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帝乡》忆箫

1、出京 能与不能

　　麟祉二十五年，尹律奉旨去江南任职。

　　这一年陛下不豫，时常不能早朝。太子初掌国事，一切大事都得由丞相尹德辅佐。又兼北疆传来消息，将军陈逸大肆练兵，疑有反心。朝中似有阴云压顶，一点风声便引得人心惶惶。

　　而这时候，尹德却把嫡长子送出了京城。

　　连市井中的闲谈百姓们都说，要变天了。

　　尹律只为自己带了一个书童和一个小包袱，尹家家训严谨俭朴，加之去江南公家有车专门接送，他确实不需要带太多东西。
　　更何况琼葩公主已到了适婚年龄，他还等着回来。

　　临别前，尹律向父亲辞行：“律儿不孝，此去江南不能侍奉父亲左右，父亲万万保重身体。”
　　尹德已经年过半百，朝服上的绣着的仙鹤却更衬得他精神矍铄。看着堂下的眉眼与自己几分相像的长子，尹德道：“去吧。如今朝中形势变幻莫测，江南不能再乱。若你能把江南稳下来，北廷方可无后顾之忧。”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你外祖家在江南根基深厚，若有难处，可以找他们帮忙。”
　　尹律闻言顿悟，原来父亲让他去江南，是因为这？一人之下的丞相，为了仕宦权谋，连妻族也算计了进去。
　　他心绪纷乱，就忍不住问了一句，尽管声音低了好些：“那若是到此次风波平息了――”
　　“自然就不需要守在江南了。”尹德神色淡定，似乎那让尹律感受到的愠怒只是不切实际的虚想。
　　尹律不敢再说，他知道自己多言了。

　　尹律真正离京的那天，来长亭给他送行的人很多。
　　尹律有早慧，八岁就能写妙词华章，十二岁被御赐为“神童”成了朝官。加上他自己形貌不凡玉树临风，又是丞相家的嫡长子，贵不可言，因此成了京中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朋友同游自然也多。
　　他折了柳枝，写了离词，喝了践行的酒，却像写《行路难》时的李白，没有半点痛苦被发泄的快意。
　　直到出发上了马车，连书童绿竹也察觉出了不对，有些担忧地问他道：“大公子？”
　　“无妨。”他自嘲地笑了笑，便靠躺在马车上不再说话了。

　　颠簸了近一个月，尹律才真正到了目的地。他们走的是官道，车也是公家的，一路上并没有遇上什么拦路抢劫之徒，只是半途上下了几场大雨，路上泥泞一片，难走得很。
　　然而这算不上最难的。
　　最难的永远是将要面对的事。

　　尹律到的次日就给外祖家递了拜帖。他的外祖苏氏是江南的望族，虽然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但在江南根基深固，和凭一人之力建门立户的丞相府不同。
　　苏府的人早就知道尹律来江南任职的消息，等到收到拜帖，直接就让长房长孙苏解颜来迎接。

　　那时正是九月秋日，满满的一座江南城都溢着桂花香气，连马车的车辙都是两条带着被碾碎的花瓣的长长痕迹，车行时自带一股幽幽香风。
　　尹律在苏府门前下了车，便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公子从府内迎了出来。那人面似冠玉，眉目清秀，所着的长袍也是简雅大方，腰上还系着一柄小折扇，显得十分清俊，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穿戴齐整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可是三姨家的子规兄？我是五郞解颜。”那人拱手而问，看向他时微微带笑，一双略圆的眼睛清澈温和，让人只觉得他真诚且单纯，十分的讨人喜欢。
　　尹律以前就知道外祖家有这么个独根子表弟。
　　苏解颜是大舅膝下唯一的嫡子，加上生得一副好样貌，又惯常嘴甜会哄长辈开心，简直是苏家阖府的心肝儿宝贝，被千宠万宠捧着含着养大的小公子。
　　幸而虽没听说他有多少文名，却有个温良谦和的性子，待下人贱民同样和颜悦色。

　　尹律点了点头，说：“正是愚兄，初见五弟，幸会幸会。”
　　苏解颜带着下人引尹律入府，或许是本□□笑，从前庭的大石屏到大堂，一路上总是眉眼含笑，跟他说着些亲戚间的琐事趣事。
　　不过自始至终半句也没有谈及帝京的情形局势。
　　尹律心里通透：他这个表弟，倒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
　　“尹大公子到了。”尹律跟着苏解颜到了前堂，一旁的下人便立刻向堂内通报。
　　进了前堂，便有一位五十来岁的人迎上来，那人两鬓微霜，眉眼有着和苏解颜相像的温和。
　　这位就是苏家主苏颐。
　　尹律抬手行了礼，道了一声：“大舅”，苏颐便开口了：“前些日子便知道你要来的消息，一家人都盼着，如今总算到了。你外祖母昨天还在念着你，等过会儿去见见老人家吧。”
　　尹律应了，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饮毕，苏颐便道：“你母亲出嫁多年，虽有通信却一直未能见面，不想就已到了如今，你们一个个都已经及冠成人了。”
　　上午的秋阳渐起，照得堂内一点点变得明亮温暖，而坐在太师椅上的苏颐却显得有些颓然与沧桑。
　　“是的，母亲也一直挂念着江南，她还盼着什么时候，可以让长乐他们去京城。”
　　“这倒也不急，你五弟心性浮躁，还得再在江南定定性子。”苏颐说着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苏解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屛退了下人。
　　苏颐饮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不过近日听闻圣上欠安，已多日未见朝臣，眼下大事都是太子接手处理，可是真的？”
　　“陛下确实在让太子代政。”
　　“太子才十七岁吧？”
　　“是的。”
　　“尹律，”苏颐的声音蓦然低沉，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如今京中，怕是不甚太平罢。”
　　“大舅在江南都能感知，自然京中，已经好不到哪去了。”
　　“当年你父亲在这里任职，我曾问过他，既有壮志抱负，能理一方水土，何必要去那贵人云集的帝乡，奔波于身后功名。他笑而不答，携旨归京。如今你来此地，又是为何？为独善其身，还是和你父亲一样，为一个抱负而不顾生民？”
　　“大舅何出此言呢？”尹律说，“伽蓝寺遍布江山，僧侣侵田占地，国储大事竟求诸神灵，言官上谏却被出之南夷，此况不改，又安敢妄言安民！”
　　一番言辞虽是激烈，但他却仍是神色冷静，语气平缓。
　　苏颐一愣，脸上显出一些意外：“陈力就列，为臣不该恪尽本分，忠君为民吗？不能之事，适可而止。”
　　“能与不能，还未可定论，大舅，有些事，总要有人试一试的。”尹律仍是平静，却又带着自己的坚持。
　　在一旁的苏解颜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当听到这句话时，眼睛蓦然亮了亮，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垂了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