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可惜死的早》荔枝成精

31、长太胖也死的早

　　帝宴似是敛尽了天下繁华，满堂光华潋滟。
　　姬未好倒非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这么多年也是朵见过大场面的花了，并不因琳琅所惊愕，只默默坐在角落，银镀金镶珠翠耳环顺着她低头的动作撞出极轻的清脆声响。
　　中年的帝王开始还询问一番丞相的病情，现在已完全耽溺进了酒色梦乡，台下琴歌舞女的靡靡之声尽数入了他耳。坐在最靠近帝王身侧的秦永之并没有看那些身材曼妙的女子，只有些懒散地垂头盯着桌上水果发怔，偶尔抬首与她视线相撞，展眉回以笑容。

　　姬未好掰下一瓣柚子默默进食，入口是甜美多汁，不愧是帝宴珍选。
　　一切都显得分外平和。
　　直到夜色已深繁灯将尽有人站出来。

　　那位边国的使臣行了个大庆的礼，随后说的话却有些不合时宜:“久闻大庆擅正民心，治国有方。吾皇特意派遣微臣前来讨教一二，愿得陛下提点。”他抬眼，从交叠双手上方透过的目光显得有些阴鸷:“然，上都程中，微臣途经几城，却见城中所景，并非盛言那般。以此微臣斗胆一问，敢问陛下，何为仁道？责于近法，苛于重税，可谓仁道？”

　　帝王眯着眼，被酒色熏染的迷离的眼中流露几分清明，很快又隐去。他环视一圈，目光定在付青黎身上。
　　“付爱卿，你与使臣说说。”

　　君令如山。
　　付青黎只微微一顿，低垂的眉眼似黛泽青山远空月明。
　　他起身，缓缓徐徐，淡然开口道:“素闻大梁以武为尊，不重字文，道则令法，言微礼轻。…………”

　　姬未好自认不是朵什么对人间朝历看的清楚的花，而付青黎说了极长的一段话，长到他说完，姬未好只能记清只言片语，而这可怜兮兮的碎语再消片刻便忘得干净。
　　她只记得那位使臣的面色真是变化多端，由白转红再转青，在付青黎言罢朝他微一致礼后，灰溜溜地回了座。

　　帝王向使臣调笑几句，才满意地让付青黎坐下。
　　付青黎谢恩后，方撩袍落座。
　　他面上仍是温软和润的三分笑意，但姬未好看见，他置于桌下的左手紧攥成拳，不住颤抖。
　　姬未好抬头，却见付青黎面上是绝非错觉的柔顺笑意，见她看向自己，转头煦煦笑弯了眼角，低唤一句:“阿好，这里。”他抬手，眸光雨雾水色。又指了指自己唇角，向她递出一方绣帕。
　　姬未好接过，擦擦唇角，又低头拭干了手上汁液。

　　她不懂。
　　使臣提的问题是民生疾苦，天下谓仁道；帝王要的答案是酒色笙歌，皇城灯不落。
　　夜雨菰蒲，人间何留？

　　时又起凉风，寒意渐刺骨。
　　一场婆娑飘摇的秋雨，打落的是那位年迈丞相的命烛之火。
　　丞相府挂带缟素，百官吊唁。
　　付青黎四下打点，他从未落泪，只是在灯暗烛昏的夜里，偶闻叹息。可每每姬未好去看他的时候，他也总是持以淡笑，如是安抚。
　　京城繁华从未落幕，待丞相棺木入土，这不占史书词句的了渺一页，便算彻底翻过。

　　尘埃落定，付青黎开始遣散家宾。
　　先是府里的侍卫，再是服侍的小厮，最后是丞相的遗孀。
　　姬未好看见那位红裙烈衣的小夫人，在马车前掩面恸哭地凄凄惨惨，戚戚哀哀更甚于丞相辞世。
　　等她猛然发觉过来时，丞相府里已四下空荡。
　　付青黎终于是孑然一身。

　　姬未好有几次开口相问，都被他巧妙的一笔带过，并未言它。
　　只在某日，姬未好替付青黎研墨时，他问道:“阿好，可有何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姬未好思着愣怔，不自觉停了手。

　　“兰亭十里花海，四季花期常在；夷滨悍峰古道，霜雪炎夏不化；阳州人文扬名，书画誉满天下。”他娓娓例道:“阿好，可有中意之地？”

　　姬未好说的认真:“你说的地方都好，我想去的就是你在的地方。”

　　付青黎动作一凝，随后阖眼笑开:“我总以为，世间最重不过苍生太平。与之相比，此身此命算得上什么呢？”复长长、深深地叹息，“可终究是有了……不该有的私心。”

　　姬未好闻言，心里总觉隐隐有了些猜测，却不敢细想，只能道:“公子，你救不了所有人。没有一个人，可以一己之力护住天下苍生。”
　　“谁也不行，神仙也不行。”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付青黎撩眼，长睫之下是萧索秋光晴日清昼，他说的了然:“是故，我只求阿好此生喜乐。”

　　姬未好仍记得，他离开那天，入宫之前，抬头看了中庭枝头上金黄的银杏叶。
　　垂首展颜，面上是更胜韶光的零星笑意，软若秋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淡道:“阿好，午膳我就不回来用了。”

　　银杏似是畏极萧瑟秋风，飘落倥偬满地碎金。
　　惊醒了好梦蘧蘧。