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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霜天冻地死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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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元宵的时候下了场大雪,整整三天,搓绵扯絮,落的满眼玉树琼花。
这场铺天盖地的扬洒银尘,到了晚间才堪堪停下,彼时整座山谷都被素白所掩盖。
雪覆玉嶙峋,月映绮窗寒。
屋里点着地龙,丝毫不被刺骨寒风所侵蚀,反倒显得有几丝浅淡春意。
顾青笙看着半支的纱窗,若有所思。
没有转头,短短一句话说的是突如其来。
“小姬子,你明早天一亮就把我叫起来。”
正在收拾桌子的姬未好手一抖,差些打碎了碗碟。
她瞪大眼睛,震惊的看向顾青笙:“明天?多早?天一亮?”
到最后声音越拔越高,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
顾青笙偏头,目光里是不带恶意的调侃轻嘲:“对,没错,你耳朵没问题。明早,天一亮。”
我的耳朵没问题,那就是你的脑子出问题了。
姬未好咽了口唾沫,犹豫开口:“我能问问神医大人,你起这么早是要干什么吗?”
不以为意的语调:“采药。”
“……采药?”姬未好更惊疑了,想起外面漫覆山野的积雪,绝不是一晚上能轻易化掉的困险阻碍:“这个天气去采药?”
“嗯哼。”顾青笙出了个鼻音算作肯定的回应。
“这积雪都厚成这样了,哪会有什么药草啊!”
“就是下过这样的雪才会有。雪一化,见了光,你要再想找也找不着。”
可是天寒地冻,积雪几尺的,什么险情什么意外多危险多难预料啊!
让顾青笙一个人去说不定尸体给埋咯,到时候找都找不回来。
姬未好赶忙自荐:“那神医大人,我能帮什么忙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哈?……要不?”顾青笙蹙起漂亮的眉峰,从喉中发出低沉的、质问般的气音:“你觉得你还有在这等我回来的可能?当然是与我一同,你要做的事还多呢。”
好嘛,没有自由的穷苦劳动力连选择的权利都失去了。
隔日,姬未好大清早便醒了,一看顾青笙那屋还没动静呢,心想果然是要自己去唤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进顾青笙的卧房,还有点小紧张。
天光乍破,竹窗紧闭着。屋内没有掌灯,光线还有些昏暗。
红木榻上的锦被鼓起了小小的一团,姬未好走近看去,顾青笙蜷缩着身子沉睡,半边脸都埋进了锦被,只留下鼻子在外呼吸着。
不知用何药物保养的亮泽柔顺的云墨青丝散了满榻,眼角淡淡朱砂泪痣显得分外勾人心魄。小扇般的长睫顺着他的吐息有规律的起伏着,姬未好都想在上面挂个铜钱看看会不会滑下来。
等等、可不能忘了正事,这回是来叫他起床的!
姬未好先是轻唤:“……神医大人。”见顾青笙没有反应,凑近,提高音量:“神医大人!”
“唔、唔嗯……嗯。”顾青笙呻/吟了两声,往锦被里钻了钻,这会只剩下头发露在外面了。
看来不太奏效啊。
姬未好靠的更近了,站在床边,弯下身子,把锦被往下拉了拉,把顾青笙的脑袋又剥了出来,在他耳边唤道:“神医大人!顾青笙!起床啦起床啦!再不起来雪都要化了!”
可能是觉得她有些聒噪,顾青笙皱眉,撩起眼皮,朦朦胧胧蕴满水雾的双眸半睁半闭地看着她,问询的声音轻轻,显得有点有气无力:“你要一起……睡么?”
……?!
这大概……不,一定是还没清醒!
姬未好飞快站直身子以示明自己不与他同流合污的坚定决心,看顾青笙的眼睛又要阖上,深思熟虑后,厉声道:“顾青笙,你再不起来的话,小姬子就要去准备早饭给你吃了!”
这句话似乎是比之前所有的威力都要大。
顾青笙眨眨眼,缓缓睁开眼睛。拉开锦被,揉着头发靠着床头坐起。
面上是明显还未睡起才会染上的淡薄红云霞光,眼神仍有些迷蒙,将醒未醒的似是在与周公斗争,头还在一点一点,耳边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划过肩侧,有几缕黏在形状出奇的顺眼好看的锁骨,留恋不肯落下。
……姬未好觉得顾青笙这副少见的纯良模样还有些可爱。
见顾青笙只着里衣,神智还未清醒的靠着床头。屋内地龙未歇,但姬未好还是怕顾青笙着凉,便从一旁衣柜取了他往常穿的厚实披风。
白獐裘的披风,上以银线精绣木槿,连暗扣都是金镶玉的华贵之物,一看就不是寻常成色,软绒绒的摸着都觉暖和不少。
姬未好感叹两声,赶忙给顾青笙搭上了,怕滑落下来,还虚虚系了一下,轻轻拍打一下他的侧脸,意图帮他打起精神,但凝脂的肌肤碰触起来手感着实不错。姬未好为自己的罪恶感挣扎一番,最后还是忍不住以指尖搔了搔。
“神医大人,我去帮你打洗漱的水。”挠挠。
“你快点把衣服给穿好哦。”再挠挠。
顾青笙眼神并没有聚焦,也没有答话,姬未好以为他是意识不清没听见,刚打算重复一句,手“啪”的一下被握住了。
“好,好……乖。”
顾青笙阖眼,握着她的手不许她收回,以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而那短短几字隐约模糊,轻到几乎难以分辨,也不知该如何断句才是本意。
姬未好端着铜盆再进来的时候,顾青笙已经理正衣襟,烨然绝色,一袭白衣华贵风雅。
他神色有些冷淡的坐在床边,见她进来,回神挑眉,问她:“方才我说了些什么?”
嗯?这是没有印象了?
姬未好想了想刚刚顾青笙的种种,似乎也没有什么逾矩之举,便答:“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呢。神医大人你先洗漱吧,不然水该凉了。”
顾青笙收了目光没回话,看来不打算继续追问。姬未好把铜盆放在盆架上,放任他去了。看屋内依旧昏暗,点亮了一旁的纱罩灯,自己就开始打量起刚才没定心观察的房间。
这一看顿时就被顾青笙床头悬挂的一物吸引住了视线。
那样物什相当熟悉,她曾屡屡照见,在一人手里腰间。
那是柄墨色剑身的稀世奇兵,三尺青锋。
——名为风月。
姬未好盯着它,有一瞬出神。
“怎么了?”顾青笙拭干面上水珠,问她。
姬未好垂眸摇头:“不,没什么。这柄剑是哪来的呀,感觉挺帅气的。”
“记不清。”顾青笙稍稍回想一番,答的有些漫不经心:“大抵是以前看诊时收的报酬,看的还算顺眼,就留下了。”
姬未好也岔开了话题:“这样啊,摆在床头不觉得不太吉利,会冲了凶煞么?”
“我可不信这些。什么神啊佛啊妖啊魔啊,自欺欺人的玩意儿。”顾青笙说着,搭上白獐裘的披风,暗扣一个个系的严实:“你把厅堂那药篓背上,我们直接走,今日不吃早饭了。”
这些个东西偶尔还是可以信信的,毕竟她每样都见过。
当然姬未好只是腹诽,没出声,手上认命的继续做自己的苦工。
银粟覆了满路,路旁光洁枝桠挂着密麻大小的冰凌,常起的风夹杂刺骨的寒意,从她领口的缝隙中挤入,而为了方便背上的药篓,姬未好连披风都没穿。积雪上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痕迹,姬未好在其中走的是分外艰难,抬起落下都在毫不怜惜的压榨着她谨慎的气力。
我,姬未好,根正苗红一朵花,可能今天要交代在这了。
想起昆仑了,她是真的有些怕冷。
就在姬未好以为自己真要在顾青笙之前折了小命的时候,他终于是停下了。
他说:“是这。”
面前是一棵极大的树,准确的说,是一颗已然枯死多年的大树的尸骸。
树虽死而未倒未腐,光从枯干的形态便能判断出以前它是如何的葳蕤茂盛盖可擎天。
顾青笙俯身,修长玉指拨开一小块积雪,将近土壤时终是见到了覆雪之下,几乎与素白雪色融为一体的小花。
通体雪白的花身,唯有花萼带了零星殷红,尤显仙气空灵。而这幼嫩细小的花儿,在拂雪见光的那一刻开始枯萎,花萼殷红褪去,花身失水染黄,不消片刻便萎缩的不成样子。
姬未好淡然在眼里,愕然在心里。
——这是什么精贵的仙花啊?!不是,仙花也不带这么厉害的哇!
这可不行,我不能允许同僚这般娇弱易碎!
这样都没法子修炼的,回头见到花神大人的时候,一定得和她反应一下这个情况。
顾青笙对此已是司空见惯,只淡淡收手站起,对她说:“来,小姬子,把这块的连着雪都装进去。”他比划了一个范围:“这花娇贵,小心点可不能让它见了光。”
“我看出来她们娇贵了……”
姬未好说着,也只能小心翼翼的把那些小花儿裹在雪里,一同放进药篓,忍不住问道:“神医大人,这花这么难存,采来是用来干什么的啊?”
顾青笙本是看着那棵枯死的巨树,闻言转头,静静对她道:“留命。”
冬日风雪本便凄神寒骨悄怆幽邃,而他的目光却是更甚九天玄冰的薄凉。
留谁的命?
姬未好没问。
正要回去的时候,天上竟又飘起了大雪,玉龙飞舞。
来时路便难行,此可更是难辨,而山间路本就艰险,再强行上路未免太不理智,最好的打算就是找个地方避避。
“往前走一些,有处山洞。去那避避雪吧。”姬未好还没说,顾青笙就先开口了,看来也是识时赞同她的想法的。
山洞不大,总比外面暖和些。姬未好想了想,把药篓放在了洞口,也是怕带进来篓里雪化,伤着那些娇贵的花。
可硬要说暖和虽然暖和些,只着了一件小袄的姬未好还是觉得有些冷的,本想快去快回,身上也没带打火的物什。出门前考虑不周,这时也只能坐在地上搓搓手哈哈气,勉强支撑。
忍不住抬眼去看一旁石上闭目养神的顾青笙,那一身包裹严实的白獐裘看着是真暖和。
不自觉的露出了羡慕有钱人的眼神呢。
顾青笙随时闭着眼,好似也察觉到了她灼热的目光,撩眼看她:“……怎么?”
姬未好摆手:“没什么没什么,看着你暖和呀。”
顾青笙盯着她,忽的深叹口气:“罢了,你过来吧。”他说着,开始一个个解开白獐裘的暗扣。
这……难道是!
姬未好象征性的推脱了一下便蹭了过去。
要脱给她了么要脱给她了么!上好的白獐裘,富贵人家的气息!
姬未好虔诚地做好了双手接物的动作,眼里激动地像要落出星星。
顾青笙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弯桃花眼里似是又染上笑意轻嘲,嗤道:“……蠢货。”
他长手突然一勾,姬未好也没准备,只能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他怀里。
白獐裘裹覆在两人身上。
“我腾不出手,这边几个暗扣,你给系上。”顾青笙说的理所应当。
搂着她当然腾不出手啦!神医大人请不要找这样的借口好吗?
姬未好心里吐槽,手上还是听话的系上了,毕竟现在冻是冻两个人。
但又说起来了,这样紧贴的动作,姬未好才发现,顾青笙身上带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穿的是内夹鹅绒的锦缎长袍,厚实贵气的白獐裘,俱是保暖的布料,全身温度本不该冰凉至此,以至于她刚触到时还打了个哆嗦。
姬未好感觉自己看穿了一切:“我知道了,神医大人。其实你根本不是可怜我冻得慌,而是想用我取暖对吧?”
“好吧,拿你没办法,谁叫我身子硬朗呢。怎样,是不是温温暖暖的啊?”
然后顾青笙笑了。
姬未好感觉到他胸腔轻微的震动,喉间泄出的低笑。
他说:“真是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