕竟然还未杀了你那个徒弟,真教人匪夷所思……可是你怎么保证赵昕不发现那些奇怪的蝴蝶?”完颜赫追问。
“这些蝴蝶比人聪明多了。”女子简略地作了回答。完颜赫小眼微眯,锐目稍凝,顷刻后又恢复了常态,深情中带着憧憬,缓缓叹道:“如今,总算可以把赵昕一举拿下了!一旦挫败了岳家军,再动摇了宋室,一统江山之日便不远了!”
“慢。完颜大人,你可下过象棋?”女子突然浇了盆冷水。
虽然疑惑对方为何有此一问,完颜赫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本官不太了解那些中原的玩意儿。”
“那可不是玩意。棋局是局,人生也是局,错一步,满盘皆输。棋输尚能重来,但若输了人生的局,搭上的就可能是卿卿性命!我们下象棋,子儿一应俱全,然而楚汉之争,总是要牺牲些兵卒的。关键之处,仅留下最具攻击力的那颗棋子,断对方一切后路,令其进退维谷,束手待毙,乃谓万无一失。”
完颜赫半懂不懂地听完女子一席话,皱眉道:“那……你想怎么做?”
“既然要活捉赵昕,就必须将他逼上自我崩溃的死地。我需要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赵昕或许能防备敌人,但不知他会否防备朋友?”
“你想找人假意与赵昕交好?据本官所知,采花剑从没交过一个朋友!”完颜赫讥诮着回泼了一盆冷水。
“正因如此,当他打开心扉时才更有机可乘。”女子道,“而且,这个人选,奴家已经物色好了。”
“哦?”完颜赫有些意外,“是谁?”
女子终于收回目光,低眉轻语道:“风雨连绵剑成灰,乱红如血人不回……一个自来熟的江湖浪子——风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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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采花园内,骤然响起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叫声。正当此时,一个身着浅褐色衣袍的人影闪入了回廊尽头的那间小屋,迅速一扫房中二人,低声问道:“怎么了?”
“救救我!救救我!他要杀我!”依依见终于来个个人,也不管他是谁,像见了救星般爬了过去,躲到对方身后。
“杀你?他还没这资格!”那人嗓音低沉磁性,传到依依耳中甚为顺耳,心下愈加认定是救星来了,赶紧抱住男子的裤腿,生怕一松手那个少年又会追上前来。
她却不知道,电光石火间,“救星”已出指封死了初雪的穴道。初雪面色冷峻,逼视着前来“搭救”依依的忘川谷谷主赵昕。
“过会儿再找你算这笔账!”赵昕撂下狠话,抱起瘫软在地的依依转身跨出了房门。离了是非之地,依依总算找回了一点魂来,却猛然发现自己被人扔到了床上,那个危急关头赶来相救的男子却已抓住了她扭伤的脚踝。一阵剧痛透心传来,才喊出一半就听那男子淡淡说道:“好了。”
依依惊魂未定,喘过几口粗气才试着动了动腿脚,果然不痛了,完好如初!依依大喜,感激地对那男子报之一笑。这时,她方看清男子的面容,五官端正英气勃勃,慈眉善目,和之前在那小间中所遇的少年相比,增了几分成熟与亲和。忆起刚才所受惊吓,依依心有余悸,舌头也打了结:
“多谢,多谢这位大爷相救!”
“你叫什么名字?”赵昕不动声色地询问着,言辞间依旧温言软语。
“我姓钱名依依,大家都叫我依依。”依依面带羞色地答道。
赵昕看着对面小妮子的青涩咧了咧嘴。女子的这种娇美表情,他并非没有见过,只是无论谁都无法与他心中最美的那个人相提并论。他笑,只是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一种由那些从前自然而然形成的条件反射。
“那个小倌儿对你说了什么?”赵昕问道,“说我是那个采花剑?说这里是采花园?”
一听此言依依脸色变了,呐呐问道:“你……你是这里的主人?”
赵昕笑而不答,算作默认了。
“你、你是采花剑赵……赵昕?!”自己不会如此倒霉吧,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本少爷的确叫赵昕。”赵昕转过脸起身踱开几步,“但是不是采花剑,姑娘是相信别人的疯言疯语,还是自己的判断?”
依依一怔,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郑重其事地如此尊重她的意见。仰头望去,男子伟岸的身形被灯烛过滤,似华纱轻笼,凌然自威。
“我……我觉得你不是。”依依鼓足了勇气说道。
男子背对着她,似乎长出了口气,轻声道:“那人是个疯子,不过,他根本杀不了你。既然你是误闯进来的,我也不再追究。本少爷即刻叫几个人把你护送出去。但是……你切不可对任何人透露这个地方。”
依依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事态会有如此绝妙转机,连连点头应承:“是!赵爷,依依无亲无故,绝不会吐露半点口风!”心中开朗,几点疑问就陆续冒了出来,不禁问道:
“您是怎么知道我是误闯的?他真的是疯子吗?为什么您要叫他……小倌?”
赵昕笑了笑:“你这丫头的问题还真多。你几乎没有武功,怎敢只身擅闯此地?而且据我手下说,他们发现你时你就已经摔晕过去了,那这一切就是个巧合。他无缘无故就说要杀你,不是个疯子是什么?至于那个称呼,你不必知道。”
依依虽然不聪明,但怎么说也是江湖女子,基本的规则还是懂的。于是乖乖闭了嘴,让赵昕差人作向导从原路送自己折返了回去。短短数个时辰的历险,从地下重回地上,依依久难回神,恍如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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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寸寸暗了下来。初雪通过透进窗户的光线,默默推算着时辰。当然他不是在算穴道何时能自行解开,而是在推算赵昕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尽管初雪不是算命先生,但他知道赵昕就该回来了。少年阖上双目,似在小憩,然而只有他本人清楚这个动作的含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推测,伴随轻微的脚步声,门外慢悠悠走来一个褐衣男子,却不是赵昕是谁?
“我把那个小丫头放了。你很失望——不,应该说,很满意吧?”赵昕眼中突然射出两道精光,如锋刀利剑令人胆内生寒,怎能联想那个不久前还和颜悦色同依依说话的男子跟他是一个人!
初雪依旧闭着眼睛,嘴上却冷冷骂了一句:“伪君子。”
“你错了,我本不是什么伪君子。”赵昕解下腰侧长剑,举起剑鞘拍了拍初雪脸颊,暗自使劲强迫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装伪君子太累,在小倌儿面前,就无需装了。”
初雪的半边脸颊被剑鞘压得生疼,极力稳住自己,双唇和眼皮都紧紧合拢着,似在无声抵抗所有凶恶。
虽然对方一言不发,但赵昕心中明白,这少年是将他看成禽兽不如的人了,一心认定他会对那个叫依依的小姑娘有不轨之举。采花剑臭名远扬,无论如何辩驳也难以令人相信,对着依依那个小丫头他根本就没存那半分心思。可如今,一碰上这初雪就变样了,常常无法把持纵欲的念头。长此下去,若那小子死了也罢了,只是他赵昕的身体也会吃不住,真不知该怨对方天生妖魅还是恼自己太无节制?
赵昕暗骂了一句,换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孔,道:“别人可不似我的小倌儿这般勾人。谁让你天生贱相,命该如此,我赵昕就是想不要你,都难啊!”
他上前一步,狠狠扳过初雪的下颌,恶声道:“本少爷现在谁都不要,就偏要你,你活着一刻,我便折辱一刻,倒要看看我们谁会死在前头!”
放了那么多狠话,初雪却充耳不闻,任凭赵昕羞辱,似乎对此早已习惯。赵昕哪里知道,初雪正抓紧时间反复斟酌着他的复仇计划,懒得答理,不由得越说越怒,高高抬起右臂,恨不能一掌毙了这厮。
这时,初雪忽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朝赵昕很快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低声道:“我早已明白,你可以放开我了。”
赵昕愣了愣,显是没料到这层。不过他本来也不是真想杀了初雪,此刻正好就坡下驴,遂松开了紧固对方下颌的手。却是仍不解气,一把扯开初雪的衣领直拉到腰间,将他扭转过去,拔剑在他背后“刷刷”几下刮划起来。丝丝疼痛才刚萌出,赵昕的剑已入鞘。赵昕盯着初雪带着点点血珠的脊背看了一阵,才转身去了,脚步踩得地板砰砰直响。
待赵昕走远了,初雪努力撑直身子,重新穿好了衣服。眼下他只庆幸那件在洗澡时匆忙藏于衣内的物事已被他转移了地方,否则此番必然暴露。至于赵昕方才到底做了什么,根本无心计较,反正此时背后倒也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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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仆人因着一声瓷器砸地的巨响而慌忙跑进谷主房中时,见赵谷主口黑面黑的模样,一手执剑,一只花瓶不幸成了剑下亡魂,瓷片碎了满地。
“你进来做甚?滚出去!”赵昕厉声大喝,吓得那仆人忙不迭掉头落荒而逃,比之来时更快。
为何会如此?赵昕颓然坐下,心中想的却是满腹不可解的迷。区区一个初雪,居然可以让他像个赌气的孩童般失了仪态,言语那样急切,是要证明什么呢?证明采花剑并非十恶不赦?证明他没有对依依动过龌龊的念头?就算证明了又能怎样?初雪是他的囚犯,不是他的什么人!除了,是仇人……
赵昕压下浮躁,渐渐缓过了神。说真的,释放依依这一事,不全是被初雪所激——诚然,在众多弟子的规劝之下,他曾经想过灭口;但是,如今的赵谷主已不是两年前的采花剑,莫提其他,忘川谷的众多兄弟也需交待。自从和珠儿相遇后,有多久没作过恶了?合该这初雪倒霉,换作寻常刺客,赵昕大不了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可偏偏身为珠儿的弟弟,岂是一死可以消恨的!
“来人,收拾一下。”赵昕恢复了神气,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似的。成大事者,万不能因一时使性而一错再错。而今后,他也不会再接受任何人挑拨,更不会重蹈覆辙,为第二个人乱了心绪。
即使,那个人和珠儿拥有相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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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习习,醺人一醉。江南的四季被造物主倾力妆点,夏末秋初,最是可心怡人。所有劳顿被投进了这深湖碧波,放它下沉直至抛却所有俗念,纵形狂歌。
一壶酒,一把剑,一个人。这就是浪子的生涯,不需要任何多余点缀。避开喧嚣,躲在这风景如画的江南湖畔,白衣佩剑,对湖豪饮,不知有多惬意。
当真是武功盖世又如何,散尽千金也换不得一刻清闲。当察觉身后有人偷偷接近时,风乱无奈地想。
“有事吗?”风乱随口问完一句,紧接着又灌了一口水酒。
再不喝,剩下的便都要浪费了。
“在下想请阁下讨教几招!”对方倒是很爽快,开门见山。
果然。风乱轻轻一笑,喝干了最后一滴酒,抛掉酒壶陡然起身。酒壶尚未落地,白衣已翩然高跃,半空身形旋,有意踩住了湖边最突出的一块礁石,如谪尘之仙般落于其上。
“哗啦”一声,酒壶终于破碎,而此时风乱也看清了那个挑战者,不由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