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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 所谓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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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律初到任上,并不清闲,在苏家也没有长留。在前堂中和大舅的谈话因为道不同,有些不欢而终。虽然后来拜见的外祖母十分慈爱亲切,但毕竟是素未谋面,感情总显得生硬,又兼他的祖母去的早,讷于祖孙之情。陪外祖母用了饭,又闲谈了半晌,他就辞了苏府,坐马车回了住所。
官府安排的住所是座不大不小的宅子,但是位置极好,一边正临着江水,开窗就能看到。
绿竹来问庭院里要种些什么的时候,尹律正对江而坐,一旁书几上铺着还未落笔的雪白宣纸。他看着黄昏中平静的江水,想了想,说:“种些丁香和木樨吧,别的先不急。”
“这两样怕要等到明年了,要不先买几株腊梅,用陶盆装着,过两个月就能看了。”
“能就种,不能,就空着罢。”他似是漫不经心地回答,却让绿竹觉得,自家公子还有话没说出口。
“太子今日的咳嗽好点了没有?”楚琉璃刚端起晚饭,突然向一旁的大宫女问道。
“回公主,殿下只有上午咳了两次,药也都喝了,殿下传话说已大好,让公主不必太过忧心。”
“怎么能不忧心?”楚琉璃娥眉紧锁,想到弟弟如今仓促代政,父皇的病又不见好,忍不住又道:“朝中的那些人多少是阿端能对付的?对了,那个张孝先如今如何了?丞相可是又多个学生门客?”
“张孝先已经辞官归乡了,说是什么不再出仕。至于丞相……”大宫女顿了一下,见公主在平静地吃饭,说,“这些日子忙着将尹律调去了江南,派的还是跟他当年一样的职位。”
“尹律,”楚琉璃脸色更难看了,说,“虽说不同于丞相笑里藏刀,但也是个不好糊弄的。”
楚琉璃和尹律最初相识是在朝宴上。那时楚端六岁,正是调皮的年纪,而她作为长姐,因为被母后吩咐要好好看着弟弟,则正坐在楚端旁边,和弟弟说着御花园里新结的银杏果。
尹律那时已有早慧之名,写的诗与文常被人称赞传颂。尹德虽还未位及宰臣,但也是平步青云,非常得帝王重用。所以在朝宴上,尹律可以说是少年郎里的风云人物,时常被年龄相仿的王孙子弟左右围拥。
那日朝宴上,尹律自然又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大家谈着《术数》和《论语》中的内容,时而有人向尹律请教,尹律则对答如流,侃侃而谈。他从小被教导谦逊为人,向来又十分知礼,但终究年纪小,这日忍不住有些得意。
这时有人冷不丁说了一句;“尹公子如此博学,对答如流,看来是熟读经书呀!”
尹律答得自然:“不敢不敢,只是对《术数》和《论语》比较熟悉而已。”
“有道半部《论语》治天下,尹公子既熟悉此书,必有经天纬地之才了。”
听到此句尹律方觉不对,只觉得此人的话不怀好意,只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
什么经天纬地,什么治世之才,不过是看着他在朝宴上出了风头,便抓着他早慧的名声,给席上的各位上眼药呢。
他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这口气,便脱口而出了一句:“经天纬地不敢当,我识读百家,自也有一斗兰玉之才。”
说话的那人“啧”了一声,也不回答,只是对着尹律神色轻蔑。
尹律也甚是不悦,同样怒目而视。
大家看到气氛不对,都静默着没说话了。安静中却是楚琉璃突然起身走了过来,众人便又都看向大公主。
楚琉璃似是不觉众人目光,对尹律笑道:“尹公子识读百卷,只为逞口舌之快乎?”
尹律神色一僵,只能赧然答道:“一时胡言乱语,让公主见笑了。”
众人便都又善意的笑语起来,气氛重新活跃,楚琉璃转身回了座位,之前找茬的人也不见了。
“阿姐干嘛过去呀,还给那个尹律找台子下。”太子楚端虽然年岁还小,却也感觉得到朝宴上那些王孙子弟们明里暗里的比斗 ,内心里下意识地便心生反感。所以见姐姐过去,不太高兴。
楚琉璃替弟弟理了理压皱了的衣摆,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的问他:“太子觉得尹律是个怎样的人呢?”
楚端知道此时人多,不宜让别人听见自己的评论,认真想了一番,也低着声音,伸着指头一个个数:“书读得好,但是心高气傲,还爱摆架子,无趣,让人讨厌!”
楚琉璃忍不住笑了,说:“你还真不客气,说人说的这么直白。”
楚端不服气地眨了眨眼:“不是你问我嘛,是别人面前我才不说呢。”
从朝宴退下来之后,尹律便知道了在席上和他怒视的是谁。那人姓于,算上来是皇后娘家族中的一个子侄,原本一直在于家的祖宅,半年前才进了京。因为自恃有几分文采,又以皇亲国戚自居,于公子自视甚高,在京城的一干子弟面前十分威风。
不过,他想到当时大公主救场的样子,便觉得那于公子有几分可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尹律想着不计较,在一旁的绿竹却是个直脾气。绿竹本来听说朝宴上的事就十分气愤,见自家公子听了姓于的身份就静默不语,更是觉得公子过于软弱,便说:“大公子也太宽厚了,这样的人不过是凭个姓氏,靠着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狐假虎威。大公子落笔成章,才名远扬,这可凭的是真本事!”
尹律摆了摆手,不赞同道:“于公子凭着皇亲的身份入京是真,但是皇后和公主却未必是甘心提携着于家的阿斗。”他想到公主,又加了一句:“至少,公主殿下是没有提携那位表哥的打算。”
“大公子怎么知道的?”绿竹睁大眼睛,表示不信。
“猜的。”尹律自动无视绿竹的眼神,心想道,至少在姓于的和我这儿,她选的是我。
江南毕竟与帝京隔了许多山水,消息来往传的很慢,尹律收到刺使遇害的消息时,太子新遣的官员都已经上路了。
北疆大将军姬信弹劾镇北公曾与胡人暗中勾结,其子陈逸私自屯兵,意图不轨。朝中派刺使前往,最后竟被细作杀死。这样的消息早让京城里谣言四起,朝堂内外多少人都道陈逸将反,而尹律那儿却不见丝毫担忧。他仍是每日办完了案牍上的公事,黄昏就去江边闲逛,休沐日则带着绿竹出城,或游山或玩水,连带着江南的百姓们也觉得,那些京中的事儿也仿佛都是假的,陛下没有病危,北疆也没有动乱,这天下还处在太平盛世呢。
有次遇上了苏解颜,他们二人就着江水清风一边饮酒一边下棋,局中苏解颜问他,北疆若乱当如何,他十分悠然地落下一子,说:“陈少将军的性格,是死忠愚孝,何况太子是他的知己,他又怎么会反呢。”
“知己啊,”苏解颜淡淡一笑,神色见带着一点羡慕与追忆,“我倒是轻看了这位武将。”
“呵,死忠愚孝有什么好佩服的,有能耐也帮太子成不了太平盛世。”尹律似是想到了什么,难得脸上不再平静,神色中甚至颇有几分愤愤。
苏解颜看他不欲再谈,便转了话题
“表兄可有意中人?”
尹律一怔。本来言及陈逸就让他又想起了大公主,苏解颜一问,他便有些猝不及然。他转头看向了江岸边飘扬的芦苇,思绪却回到缀满雪白梧桐花的玉桐宫,脑海中浮现琼葩公主在花下练舞的样子,嘴角不由得翘了翘,一字一句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是在京城?”苏解颜顺着他所指看了眼芦苇和江水,以及更远处连绵不绝的黛青色群山,问道。
“对。”
“那位姑娘是……”苏解颜见尹律回答得自然平静,便忍不住好奇,抬头追问。
尹律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没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棋盘:“你快输了。”
苏解颜忙不迭低头看棋,他在棋场上也算是鲜逢对手,心里不信自己会输的这么快。然而事实在棋盘上摆着,苏解颜只能绞尽脑汁思量对策。
这时尹律轻如风吹般淡淡说了四字,却语出便惊落了苏解颜手中的棋子:
“琼葩公主。”
“啪嗒”。
棋子落入盘中的清脆的一声也算是提早了结了这盘败局。
苏解颜像是被这一局的惨败占据了全部心神,之前的惊讶转瞬即逝,他抬头满脸悲痛:“表哥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