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祁苒

3、第三章 同样都是宋

　　暮春的清晨，清凉中已带了一丝夏季的热意，仿佛是提醒人们炎热的夏季即将到来。白色的水雾蔓延开来，沾湿了屋檐和院角的枇杷树，使得乌黑的屋檐更黑了，枇杷叶子更绿了。

　　鸟儿的尖叫声惊醒了张氏，昨晚女儿的情形把她吓得心惊胆战，抱着女儿小心的看护着，一夜没合眼，生怕有个万一。好在女儿一晚上都是乖乖的沉睡着，快天亮时，宋二林心疼妻子，抱过女儿，温声劝张氏歇会儿。看着女儿平静安睡的小脸，胸口起伏，小鼻子有力的呼吸着。张氏才安心躺下，合眼歇息。

　　惊醒的张氏忙起身抱过女儿，看着女儿红红的小脸，越看越爱，怎么看都不够。宋二林也凑过来，“眼睛像娘子，鼻子像我，嘴巴也像我。”，仔细端详了女儿的样子后说道。

　　“她睡着，闭着眼呢。”张氏啐了丈夫一口，又担心道：“她这睡了一夜，落地到现在还没喝一口奶，肚子该饿了。”

　　张氏担心的把宋芙抱在胸前，轻轻拍醒熟睡的女儿，解开衣襟喂奶，把乳.头塞进宋芙嘴里，谁知道宋芙却立马把乳.头吐出来了，禁紧闭牙关，明确表示拒绝喝奶，只睁开眼恹恹地看了张氏一眼，漆黑的眼珠毫无生气，仅仅一眼，唬得张氏心头一跳，那种沧桑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好在只是一瞬间，宋芙撇过头闭上眼睛不再理人。其实她还看不清楚东西，入眼的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张氏不死心的又想把乳.头塞到宋芙嘴里，这次宋芙的抵抗之心更明确了，紧闭牙关不开口，不肯接受，张氏又怕弄伤女儿不敢用力，无奈只得放弃这种喂法。

　　想了想，喊宋二林拿个干净的碗来，挤了满满一碗奶，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谁知宋芙根本不张口，不给张氏喂的机会，紧紧抿着嘴，白色的乳汁沿着嘴角流到脖子上，打湿了襁褓。

　　张氏不死心的一勺一勺的喂着，手越来越抖，几乎拿不稳勺子，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偶尔几滴砸到碗里，溅起白色的水花。张氏越喂越绝望，一碗奶水几乎全部流出来，偶尔喂进一勺也是被吐出来，流出来的奶水湿透了宋芙的脖子和头发，鲜红色的襁褓被染成暗红色。

　　宋芙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其实一直是模糊的，那时的她是真的存了死志，决定绝食自杀。整个人很懒很累，提不起劲，只能用睡眠来麻痹自己。恍惚中感觉被一个温暖怀抱紧紧的抱着，很暖，能感到抱着的她的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和珍惜，像是妈妈的怀抱，让人安心，让人眷恋。

　　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原本喜气洋洋的家里蒙上一股阴影。夫妻两个寸步不离的守着刚刚出生的女儿，张氏更是衣不解带，不敢错眼的抱着宋芙不撒手，不吃不喝，宋二林开始还劝几句，谁知刚说话引得张氏掉眼泪，越劝眼泪掉得更厉害，吓得宋二林再也不敢劝，只在旁边陪着。

　　第三天，是宋芙的洗三，原本是个开心热闹的日子，应该请收生姥姥来给宋芙洗澡祈福，热热闹闹的。看着饿得脸色泛青、嘴唇发白起皮的女儿，宋二林心里也不好受，但是看着妻子六神无主的样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心中一痛，鼻子泛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转过身掩面哭泣。

　　“天亮了，”张氏嘶哑的声音：“今日是姐儿的洗三，你去请来收生姥姥来给姐儿做洗三。”

　　宋二林听得妻子这话怔怔发愣，“可姐儿她。。。”

　　“我的姐儿还有气儿，活得好好的。”张氏说着，用脸轻轻地蹭着宋芙的小脸：“该有的洗三怎么能少？我的姐儿会平平安安的活下去的，她还要叫我娘呢！”

　　宋二林喉咙发痒，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出去找收生姥姥。

　　温热的眼泪蹭到宋芙的脸上，眼泪好烫好烫，仿佛透过皮肉、骨头一路滚烫着她的心，让她整颗心燃烧起来，血液在沸腾。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升起，并且越来越强烈，她不能死！也不该死！她不能让再妈妈承受这种痛。

　　许是想开了，或是本能的寻求生机的意志爆发，竟然努力的仰着头往张氏怀里钻，找奶喝。

　　张氏又惊又喜，忙解开衣襟。可能真的饿坏了，宋芙大口大口的吃着，又急有快，一点儿也没有初次喝奶的羞耻心，也可能是太饿暂时把羞耻心抛弃了。以后再捡回来。

　　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才停下来，打了饱嗝才回过神来的宋芙羞耻心终于回家了，现在只想捂脸呻.吟，太丢人了，二十多岁的人还喝奶，而且喝得很香，可以继续死吗？

　　这时宋二林回来了，跟着一起的是村里有名的收生姥姥李婆婆，还有宋芙的接生婆赵阿婆，红英婶和她的二儿媳丽芬嫂子也来了。把准备洗三用的东西拿出来，挑脐簪子、围盆布、小米、金银锞子，升儿、斗儿、锁头、秤坨、小镜子、青布尖、青茶叶、新梳子、新笼子、胭脂粉、新毛巾、铜茶盘、大葱、姜片、艾叶、烘笼儿、香烛、钱粮纸码、生熟鸡蛋、棒槌。红英婶和春丽嫂子合力熬好一锅槐条蒲艾水。

　　收生姥姥设上香案，供奉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神像，香炉里盛着小米，插上香烛，下边压着黄钱、元宝。

　　午后阳光最烈时，丽芬嫂子将熬好的槐条艾叶水用铜盆盛出来，把早早备好的挑脐簪子、围盆布、小米、金银锞子，升儿、斗儿、锁头、秤坨、小镜子、青布尖、青茶叶、新梳子、新笼子、胭脂粉、新毛巾、铜茶盘、大葱、姜片、艾叶、烘笼儿、香烛、钱粮纸码、生熟鸡蛋、棒槌摆在桌子上。

　　张氏把宋芙抱出来，见都准备好了，把怀里的闺女给收生姥姥抱着，收生姥姥接过宋芙抱好。

　　洗三仪式正式开始。在场的人中红英婶辈分最大，由红英婶带头往铜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锞子，放到盆里，这是给宋芙“添盆”，添盆是对新生儿的喜爱与祝福，添的越多代表新生儿收到的祝福和喜爱多，不仅如此，添盆的时候收生姥姥在旁边抱着宋芙说着吉祥话。

　　其次是丽芬嫂子，她也是往盆里添一勺清水，又往盆里放了一把个铜钱，作为给宋芙的添盆。收生姥姥又说了一串吉祥话。

　　接着是宋二林，添的是一枚金锞子。

　　最后是张氏，添的是一枚金簪子。收生姥姥看到金簪子笑的合不拢嘴，这个簪子做工精细，看着起码值七八两银子，而洗三的添盆都会给收生姥姥带走的，嘴里的吉祥话说得更卖力了，一串接一串跟不要钱似的，经历过宋芙绝食的恐吓，收生姥姥的吉祥砸中张氏的心窝，喜得她又往盆里添了块银角。

　　添盆后，收生姥姥拿起旁边棒槌往盆里一搅，最里说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姐姐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说完开始给宋芙洗澡。

　　开始宋芙觉得挺好玩的，看得津津有味，毕竟第一次看到古代习俗，并不知道众人在等着她哭。洗三是要哭的，古人哭代表了吉祥，称之为“响盆”。

　　久等不哭，无奈之下收生姥姥只好给宋芙的屁股上来了一巴掌。气得宋芙哇哇大叫，当然也很疼的。

　　听到宋芙有力的哭嚎声，收生姥姥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连忙抱着宋芙洗澡。一边洗，一边念叨着祝词：“先洗头，作王侯”，接着洗头：“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最后洗屁股：“洗洗沟，嫁个知州”。

　　洗完后包上襁褓，随后又用艾叶球儿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宋芙的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再给宋芙拿新梳子，梳头打扮一下，说着“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左描眉，右打鬓，女婿准四村；刷刷牙，漱漱口，跟人说话免丢丑。”

　　又拿着鸡蛋往宋芙脸上滚滚，说“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

　　说罢，用一棵大葱往宋芙身上轻轻打三下，说：“一打聪明，二打灵俐”。随后叫宋二林把葱扔在房顶上，祝愿小孩将来聪明绝顶。

　　然后拿起秤砣比划三下，说：“秤砣虽小压千斤”。又拿起锁头比划三下说：“长大啦，头紧、脚紧、手紧”。祝愿小孩长大后稳重、谨慎。

　　再把宋芙托在茶盘里，用事先准备好的金银锞子往宋芙身上一掖，说：“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祝愿小孩子长大后福大禄大财命大。

　　最后用小镜子往宋芙屁股上一照，说：“用宝镜，照照腚，白天拉屎黑下净”。最后把几朵纸制的石榴花往烘笼儿里一筛，说道：“栀子花、茉莉花、桃、杏、玫瑰、晚香玉、花瘢豆疹稀稀拉拉儿的”。这是祝愿小孩没灾没病地健康成长。

　　至此，洗三仪式全部完成。添盆的金银锞子、首饰、铜钱、围盆布、当香灰用的小米、鸡蛋全部给收生姥姥带走。

　　一通仪式做下来，宋芙又累又饿，还在允着奶时就睡着了。看着女儿正常喝奶、正常睡觉的样子，宋二林与张氏这才彻底放下吊了几日的心。才想起来闺女到现在还没有取名字。

　　宋二林想了想，道：“就叫宋芙吧，单名一个‘芙’字，小名就唤‘芙姐儿’，怎么样？”

　　“‘宋芙’，现在正值春末夏初，正是荷花将开的时节，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张氏很是满意。而“芙”音同“福”，祈望宋芙能一生福气满满，平安喜乐。张氏爱怜的用鼻头蹭蹭宋芙的鼻子：“娘的芙姐儿，要健康的长大”。

　　洗三之后，宋芙一天天长大，蜕去红红的老人脸，变得又白又胖。期间宋二林特地去山上挖了一株梧桐树回来，种在院子的东边，在卧室推开窗就能看到的地方。

　　传说梧桐树能引来凤凰，而凤凰是非梧桐不栖的，梧桐树品性高洁，是代表智慧之树，吉祥之树。宋二林希望这品性高洁的梧桐能把最灿烂的朝阳带到宋家，守护芙姐儿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