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祁苒

4、第四章 让人蛋疼的

　　从这天起，宋芙再次开始让人蛋疼的婴儿生活。说再次其实不合理，毕竟第一次完全没有印象了，对于如何做好一个合格的小婴儿，开始宋芙心里并没有底，毕竟时隔二十六年，这种业务能力已经全部退化了。同样的，宋芙并没有认为这件事有多难，因为当小婴儿不需要很大的技术，只需要熟练掌握吃和睡两项技能，就能轻轻松松胜任，还能过上一直想要的猪般生活，所以宋芙信心十足的想到。然而，事实上是很快的被现实狠狠的打了脸。

　　如果只是偶尔体验一下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生活会很新鲜，但当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长久的禁锢在婴儿的体内动弹不得，人生只剩下吃和睡外加拉的时候，这些都还只是煎熬的话。让人完全崩溃的是生活完全不自理，生活的一切都要靠张氏照顾，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大小便失禁。就像现在，宋芙刚吃饱奶满足的打着饱嗝，突然下半身一凉，被随之而来的潮热包围着屁股，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由下往上袭面而来。宋芙懵了，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张氏，这是……自己拉粑粑了？还拉在襁褓里！人生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吗？还不如死了算了。宋芙忍不住在心里大声呻.吟。

　　“呀！这是拉粑粑了。”张氏掀开宋芙的小襁褓道。打来一盆温水，把弄脏的襁褓布巾脱了。又用柔软的棉巾就着温水给宋芙搽洗屁股，洗干净了换上干净的小衣服和尿布。

　　是的，尿布，中国劳动人的智慧发明。尿布是垫在婴儿的底下包裹住下半身，防止婴儿屙屎屙尿把被褥打湿弄脏，省去了洗被褥这些麻烦事。一般人家会用一些旧衣服、旧的被单、不用的布巾剪成一条条的，做为小孩的尿布，还有一些人家孩子多的，家里又不富裕的，会把哥哥姐姐的尿布留着，给后出生的弟弟妹妹用。

　　张氏还未生时，红英婶体谅宋家不富裕，家里又只有两口子，旧衣服肯定不多，做的尿布肯定也不会很多，担心张氏尿布不够用，到时再手忙脚乱的到处找。便把春妮用过的尿布全部打包送了过来，其中还有一些春妮穿过的小衣裳、小裤子。

　　春妮是红英婶的小孙女，当时满两周岁了，早就不用尿布了。春妮前面有三个哥哥，最大的已经十五岁了，排第二的十三岁，第三的十一岁。春妮的娘是红英婶的二儿媳丽芬嫂子，当年丽芬嫂子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怀第三胎的时候全家人都希望这胎是个女儿，谁知道又个是带把的，当时接生婆把寄予厚望的三胎儿子抱出来报喜，产房外等着的一家大小爷们都失望地低下头，搞得接生婆一脸懵。

　　谁知时隔九年，生完三儿子之后再没反应的丽芬嫂子，被查出再次怀孕，并在九个月后诞下一个女婴，终于补上了全家人的遗憾，乐得红英婶开怀大笑，给期盼已久的孙女取名春妮。

　　对于红英婶的好意，张氏只能谢过，她没有婆婆在身边，作为一个新媳妇，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对生孩子更是两眼一抹黑，幸好红英婶性格爽利，对宋二林这个堂侄子格外照顾几分，时常过来指点张氏几分，使得张氏不至于真的两眼一抹黑。

　　红英婶走后，张氏打开包袱，瞬间一股难言的味道蔓延开来。翻开看看，有的发黄发黑，印着不可言说的图案，张氏仔细找出一些好点的，用开水烫过洗干净，晒干备用。剩下不能用的收拾起来放着。又找出几件不常穿的旧衣裳，摸摸料子还算柔软，不会伤着新生儿的皮肤，便裁了做尿布。

　　如果宋芙知道尿布的内幕，一定会给阿娘拍手称赞。尿布本来就是装排泄物的，上面要多脏有多脏，而且古代没有消毒水来消毒，平时清洗只是用清水洗洗而已，再挂着晾干，表面看着干净，实际上细菌病毒还在上面，长久累积下来，上面的细菌病毒有多可怕可想而知，而刚出生的小婴儿抵抗力本来就弱，万一被感染了，以古代的医疗水平，说不好就一命呜呼，再次投胎了。

　　当然宋芙是好命的，以宋氏夫妇疼女儿入骨的样子，怎么会让女儿受罪呢，反正她全身上下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新的，像刚换上的小衣服和襁褓，都是张氏去镇上扯的新布，称的新棉花，回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已经换好新衣裳新襁褓的宋芙还没从拉粑粑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小腿下意识的踢着，襁褓裹得有点紧了。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震惊了，那颗要强了二十六年的心没法一下子接受，尊严和自尊心的打击，她没想到，一个婴儿，她要面对的是如何才能生存，而她作为一个成年人，不仅要生存，还要面对自尊心的失去，面对张氏和宋二林，她是光溜溜、赤裸裸的。

　　光想着活下去还不够啊，还要暂时丢掉自尊心和羞耻心，才能坦然自若的接受不能自理的现在。

　　而现在，宋芙表示只想当鸵鸟。

　　当然了，人的心理素质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越来越强，越来越适应，你也可以称之为麻木。比如现在，宋芙就很坦然的面对又拉粑粑的自己，连屎臭味都没有第一次难闻了，忘记了当初的难以忍受。甚至张氏给她换洗时都格外的配合，该抬腿的时候抬腿，该抬手时抬手，洗得舒服了还会哼唧几声表示赞赏，找不到半点刚开始时的难为情。

　　唯一坚持下来的就是卫生了，只要拉湿了，宋芙就会“哼哼”的叫唤，叫张氏来给她换干净的襁褓，有时张氏没有及时给她换，还会哭几声以示谴责。

　　做这个小婴儿是很无聊的。宋芙回忆那段时间，得初这个结论。不能动，不能翻身，有时躺累了，想换个姿势都不行，实在受不了只能哭，被抱起来才会舒服一点，可是她又舍不得张氏受累，照顾她已经够累的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是在睡觉的。醒了只能盯着蚊帐顶瞧，或着含手指玩。终于知道小孩子为什么会喜欢吃手了，因为无聊。

　　终于可以踏出房间重见天日是在满月那天。阿爹办了满月酒，请了亲友来喝酒，还请了村长和林师傅。宋芙被张氏抱出来，见过宋芙的人都说她长得好、有福气。那天热闹了很久，直到晚霞燃烧了半个天空才散席。宋芙来到古代这么久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兴奋了很久，闹着不肯睡，直到席散了还很精神，嘴里吚吚哑哑个没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满月之后是另一种生活，也不是突然能走能跑，而是终于开始接触外面，看得到外面的花花世界。每天都有放风的时间，有时是张氏抱着她出去串门，或是宋二林抱着她晒太阳，当然啦，说的晒太阳不是真的在太阳底下晒，现在是大夏天，午后最热的时候气温能有三十度，所以所谓的晒太阳是在傍晚，太阳快落山时，在院子里或大榕树下乘凉，那个时候暑气已经散去，晚风习习，红彤彤的夕阳映着绚烂的晚霞，劳累了一天的村民在经过大榕树时都会停下来歇息，或是饭后出来纳凉，不约而同的走到大榕树这里。三两交谈，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片祥和的景象，平静而热闹。

　　宋芙最喜欢大榕树了，自从宋二林抱她出过一次之后，每到傍晚，她都会吵着要出去，可是人小不能说话，只会一个劲儿的哼哼唧唧，开始夫妻俩并不懂她的意思，只是哄着，谁知越哄嚎得越厉害，无奈之下张氏抱着出门试试，谁知道刚出门一会儿就不哭不嚎了，低头一看，这小家伙正抿着嘴偷笑呢！真是个小人精！之后每天傍晚，夫妻俩都会抱着小闺女出去纳凉，好在现在是夏季，天气暖和，不用担心会着凉，才能遂宋芙的意。

　　傍晚的溪山村，美得就像一个世外桃源。这是宋芙第一次看到溪山村时脑子里的想法。村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安详而满足，没有对生活的不满，没有对富贵的贪婪，没有嫉妒，没有刻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宋芙从未感受过的。

　　在现代，在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森林，都是脚步匆忙的人，或是争分夺秒忙着生存上班族，或是争抢商机算计蝇头小利的生意人。大家都在竞争着一线生机，或是升职或是赚大钱。但更多的是碌碌无为的普通人，拿着微薄的工资，手里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日复一日，被磨掉最后一丝精气神，最后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宋芙，曾经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意外，人生的轨迹将会是在家庭的压力下开始接受相亲，然后和一个过得去的人结婚生子，并在一份过得去的工作上过一辈子。毫无波澜的，一辈子。

　　而现在，一份完全不同的人生摆在宋芙的面前，等着她去发现，去经历，去冒险。我已经开始期待了。宋芙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