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帝乡》忆箫

3、更替 九五之尊

　　尹律思慕大公主其实也算不上奇怪。

　　那次朝宴虽然让尹律有些不快，但也不全是坏事。陛下早就听说尹律能写文章，朝宴上又能对《论语》《术数》侃侃而谈，所以特意召见他。
　　尹家自然不敢怠慢。虽说尹德清楚陛下此举是想给些甜头让自己给他卖命，但也是对长子再三嘱咐，告诫尹律不可在御前失了分寸。
　　尹律自知此非小事，也诚恐万分。幸而陛下也未刁难，最后还赐了御书“神童”的牌匾，并让他入职翰林。
　　而告诉陛下朝宴之事的便是公主。
　　这事是陛下自己跟尹律说的，不过陛下没说的是，太子当时则说了尹律好几句坏话。
　　至于后来陛下让尹律当太子侍读，或许正是抱着好好让太子不痛快一下，然后能静心学习的心思。
　　不过这正好让尹律有了更多见楚琉璃的机会。

　　尹律任东宫侍读近六年，每每在宫中遇上楚琉璃，她都一如任何一个大姐一般，询问太子学习的近况，然后嘱咐尹律严谨些。
　　她说：“太子尚小，喜欢玩闹，心性不定也是正常。他不喜欢读书，那么也就只能辛苦尹大人了。”
　　“臣必当倾力教导太子。”尹律郑重回答。
　　楚琉璃回以微笑：“本宫相信尹大人的能力。就此多谢尹大人了。”语毕也不再停留，点头示礼便走了。
　　然而尹律到底没能当好侍读。六年中他自己有幸读了不少宫中收藏的孤本良册，却没能把太子教成才学过人的储君。太子楚端生性不喜欢读书，对四书五经简直是恨之入骨。虽然每次都听了老师的教授，但过目即忘，半点儿也没放在心上。功课虽然也是每次都做，但是也不用心，字迹凌乱还会抄串。
　　他也尽心劝诫过，但每每只会得到太子一句：“又是阿姐叮嘱的吧。”
　　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也或许就是从这时起楚琉璃对他失望了吧。
　　然后才会把赌注压在陈逸身上。

　　尹律离京的前一年就曾想陛下求娶楚琉璃，那时麟祉帝尚未缠绵病榻，自以为春秋鼎盛，又对佛家十分信任，对尹相是一边重用一边提防，怎么想也觉着将女儿嫁给丞相之子不合适。
　　而楚琉璃更是冷淡：“敬谢尹公子的一片心意，不过本宫如今尚未有出嫁的打算。”
　　如此便一直拖到了如今。

　　江南的雪下得太迟，腊月都到了，才开始飘着细细的雪花。
　　尹律抱着手炉坐在窗前看雪，即使下了一夜，积雪也不多，只是薄薄地在地上附了一层，而江水依旧悠悠地流淌着，没有半点要结冰的意思。
　　绿竹一进屋就把窗户关上了，窗一合上，室内就暗了不少。但绿竹并不管这些，只道：“公子，您不冷么，这窗户大开着敞冷风，把屋子里一点儿热气全刮没了。”
　　“没见我在看江么？”尹律难得地回了一句。
　　“行了吧，您天天看，天天看，咱们来江南都来了三四个月了，您还没看够么，非得赶着这么个大冷天兜着风看，又没人捎信过来。”
　　尹律被人说中了心事，脸色不自在起来，分辩道：“谁说我在等信，绿竹你把等点着，屋里太暗了。”
　　绿竹也不过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这时也闭了嘴，乖乖点了灯。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起来：明明年关将近，京城却没送来消息，就是连一两句问候也没有。真是把他们赶到江南就不管了。

　　而帝京此时已是大雪封城，从城门一直到宫内，都被这一场大雪沉沉压着。
　　楚端拿着朱笔在宣殿里批着奏折。案上的折子满满堆了好几堆，好像永远也批不完。
　　“殿下，大公主送了碗参汤过来，说天寒，让您趁热喝了。还说让您注意身体。”吴简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禀告。
　　他本是御前的大公公，如今东宫摄政，他就被派到了太子跟前。
　　“拿过来吧。”楚端放下了朱笔，直接接过了参汤，囫囵一口气喝尽了，然后又说：“回阿姐，孤没事，让她好好把自己照顾好。”
　　“诺。”吴简准备退下，却又被楚端叫住了。
　　“北疆还没有消息吗”楚端很是期盼，睁着熬出了血丝的双眼问道。
　　“回禀殿下，虽然现在还没有消息，但想来陈将军的信向来是每半月一封，估摸着这几天就到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楚端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若是陈逸的信到了，吴简肯定立刻就送过来了。只是，如今事态一日比一日严峻，而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宣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作为储君，家国重任在身，楚端不得不强迫自己接着批阅奏折。
　　深夜的殿内只有摇曳的灯光与他相伴，而这时殿外突然想起一阵骚乱，声音还似乎由远及近正朝着宣殿这边传来。
　　楚端顿时感觉不好，对外面侍候的吴简喊道：“怎么回事？为何传来骚乱？”
　　然而吴简却没有应声进来。迟了几瞬，殿门才被推开，吴简失了往日的冷静，声音惊慌而狼狈：“殿下，陛下驾崩了！”
　　“什么！”楚端虽然知道此事早晚会到，真到了此刻，却还是急得头脑发昏心乱如麻，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大声道：“来人，去康平宫！”

　　一路上楚端都能听见不安的哭声，到了陛下的寝宫康平宫，哭声更是凄凄哀哀响成一片。他一路上被夜里的朔风吹得浑身凉透，只有一颗心脏热得灼人。不知道自己如何下的辇车，楚端只急着往宫里赶，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快要及膝的雪里，连吴简在后面喊他也没听见。
　　直到真真正正到了父皇面前，看着血肉至亲气息全无，楚端这才眼泪决堤，泪流满面。麟祉帝死于沉疴不治，走时也没有半点解脱之感，满脸病容，瘦骨如柴。这是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临死也放心不下国政大事；但却也是最疼爱他的父皇，至死还在挂念着自己这个尚未及冠的嫡长子。
　　“阿姐呢？”真正面临死别的楚端反而渐渐冷静了。
　　“公主正在来的路上。”吴简立刻回道。
　　楚端侧身将脸上的眼泪擦净，再扬起脸时已是满目坚毅，道：“即刻传长公主。另，各宫中近日严加看守，禁止人员随意出入。”
　　“诺。”吴简郑重一拜。
　　当他听到楚端说的是“长公主”时，就知道此刻他面对的已不是太子殿下，而是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